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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 - 新生之初
2009/11/18 12: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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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肚子裡的囡仔到底是誰的?」

松年與大腹便便的伍氏梅在茶莊的角落拉扯著,看的出來伍氏梅不太想理會松年的無理取鬧,冷淡的眼神,緊閉的嘴唇,整個就像是海綿一樣,對迎面而來的打擊給予軟弱消極的回應。

「你跟正宏那個『北七』整晚玩的吱吱笑的,他是智障你知不知道?連個『北七』你也要,你還真不挑呀!忘記你是我的女人了嗎!」

松年無法克制自已的怒火而吼叫,春枝聞聲而來見到松年與自已媳婦伍氏梅對峙著,連忙趕來將二人拉開。伍氏梅見春枝出現,連忙拉著春枝想要離開現場:「媽,我們走,不要理他…」。

對春枝來說,這段日子其實並不好受。家裡添丁是好事,但是她內心的喜悅大於忐忑。松年是她長年同住的外甥,松年從小父母雙亡,父親好賭,臨死之前將這茶莊抵給了自已的哥哥,也就是春枝死去的丈夫,順便將松年托了他們。沒多久,春枝丈夫也死了,春枝就一人帶著兩個孩子,靠著茶園的生意過活著。春枝的親生兒子-正宏,是個智能不足的低能兒,雖說松年不是她的親生兒,但她也對松年也頗為疼愛跟倚重。

這些年來,春枝發現自已身体狀況愈來愈差,她並不奢望自已走後,松年能夠好好的替她照顧正宏,於是打算給正宏娶門媳婦。但這事談何容易,就算到國外買個新娘回來,人家現場一見到正宏這孩子,肯嫁的也不多,於是,她拜託松年去幫正宏相個親,替她娶個媳婦回來,誰知道…。

「阿梅,媽媽問你你要老實說,你跟松年,到底有沒有怎麼樣…?」春枝終於忍不住內心的疑惑,問著即將臨盆的阿梅:「媽媽身体不好,就快不行了,就算你跟松年真的有個什麼,媽媽也不會怪你,媽媽只希望,以後你能幫媽媽好好照顧正宏,好不好?!」

這話春枝說的懇切,伍氏梅聽了鼻頭一酸:「媽媽,我是你的媳婦,是正宏的老婆,不用你交待,我也會照顧他一輩子的,我不會讓松年欺負他的,你對我這麼好,像對自已女兒一樣…。」。

松年遠遠的望著這婆媳兩人抱著頭哭成一團,他撇過頭去走向霧茫茫的茶園。
二十年了,茶莊風華依舊,但人事已非。松年只記得小時侯,自已總是坐在高處看著長工們採茶培茶,然後嘴裡嚐著一根在物資貧乏的時侯,極少見到的彩虹色棒棒糖。只是,突然之間,母親自殺了,父親也彷若人間消失一樣,然後伯父一家人就接手了茶園,之後,茶園少主人就變成了那智能不足的堂弟-正宏,這會兒,換他坐在高處,嘴裡頭嚐著彩虹棒棒糖,一嚐,就是二十年…。

一直以來,松年只當命運弄人,雖然心有不甘,但伯母對他也不薄,日子也就這樣過下去了,一直到他到越南遇到了伍氏梅。

一開始,他真的只是單純的幫正宏去挑個媳婦,但他一見到伍氏梅,就驚為天人,自已來越南是幹什麼的都忘了。就這樣,也跟著其他老弱病殘的男人一樣,在越南完成了婚禮,開開心心的跟阿梅過了幾天小夫妻的生活,直到他們回到台灣的那天。

「阿梅,不管怎樣,你這輩子永遠都是我的女人,你知道嗎?!」

當伍氏梅聽到松年告訴她,他只是代為娶親的時侯,她整個人暈眩了起來。
原本她還覺得自已很幸運,在一整團老弱病殘的相親團中,被看來頗為青年才俊的松年給挑上了。家鄉的土地公公告訴她,她嫁到台灣來能得到一段全新的生命,就晨曦的朝陽一樣,溫暖而幸福。尤其是當松年挑上她時,她更相信了神明的指示。松年也老老實實的告訴她,家裡是種茶的,雖然不是大戶人家,但也吃穿不愁,就這樣,她就帶著眾人羨慕的眼光,跟著松年嫁到台灣來。

只是飛機一落地,松年的神色就凝重了起來,他告訴她:「別怕,反正正宏只是個智能不足什麼都不懂的大孩子,雖說你名義上是他的老婆,可是實際上還是我的女人!只要春枝伯母,也就是你的婆婆一走,整個茶莊,就都是我們的了!」

聽著松年這麼說,伍氏梅內心突然恐懼了起來。這些日子以來,她已經全心全意的把松年當作自已的丈夫一樣的愛著,然後丈夫卻又告訴她,其實她的丈夫另有其人,而且是個智能不足,卻也不懂人事的低能兒。然後等到婆婆死掉後,就能得到所有家裡的財產。雖說,她現在能相信的人,也只有松年一個人,但是,松年這麼跟她說,卻又讓她覺得自已好像就要去幹了什麼謀財害命的事一樣。想到這,她不禁全身發抖,心生恐懼。

「總之,你還是我的女人這件事不可以讓春枝,也就是你未來的婆婆知道,不然到時侯她把你趕出去…。」松年說。

對伍氏梅來說,幸福的新生,不過也就是在越南這麼短短個幾天,在越南對自已濃情蜜意的良人,一下飛機就恐嚇她不得說出彼此之間的關係,伍氏梅不由得紅了眼眶流下淚來。一路上,她就這樣抽抽搭搭的,而松年也不好過,他只能用冷峻的面容,掩飾他內心的害怕與罪惡感。

轉了幾個小時的車,終於到了山上的茶園。
園上濃霧團團,松年帶著伍氏梅慢慢跺步前進著,遠遠的,春枝帶著正宏的身影,愈來愈清淅。

春枝一見到伍氏梅,滿心歡喜,她熱絡的拉著伍氏梅的手要跟正宏牽在一塊兒,卻被伍氏梅給輕輕甩脫了。伍氏梅見到正宏手拿著糖,鼻子掛著鼻水的模樣,害怕的往松年身後躲,眼淚又不爭氣的掉了下來,松年轉身將阿梅推了向前交給了春枝:「伯母,我有跟她講過了,可是她還是不太難接受,我看,先不要嚇她好了,不然跑掉了麻煩…」。

春枝點了點頭,將正宏交給松年,然後自已帶著阿梅進屋裡。

「阿梅,以後我就是你的媽媽了。你現在害怕正宏也沒有關係,正宏是個好孩子,不會欺負你!我不會逼你跟正宏在一起的,除非你願意!若不願意,就乖乖的當我的好女兒,好不好?!」春枝對著伍氏梅說。

對春枝來說,這話倒也真心,畢竟她自已也知道,給正宏娶門媳婦本來就是個大問題,她並不在乎正宏是不是真的能成為一個真正的丈夫,而在於希望自已百年之後,有個人能照顧兒子。雖說茶園是正宏的名字,對松年也放心,但是,做母親的總是會對孩子多一份擔心,尤其是像正宏這種孩子。但若有個媳婦可就不同了!再怎說,這麼個大園子總是值錢的產業,放在正宏名下,讓媳婦跟松年互相牽制,對正宏總是個保障…。

就這樣,伍氏梅自已有個單房住了下來,而住久她也發現,春枝是對自已真心的好,也從不逼迫自已跟正宏「在一起」,倒也因為這樣,她對正宏也愈來愈客氣且沒有戒心,慢慢的,正宏也會常找她玩,甚至在她房內看電視玩耍一整夜,一切看在春枝眼裡,甚感欣慰。

但對於松年來說,可就不是完全那麼一回事了!
為了不讓春枝起疑心,他甚至刻意的避著伍氏梅,但是,當他發現正宏會在阿梅的房裡過夜時,男人的野性與佔有慾立刻被喚醒,讓他一刻也忍不住的,找到機會就想找阿梅說個清楚!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只是我一個人的女人?!」

松年控制不住自已的妒意與情緒,一次又一次的對阿梅吼著。
僅管阿梅不止一次的告訴松年,正宏只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大孩子,她對正宏就像弟弟一樣,但是,松年怎樣也就聽不進去。松年總是跟她吼完後,將她拖到自已房間內再一次的粗暴的佔有她。阿梅雖然深愛著松年,但她並不喜歡這樣偷偷摸摸的關係,尤其是,她真的覺得,春枝對她非常的好,至少在春枝還在世的這個階段,她不想對不起春枝,不想讓春枝失望難過。

就這樣,在一次春枝撞見了兩人的拉扯爭執時,松年對春枝的態度整個180度的大轉變。松年心想,最難看的場面也都被看到了,春枝也算個明白人,又怎會不知其中的原由?既然如此,就當大家撕破臉,也不用虛情假意的在那推托蛇尾,松年的行徑也愈來愈大膽。倒是伍氏梅,看到松年對春枝的態度不佳非常的反感,心裡常想著,怎麼當初在越南見到那個孝順有禮的男人,如今會變成這樣的一個德行!於是對於松年的無禮,也愈來愈採取強硬的態度,完全不許松年越電池一步,直到…。

直到某一天,伍氏梅發現,自已懷孕了!
她覺得,自已有其必要要讓松年知道,然後討論討論這個孩子應不應該在這時生下來。她避開春枝,偷偷的找到松年,然後告訴他自已懷孕的消息,沒想到,松年的反應,不是高興有了孩子,也不是煩惱該不該生,而是疑惑的質問她:「這個孩子是誰的?!」

伍氏梅見了松年的反應,冷冷的笑了笑,就不再多說了。她轉頭回屋裡,看見春枝已經準備好了晚飯,正宏開心的在飯桌旁等著開飯。她替正宏倒了一碗湯,一匙一匙的餵著正宏,然後吃飽飯後,領著正宏回房,房內傳來兩人的開心的嬉鬧聲。

這嬉鬧聲聽在春枝的耳裡甚是歡喜,但聽在松年的耳中卻頗為刺耳。
隨著日子一日日的過去,阿梅的肚子一天天的大了起來。原本,阿梅擔心春枝的心裡頭會有別的不好的聯想,但春枝的反應卻叫阿梅心生感激。春枝不但完全沒有質問過阿梅孩子的事,還不時的替阿梅準備補品補身。

對阿梅肚子裡的孩子,松年跟春枝,都有滿腹,又難以啟齒的疑問。

松年的暴躁情緒,隨著阿梅隆起的大肚,愈來愈不可控制,雖然他心裡覺得,這個孩子九成就是自已的。
阿梅對松年已經不知道是股什麼樣的情感了,說是愛,卻又害怕,尤其是見到他對正宏與春枝那股充滿恨意與妒意的眼神。。
而春枝更是慘,要不是對於阿梅肚子裡的孩子有所期待,她的身子骨根本就撐不了這茶園又冷以溼的環境,早就一病不起,雖然她心裡覺得,這個孩子九成不是正宏的…。

春枝知道自已來日無多,但是對於正宏她還是放不下,於是她還是拖著贏弱的身体,拉著阿梅的手:「阿梅乖,我不管你跟松年有些個什麼,就算這個孩子不是正宏的,我也希望你能生下來好好養,當作正宏的孩子養,讓正宏有個後,好不好…。」

春枝的大量跟松年的心眼比起來,簡直一個是天,一個是地。阿梅忍不住內心積壓已久的激動,抱著春枝痛哭著:「媽,這個孩子一定是正宏的孩子,我一定會好好照顧孩子跟正宏…」

或許是兩人抱頭痛哭哭的太過激動,阿梅突然感到肚子一陣陣痛了起來!
春枝一時亂了陣腳,連忙呼喊了松年,二人連忙將阿梅送了醫院,然後緊張的在醫院裡等待著。

松年不敢看著春枝,甚至刻意離春枝與正宏遠遠的好幾步路。正宏還是一樣的吃著糖,春枝反複的告訴正宏,他就要做爸爸了!而這話聽在松年耳裡,更是刺耳到一個不行,卻又無可奈何。畢竟他這時的身份太尷尬,對孩子來說,是父親,還是伯伯?對阿梅來說,是丈夫,還是大伯。這種關係太紊亂,太難解釋,尤其是,他目前的身份,做出什麼超過身份的關心與反應,都是不適當的。就這樣,他離春枝母子倆遠遠的。

伍氏梅已經不知道陣痛了多久,孩子就是生不下來,她痛到筋疲力盡,醫生最後沒了辦法,通知春枝,再生不出來,就要剖腹了!春枝拉著阿梅的手:「不怕不怕,痛過之後,就是新生,美好的生命就要來了…」

阿梅幾乎是痛暈了過去,只聽到那句,「痛過之後,就是新生,美好的生命就要來了…」。阿梅肚子痛著,心也痛著。在腹痛暈眩中,往事歷歷在目,一下子,她看見松年對她的痴情,另一下子,卻又看到松年對春枝母子倆的狠心。她愛松年,也愛春枝母子,但這兩份愛對她來說,都太沈重。若是當初留在越南沒嫁過來,她就不必再承受這份充滿矛盾的愛情與親情了!比起這個心痛,腹裡的陣痛又算的了什麼?肚子裡的疼痛,打打麻醉針就煙消雲散了,但心裡真正的疼痛,隨著孩子的出世,卻是另一波無法麻醉的痛楚。

身心俱疲下,伍氏梅閉上了眼睛,她需要休息一下。而當她再度張開眼睛時,床邊只有正宏在陪伴著她了。

「媽媽呢?」阿梅問
「媽媽在睡覺!」正宏說。
「那松年呢?」阿梅又問。
「他剛剛很生氣,走掉了!」正宏說。
「那孩子呢?」

阿梅又問了正宏,但突然想到正宏哪懂什麼孩子不孩子的,問了也是白問,只是突然,她想到正宏告訴她,松年很生氣,到底,松年又在氣些什麼?阿梅對正宏的話感到疑惑,但一時找不到松年,春枝也不知到哪 去了,她只好靜待麻葯退去。


就這樣,過了二晚,阿梅終於感到体力開始恢復,但她始終沒有看到春枝,開始覺得有點怪怪,沒多久,醫院替阿梅跟正宏叫了車,交給阿梅一個布包,告訴阿梅,孩子給春枝帶走了,叫阿梅先帶著正宏回家。

阿梅心裡覺得怪,不了解為何春枝要帶著孩子先回家,然後把正宏留在醫院裡給她。她一回到家,就在家裡找來找去,四處找不到春枝跟跟新生孩子的蹤影。她愈想愈不對,直覺就是先打電話給松年問個清楚,但那電話怎麼就是轉了語音信箱。阿梅開始心裡頭感到恐慌,不由得身体還沒復元就在屋裡轉來轉去的尋找直到半夜,最後她累了,累倒在茶莊的大門前,等待著即將露出的曙光,是否能帶給她一絲絲的希望。

百般無奈下,阿梅打開了醫生交給她的布包。布包裡有一些錢,跟一封信,署名給阿梅。阿梅打開了信,發現信是春枝寫的…

阿梅:

這些日子以來,我錯怪你了,謝謝你給正宏生了個好兒子,可惜,這孩子太像正宏,除了腦子像正宏外,連心臟發育都不太健全…。這些日子以來,我身子骨也不太行,當我知道你生下了一個這樣的孩子時,我心裡頭不知道是該喜還是悲,喜的是,你沒有對不起正宏,悲的是,我們家已經有了正宏這樣的一個孩子,沒能力再養另一個這樣的孩子了。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跟孩子應該都不在人世了,我的身子骨撐不住,孩子也撐不住。我帶孩子先走,正宏就拜託你照顧了!另外,松年見了孩子,像發了瘋似的跑了,不會回來了,永遠不會回來了,這茶莊跟正宏,就交給你了…春枝絕筆。


阿梅讀完了信,全身顫抖不已。
怎麼,一時之間,沒了孩子,沒了春枝,沒了松年…。
望著睡在一旁的正宏,她不能給自已太多的悲傷,腹中縫起來的傷口還隱隱作痛,心裡的傷口卻縫也縫不起來。她離開越南之後,最愛的兩個人都走了。春枝帶著那殘缺孩子走了,而松年帶著她矛盾的愛情走了。心很痛,痛的不能再痛,她胸口一陣一陣的抽痛著,就像躺在產檯上難產的那個陣痛一樣,不知道明天在哪兒,何時才會結束。

突然之間,晨曦從山頭射下來第一道曙光,映在茶園上,一片綠油油的。她望著那光,望著那片綠,想了許久,突然想到,土地公公曾經告訴她,嫁來台灣,會得到如同晨曦的朝陽一樣,溫暖而幸福的新生。

望著那道光,她突然覺得不痛了!
過去已矣,初生的喜悅將是多麼的美好,痛過之後,就是新生,美好的生命就要來了…而那些痛,痛過,就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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