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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鵝大夫的吉光片羽---最熟悉的陌生人
2012/06/26 15: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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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鵝大夫的吉光片羽---最熟悉的陌生人

林鴻基醫師/板橋鴻林中醫診所/亞東醫院兼任主治醫師

 最熟悉的陌生人

我把他傾斜的身軀緩緩推正,他仍然閉著雙眼,清澈的口涎由口角繼續滴下,母親大聲喊道,「誰來看你?你知道嗎?」,他搖搖頭,含糊地說,「不知道。」母親也搖搖頭,歎了一口氣,說,「他現在連我也不認識了。」我忍住眼眶的潮濕,有一點點難過地握緊他的手,他的手掌的觸感像小嬰兒的皮膚一樣細緻,我用力地搖搖他的手,卻把眼淚搖出了我的眼眶。

 他是我的父親,一個巴金森症的病人,疾病已經進展到失智的程度。 星期天的上午,我會回到父母居住的地方,燒幾道拿手的料理,給長輩及晚輩們品嚐,可是我親愛的父親,他對大部分的美食佳餚已經無緣享用,他只能緩慢地咀嚼由外勞用調羹送入口內的細碎軟食,而且,絕大部分的時候,眼睛都不會張開。中醫在形容氣虛的時候,會用上「短氣懶言」四個字來形容,而我的父親,要他張開眼睛,彷彿要消耗掉極大的能量一般,我回想起電腦斷層影像中他日漸萎縮的大腦,腦組織的體積越來越小,看著大腦和頭蓋骨之間的空隙越來越寬,我的胸臆就越揪越緊。

 他的人活生生地在我的眼前,他卻完全不認得我,我那熟稔親密的父親,不知道什麼時候,在我不注意的當兒,偷偷地跑開了。他的身軀被裝入一個對我來說截然陌生的靈魂,他也很少張開眼睛來看這世界,他就好像一個自我隔絕的生物,瑟縮在角落裡,一邊活著,一邊喘氣。

 兩年多之前,父親接受了大腸癌手術,術後被推入加護病房觀察,第一次見到全身插滿管子的父親,氣管內管、鼻胃管、中央靜脈導管、手術傷口引流管、導尿管,雙手兩側還插上靜脈點滴,他當然無法開口說話,我在他的耳邊輕輕地告訴他,我是他的大兒子,我同時捏住他的手掌,請求他,如果他知道,了解我所說的話,請他用手指摳我的手心,代表他收到我發出的訊息,有點像「外星人」(E.T.)中,E.T.和小男生用手指踫觸、互傳訊息一般。當他第一次摳我的手心的時候,我的喉頭發出了沈鬱沙啞的聲音,我喊了一聲「爸啊」,我的眼淚同時撲簌簌地,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

 我的手一直握著父親柔軟的手,兒時的一幕影像突然闖入我的腦海,有一回父親要騎腳踏車去宜蘭,我執意要跟,父親堅持不肯,當父親的車子騎動的時候,我便固執地在後方一路追趕,一直不肯轉頭離去,父親知道我在車後方,他把車速放慢,可是他還是不曾停下,可能只是用眼角的餘光看望著我。

我闔上我的雙眼,時光流瀉轉移,我彷彿看到數十年前,在宜蘭鄉下頭城往礁溪的石子路上,緩駛的腳踏車後,揮汗如雨、氣喘吁吁的固執小孩在奔跑著,兩旁高聳的樹木的枝椏,在空中交叠,形成了一個綠色隧道,爸爸的腳踏車一逕往前駛,絲毫不曾緩歇下來。

 就像現在吧,父親的背影一逕往前奔去,我縱令在後頭狂喊號哭,父親也未曾回頭看我一眼,而且,最難過的是,那個教我讀書、教我綁鞋帶的熟稔親密的父親,永遠也不會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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