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結書
陳一雄與王明珠(以下稱甲方)所生之男嬰,願無條件交給乙方撫養,並志願放棄對此嬰孩之一切權利。恐空口無憑,特立此據存證 甲方:*** *** 乙方:*** *** 見證人:***
中華民國七十 * 年 * 月 * 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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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一雄望著對方手上那一大疊百元大鈔,被嚇得目瞪口呆,不敢伸手去接,嘴裡囁囁著地說:「只要你們好好地對待這個孩子,你們、不必、拿錢給我。」講到最後幾個字,聲音居然有些哽咽。嶄新的鈔票,刹那之間便擄獲了所有人的眼光,就樣發亮的寶石,令人不能抵抗。推拖了幾回,陳一雄終於沒再堅持。
「有十幾萬呢!」護士小姐站在我後面細細竊竊地說。
王明珠側著身躺在病床上,娃娃安祥地睡在嬰兒床裡,她的目光始終停駐在嬰兒的臉上,那種慈母的眼神,散發出一種經歷苦難的滄桑,而她,卻還只是個十七歲的女生。
王明珠第一次就診,說月經很久不來了,超音波赫然顯示,胎兒已經六個多月了。「我要拿掉它。」她說,語氣相當堅決。我規勸她結婚,態度比她更為堅決。「爸爸媽媽呢?」「不可以讓她們知道,知道會打死我。」我望著王明珠離去的背影,寛鬆的少女裝掩蓋了微凸的腹部,只要細心一點,誰都可以發現這個懷孕的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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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來的時候,王明珠己經要臨盆了。胎位不正加上破水三天,入院没多久就高燒畏寒;抽血結果白血球高達三萬多,是正常的三倍,不開刀危險了。
「醫生,我不可以開刀」,她一付視死如歸的口氣。
「請爸爸媽媽過來幫妳處理?」她搖搖頭。
「你怎麼解釋這幾天你不在家?」
「我告訴我爸媽我去露營。」
「請陳一雄的父母過來?」頭搖得更厲害了。
我轉向這個肇事的大男生:「陳先生,你的意思呢?」我望見在他眼眶裡流連多時的淚,緩緩地流下來,他甚至有輕微的顫抖,顯示他內心的焦灼交戰。
「醫師,我爸爸媽媽在學校當老師,我一向是他們心中的乖兒子,我没辦法向他們開口。」
「可不可以不開刀,我們根本没錢付手續費。」他聲淚俱下。這是個二十三歲大二學生的淚。
王明珠持續發燒,間雜著畏寒,有敗血病之虞了,如果將她轉往大醫院,王明珠的父母一定被揪出來,小男生小女生的秘密就「見光死」了。
「林醫師,三十九度八!」護士小姐大聲的喊出。我嘆了一口氣,作了一個很不理智的決定。
「蜜司李,準備剖腹產。」心裡卻是空蕩蕩的。
開刀倒是在處理王明珠這個個案中,最没有壓力的時刻,取出胎兒,在腹腔內置入引流管,縫合腹部。胎兒體重僅二千三百公克,放入保溫箱保溫。
手術後,在較強的抗生素進攻下,王明珠的體溫,很快的節節撤退了,這倒是在預料之中,唯嬰孩的呼吸時快時慢,較令人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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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放出風聲有人不要小孩,各路人馬便蜂湧而至,從許多不同處理的態度,我同時看到卑劣的與高貴的人性。
說「郎有情妹有意」也好,說「一個願打一個挨」也罷,「買賣」很快成交了。這倒是個出乎意料的結局,娃娃給好人家做兒子。陳一雄一面在我這裡憂心如焚淚如雨下,一面回學校參加期中考;終於也没有人拉著他的耳朵,或用刀槍逼著他要他作爸爸,王明珠也獲得好大一筆「營養費」即將「露營」完回去。另外,因為胎兒呼吸仍不穩定,便將它轉往一家以保溫聞名的醫院,請小兒專科醫師悉心照料。
每天與小兒科醫生聯絡,得知娃娃的病情漸漸好轉,王明珠也慢慢康復,等王明珠出院,這個個案也可結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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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是開完刀後第六七天,凌晨六點,電話鈴大作,「乙方」帶著驚慌的口氣說:「林醫師,小兒科醫師剛剛打電話來,說小孩子死了。」我像是被打了一巴掌,跳了起來睡意全消。我打電話過去,小兒科醫師語焉不詳。
「晚上去看時還好好的,吃得還不錯,活動力也很好,一大早卻告訴我們小孩死了。」
「要急救時也没有通知我們,死了才通知,這樣也不對。」
「林醫師,你告訴我,這是不是噎死的?」
「很難說。」我的聲音細小如蚊蚋。
老天向我們開了一個很大的玩笑。
天漸漸亮了,我輾轉反側,怎樣也不能再入睡,娃娃的死訊,已把我的心弦撥亂。我乾脆推被而起,沖個冷水澡,當冰涼的水流過我的髮隙,我不自主地抖顫起來,胸口那團茅塞鬱悶的結,漸漸的溶化掉了。我張開雙眼,冷水流進我的眼睛,卻流出熱熱的水來,朦朧之中,我彷彿看見命運之神在對我嘲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