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劉志原/台北報導〕纏訟11年的太極門案去年最高法院判決無罪確定,台北地院最近更認定這是冤獄,裁准曾遭羈押116天的太極門大師兄陳調欣,獲賠46萬4千元,陳調欣強調,「遲來的正義已不是正義,希望司法以此為鑑,不要再有預設立場的不公平辦案」。
遭羈押116天
本案為太極門官司事件中,獲得冤獄賠償的首例, 昨天陳調欣特地選在當年被搜索的太極門總道館受訪,他說,「只是練氣功強身,哪有什麼小鬼、詐欺?」
太極門委任律師蔣瑞琴說,另名當事人彭麗娟當年才生產完7個月,就被羈押44天,也已聲請冤賠,目前覆議中,至於遭羈押4個多月的太極門創辦人洪石和(洪道子)夫婦也不排除聲請。
陳調欣65歲,曾任宏碁電腦財務長,他聲請每日5000元賠償金,法院裁准賠4000元,陳調欣說,錢雖不多,但具有重大意義,證明太極門的清白。
太極門案為85年間,當時台北地檢署檢察官侯寬仁以太極門涉嫌「養小鬼」、「假神功」詐欺32億且逃漏稅而發動偵辦,監察院90年指檢方辦案有濫權缺失,台北地院92年認為無證據證明太極門有不法,5名被告全無罪,檢方上訴後,去年7月13日,最高法院判全案無罪確定。
侯寬仁 未回應
承辦檢察官侯寬仁昨天手機未開,無法得知回應,他過去對類似爭議均表示,偵查作為並無不當;另有檢方指出,當時陳調欣被收押兩個月後,法院還裁定延押,顯見並無不妥。
陳調欣當年被檢方認定是「總教練」,陳某說參加太極門純為練氣功強身,自己僅是義工,仍遭羈押,116天後始獲50萬交保。
檢方心理刑求 孩子被譏小鬼
記者劉志原/專訪
回首當年,陳調欣說,他經歷了人生最大的恐懼不安,當天被檢調帶走後,一押就是百餘日,檢調偵訊他時,還以關係人約談他太太,並刻意安排她在門外,暗示若他的太太也被押,兩個小孩恐無人照顧,「這簡直是心理刑求」。
陳調欣說,自己原本身體不好,72年加入太極門跟從師父練氣功,身體越來越好,當時他心想,師父是救命恩人,妻子是他的最愛,內心很掙扎,要說真話還是說假話,最後還是選擇說真話,沒有害師父,當時辦案人員還說「你不救你太太,一點慈悲心也沒有,修什麼修!」所幸太太未被押。
當時陳調欣的妻子是法務部專門委員,被媒體影射涉及不法,最後不得不提早退休,陳調欣說,案發時大家打電話,都不以名字相稱,而是改稱「代號」,簡直是白色恐怖,而且連小孩也受累,得忍受別人異樣的眼光,還有成員的子女到學校,被同學稱「小鬼」,哭著回家。
「良心對天理」陳調欣說,這句話一直放在心中,對的事就是對,他不會講不實在的話,也希望司法辦案要看證據,不要有先入為主的觀念而造成冤案,因為司法是最後一道防線。
對國內研究宗教史的學者來說,民國八十五年,一定是個值得大書特書的年代。在那一年間,國內接連發生了好幾件著名的宗教事件,例如中台禪寺事件、宋七力事件、妙天禪師事件以及年底爆發的太極門事件。幾次的宗教事件連續爆出,讓社會大眾受到了深深的震撼,新興教派被政府視為「邪教歪道」,並且透過司法公權力以「宗教掃黑」之名大舉掃蕩,個個都差點魂飛魄散。這些事件中,太極門事件是一件極為特殊的案例,對於這件案子中的許多點點滴滴,我至今仍然印象深刻。在討論宗教與司法之間的關係時,我認為,無論如何都不能忽略了這起事件。
嚴格來說,太極門並不能算是一個宗教團體。
根據太極門官方網站的介紹,他們自稱,「太極門是一個古傳的氣功武術門派,當代掌門人洪道子博士,俗名石和,自幼得武林隱逸上智大師傳授太極門內祕傳大法、真要、陰陽哲理與訓諭,後接掌掌門人,賜號『道子』,字『生』,又號『道生』。洪道子博士有感於現代人對於身心靈健康需求日益迫切,於是廣開大門,在一九六六年成立太極門氣功養生學會,讓有心練氣修心,讓自己變得更好的人,有機緣學習性命雙修的內祕傳養生氣功。」
從以上這段文字可以看出,太極門把自己定位成一個武術門派,對上門求教的社會大眾,傳授氣功養生祕技。至於說,這些武功祕技有沒有用?說實話,我不知道,因為我並沒有登門修習過。
既然太極門自我定位為武術團體,那麼,它為什麼又會被扯成宗教事件呢?這問題,其實當年的我也沒有答案。但是事隔多年後,我終於想通了。
它會被安上一個宗教團體的帽子,理由無他,那全然是因為當家作主的政府單位想這麼幹!
在談到太極門事件之前,必須先回顧那段時期的社會氛圍。
民國八十五年十月間,台北市議員璩美鳳「揭發」了宋七力斂財事件。因為這一役,璩美鳳一炮而紅,報紙的版面上,天天都是她的新聞。而在媒體大量報導的壓力下,台北地檢署也馬上指派專案檢察官薛維平展開調查,一時之間,宋七力案成為全國最轟動的重大新聞。
食髓知味的璩美鳳再接再厲,她打鐵趁熱,又接著指控擁有眾多信徒的妙天禪師利用靈修禪學道場招收會員,再以超渡親人、祈求平安為名,向信徒出售靈骨塔從中詐財。
對於璩美鳳的指控,司法機關不敢掉以輕心,這一次,換士林地檢署出馬,專案檢察官王金聰也很快就採取了搜索、約談等等行動。
接連兩件宗教事件都是由璩美鳳舉發,檢調單位當然會有點面子掛不住。試想,全國有二十來個地檢署,有三十多個調查局的外勤處站,耳目如此眾多,消息怎麼會比一個台北市議員還不靈通?因此,在社會上一片「眾人皆曰可殺」的氣氛中,最高檢察署和調查局局本部都下達了指令,要嚴查國內還有哪些團體假借宗教之名,行斂財之實。
除此之外,台北市政府也沒有閒著。
宋七力事件已經讓市長陳水扁灰頭土臉,市府團隊當然不能再被同一塊石頭絆倒,因此,主管地方宗教團體業務的市府民政局長陳哲男,也下令所屬要全力清查台北市裡還有沒有類似的團體存在。
就在這樣的氛圍中,太極門中箭落馬。
最初的新聞,是在八十五年十月二十三日見報。當天,在聯合報第三版中央的位置上,有一則很短很短的新聞,標題只有一行,兩欄高,「一家氣功『門派』疑涉斂財」。新聞的內容是這樣的:「台北市長陳水扁下令宗教掃黑,據了解,民政局已鎖定一家以教授氣功為名,可能涉及斂財的氣功『門派』,該『門派』據稱在全台擁有一萬七千餘名弟子,光是北市即有四個道場,由於門禁森嚴,難以深入查訪,民政局不排除移請警方人員配合調查。」
這則新聞刊出後,不明究裡的人當然看不懂。但太極門自己不可能不知道,報紙上所暗指的,就是他們。可是,就算知道自己被列為下一個目標,又能如何?民政局掌握了多少資料?這些資料的可信度如何?新聞中都沒有交代。在此情形下,太極門可能主動跑到台北市政府,找民政局長陳哲男解釋嗎?(當年不知道可以找陳哲男吃水餃談事情,如果知道,太極門可能早就這麼做了。)
於是,太極門就只能耗著,靜觀其變。
在這段期間中,調查局也接到檢舉,指稱太極門可能有斂財的行為。檢舉人之中,還有一群人自稱是「太極門自救會」的成員,他們對太極門的指控最為強烈。
這群自救會的成員向調查局台北市調查處舉發,太極門氣功養生學會在民國七十八年間,由自稱為「洪道子」的洪石和創立,總會在台北市基隆路二段,後來陸陸續續在桃園、新竹、苗栗、台中、台南、高雄等地都開設道場,這幾年來,太極門廣收門徒,會員超過六萬人。不過,太極門一直沒向內政部註冊登記,所以不是正式的社團法人,僅在八十一年向中華民國武術協會登記為團體會員。而依規定,這類的團體會員不能有營利性質,但是,太極門卻以修練氣功以及潛能開發的名義向會員收費,也從未繳過稅。自救會成員估計,幾年下來,太極門所收的會費有數十億元,顯然有逃漏稅嫌疑。
自救會成員也說,太極門掌門人洪道子開班授徒傳授氣功,明明每個班級上課的內容都大同小異,但他卻故意把班別劃成好幾級,依序收費,每級的學費都高達五到八萬元不等。另外,太極門還對會員高價販售仙鶴茶等健康食品、練功服、書包、坐墊等,賺取暴利。
調查員問他們,有沒有覺得太極門這些行為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自救會的成員說,洪道子為了要招徠會員,他曾經找了幾名弟子串謀,在中華體育館舉辦世界氣功大會時,套招表演隔山打牛、隔空吸人等招數,讓外人以為他的氣功真的已經出神入化。事後,他還把當時表演的內容錄成錄影帶,作為宣傳之用。而且,有些弟子學習氣功時,竟練得走火入魔,心神喪失。
另外,也有自救會的成員告訴調查員,洪道子在上課時還會告訴他們,他是天上太極門之父,是天上掌管眾神的最大一位神佛,即使是觀音菩薩,也都歸他管轄。洪道子也對學員說,他如今化身下凡人間,為的是要尋找「太極子」普渡眾生。眾弟子只要心向師父,聽從師父的指示,將來可隨師父返回天庭。師父是人類唯一的救星,最後的希望,如果錯過這次僅有的機會,將萬世不能超生。
其中一名自救會成員更面露懼色的說,當初,他們加入太極門拜師時,還被迫發下毒誓,保證遵守門規戒條,絕不誹謗太極門,也不能把自己在太極門中所學的氣功功法私下教導任何至親好友,否則將受到嚴厲的責罰或遭天譴。
這名成員問調查員,如今,他們到調查局舉發太極門,將來自己會不會遭到報應?對於這樣的疑問,調查員當然是百般安慰他們,保證絕對不會有任何的後遺症。
檢舉人主動舉發太極門涉及不法,這對調查局來說,無異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因為,之前的宋七力事件,主辦的單位是台北市刑警大隊,而警方和調查局之間一向有著莫名所以的心結。宗教掃黑的第一砲,由警方打響,調查局已經失了先機,如果這一次,調查局不能辦得比警方更加轟轟烈烈,那豈不代表調查局的辦案能力比警方差?所以,太極門案不能不辦,而且一定要把它當成是件大案子來辦,績效一定要超越宋七力案,這才能凸顯調查局的功力。
因此,對於檢舉人所陳述的內容,調查員問得非常詳細,等到檢舉人具名作了檢舉筆錄,調查局認為萬事俱備,僅欠東風了。
所謂的東風,就是檢察官。如果檢察官願意配合,核發搜索票,那麼,這件案子馬上就可以採取行動了。
八十五年十二月十八日,調查局台北市調查處向台北地檢署報告了相關的案情,並且特別強調,根據檢舉人的說法,太極門擁有信徒超過六萬人,規模顯然比宋七力還要大。如果宋七力這種「假神棍」的斂財行為都要法辦了,那麼,法律更沒有姑息太極門的餘地。
台北地檢署檢察長吳英昭看過資料後,也認為案情很嚴重。他想了一想,決定把這件案子指派給侯寬仁檢察官負責偵辦。
其實,吳英昭原本是打算把這件案子交給辦過宋七力案件的檢察官薛維平承辦的。可是,薛維平好不容易才在十二月九日起訴了宋七力集團一干人犯,他手上還有一件很燙手的「楊登魁及巨登公司涉嫌賭博案」,另外,「深坑鄉黑道治鄉案」也才剛剛起步,如果要他再接下太極門案,就算是鐵打的人,可能也要累垮了。所以,這案子不能再丟給他了。
至於侯寬仁,他手頭上的工作也沒有比較輕。轟動全國的「周人蔘弊案」才剛剛完成初步的偵查作業,後續還有很多要收尾的地方。不過,與薛維平相比,此時的侯寬仁顯然要比薛維平輕鬆一些。既然如此,那麼,就麻煩他再拼拼看吧!
或許,有人會問,台北地檢署就只有薛維平、侯寬仁這兩位檢察官嗎?如果他們兩人手上的案子都那麼重,檢察長為什麼不把太極門案交給其他的檢察官辦呢?
關於這點,我也曾經私下請教過吳英昭檢察長。
我記得,有一次我在他的辦公室陪他抽菸。聊著聊著,他突然站起來,走到牆邊。
檢察長辦公室的牆面上,掛著一塊板子,上面有全台北地檢署四十多位檢察官的名牌。
吳英昭凝神看著板子上的名牌,眼神從頭掃到尾,再從尾掃到頭,過了好久之後,他突然嘆了一口氣,說:「哎!范兄,你看,我們台北地檢署那麼多人,但是,真正能辦案的,就沒幾個人。」
這是將軍在感嘆無可用之兵了!
太極門檔案(二)
我當然知道,他這樣的說法,對台北地檢署裡許多優秀的檢察官很不公平,所以,我就勸慰他說:「檢察長,不會呀!依我看,台北地檢署的捍將還不少呢!」
為了自證其說,我還點出了幾位我覺得辦案能力很強的檢察官。但吳英昭聽完之後,卻不斷的搖頭。他說:「你不明白啦!這些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問題。有些人起訴書寫得不錯,但是缺乏行動力,只會坐在辦公室裡辦案,不會出去衝。有些檢察官,可能衝得很兇,但法律的底子不夠硬,常常出錯。重大的案子交給他們辦,我不放心。」
他掀開另外一片布幕。布幕後面是另外一塊告示板。
在這片告示版上,一樣掛著全台北地檢署每一位檢察官的名牌。但與前一塊板子不同之處是,這塊告示板上的每一位檢察官欄位之下,都有一塊空格,上面填著這位檢察官羈押的被告姓名及人數。
他說:「你知道嗎?我每天都會在這面告示牌前面站很久,看看地檢署最近羈押被告的比例有沒有增減。」
他嘆了一口氣,指著檢察官劉承武的名牌。在劉承武的那一欄裡,填滿了密密麻麻的被告姓名。
吳英昭說:「你知不知道,我們台北地檢署辦偵查案件的檢察官一共有四十七位?我們現在羈押的被告一共有一百四十九人,其中,劉承武檢察官他一個人就押了四十五個人,接近全地檢署羈押被告的三分之一。」
他說:「我一直很注意人犯在押的問題,也時常提醒劉承武檢察官,不要押人押過頭了。結果,你知道他怎麼說嗎?」
我搖搖頭。
吳英昭苦笑的說:「他竟然告訴我,『報告檢察長,我手上的案子還有發展性,我還要再押人。』」
我聽吳英昭這麼說,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怎麼回話。我心想,怎麼會有這麼「天才」的檢察官,他難道完全聽不懂檢察長話中的意涵嗎?他難道不知道,他羈押的被告已經多到誇張的地步了嗎?突然間,我很同情他這位檢察長,這個位子真不好待呀!
於是,我終於明白了,為什麼有些重大的案子,永遠是那幾位檢察官在辦。倒不是說這幾位檢察官是不是所謂「老闆眼中的紅人」,而是因為在一個機關裡,要找到一個面面俱到,而且工作勤奮,配合度高,程度也好,又不出亂子的部屬,實在是不容易。或許,有那麼少數一、兩個人,初次接到交辦案件時,表現得很令檢察長滿意,於是,檢察長對於這樣的檢察官,自然會有了信賴感。爾後,再有類似的重大案件時,檢察長當然就可能再把案子交給他們處理了。幾次循環下來,能在次次考驗中都表現良好的人愈來愈少,而檢察長能重用的人也就愈來愈集中在那幾個人身上了。
以吳英昭為例,他剛剛調到台北地檢署擔任檢察長沒多久,地檢署的檢察官們,他不見得全部都了解,所以,能夠信任、能夠委以重任的檢察官,自然更少。除了薛維平,侯寬仁是吳英昭最能放心的一張牌,因此,他只能把這麼重大的案件交給侯寬仁了。
十二月十九日,侯寬仁與調查局台北市調查處終於採取了行動。
這天上午,調查局兵分十六路,搜索全台七縣市的太極門道場,以及掌門人洪石和在台北市忠孝東路五段的住家,洪石和和太極門的一干幹部也被約談到案。
檢調單位搜索的第一個地點,就是太極門的總會。
太極門總會又稱為「大安道館」,它位於台北市基隆路二段一百三十六號,在通化街和臨江夜市附近,是太極門養生學會在民國七十八年成立的第一個道館。諷刺的是,前往搜索的調查局台北市調查處,也在基隆路二段上,而且它的門牌號碼是一百七十六號,距離太極門總會不遠。說它們是鄰居,也不為過。誰也沒想到,太極門總會在此安身立命了七年之後,卻突然遭到「鄰居」的奇襲。
除了大安道館之外,台北信義道館、古亭道館、南港道館、樹林道館、桃園中壢道館、中壢環北道館、新竹道館、苗栗道館、台中道館、台南道館、高雄道館也都被搜索。換句話說,太極門在國內的所有據點,一天之間全都被調查局人員翻箱倒櫃的徹底搜索了一遍。
經過一天的偵訊,二十日晚上,調查局把洪石和以太極門的總務黃俊賢、大師兄陳調欣依詐欺罪嫌移送台北地檢署法辦。檢察官偵訊之後,認為洪石和涉嫌重大,且有串供之虞,下令收押禁見,黃俊賢、陳調欣兩人被飭回。
發生了這麼重大的案件,我們這些記者當然要卯足全力挖新聞。
調查局台北市調查處是主辦單位,要問新聞,當然應該要從這個單位下手。不過,從我以前跑新聞的經驗,我知道,打電話到調查局問案子,成功的機率很小。因為,他們的電話都有錄音,承辦人員根本不敢多說些什麼。不過,偶而也會有例外的時候。那些例外的情形就是調查局非常希望我們記者大幅報導的時候。如果碰上這種情形,他們透露的內容會多到讓我們來不及抄。
這一次,就是碰上了這種好運。
我打電話過去,表明了身分,對方馬上說:「你要問太極門的案子嗎?」
我聽對方這麼直爽,馬上知道,這次的採訪不用愁了,保證是滿載而歸。
果不其然。調查局的官員很大方的說了一大堆的內幕,讓我抄到手酸。
對方告訴我,洪石和在民國七十二年間就在台北市忠孝東路三段二0三號二樓成立了太極門,以教授太極氣功、太極神功可以治病為名,對外招募學員。不過,這時期的學員不多,洪石和靠著授課的收入,很難糊口。所以,他在一樓又開設了「振勝貿易有限公司」,從事進口出貿易工作。不過,洪石和顯然不是一個作生意的料子,苦撐了六年之後,還是因為經營不善而倒閉。
民國七十八年,洪石和到大陸拜師研習氣功,回國後繼續發展他的太極門事業。調查局官員說,為了取信於學員,洪石和暗中取得荷蘭中國武術大學氣功博士的學歷證件,自稱擁有美國咸林大學哲學博士學位,更自稱是醫學博士,而將氣功、哲學、醫學博士頭銜廣泛刊登在報章、宣傳單上,以招徠學員。另外,洪石和也未經中華民國武術會鑑定,就自稱自己是武術十段、器械十段,讓有心學武的民眾,紛紛拜入他的門下。
調查局官員告訴我,他們在搜索太極門總會時,發現一批照片,和宋七力的分身、發光照片幾乎有異曲同功之妙。
他解釋,其中有一張照片,是洪石和站在一堵牆的右方,他的一名弟子站在牆的另一方,之後,洪石和隔牆發功,他的弟子竟被氣功給震退。
另一張照片,是洪石和與五、六名弟子比武過招的鏡頭。只見他的弟子分別拿著木劍對他身上招呼,他一發功,弟子全被震開。
在電話裡,調查局的官員笑著跟我說,洪石和表演的第一招,叫做「隔山打牛」,這是只有在武俠小說裡才看得到的功夫,現實社會中根本不可能發生。另外一招,和金鐘罩、鐵布衫差不多,也是武俠小說裡失傳已久的神功。他說,如果氣功真的這麼強,警察也不必買防彈衣了,大家都來練氣功不就成了?
他還告訴我,洪石和被移送到台北地檢署時,他還堅持他擁有神功。結果,檢察官侯寬仁要洪石和當場比劃幾招,但侯寬仁卻絲毫沒有感受到被神功震退的力量。比劃了幾下之後,洪石和發現震不退侯寬仁,他只好無奈的說,只有和他默契能夠配合的弟子一起練功,他才能展現氣功,但侯寬仁認為他是胡言亂語,所以才下令把他收押禁見。
調查局官員還透露,民國七十八年以前,洪石和的事業作到倒閉,但他重出江湖之後,靠著太極門廣招信徒,短短七年間,他名下的不動產竟然已經累積到一百二十六筆,存款超過三十二億元。這名官員在電話裡強調:「如果宋七力是個神棍,那麼,洪石和就是十倍的宋七力,他太可怕了!」
調查局官員還透露,到太極門拜師學藝的人很多,不少政、商界名人,甚至民意代表、法界人士也有多人是太極門的學員。他意有所指的說:「不知道是不是民進黨特別相信這一套。宋七力案裡,謝長廷是法律顧問,在太極門下,民進黨台北市議員賁馨儀也是弟子之一,真是妙呀!」
聽到調查局這種說法,我們馬上把訊息回報到報社,報社也立刻指派市政組的記者去採訪賁馨儀,聽聽她怎麼說。
賁馨儀並沒有否認她是太極門的弟子。她說,她入太極門三年多,純粹是養身練氣,太極門並沒有傳道說教,也沒有斂財的問題。
她告訴記者,太極門是一個武術團體,所以,她拜師時,是循著往例繳交五萬元的束脩,這是傳統的習武規範,給的人心甘,收的人情願,這怎麼能算是斂財?
記者如實的把賁馨儀的說法寫在報紙上,不過,有多少人相信,我就不得而知了。(待續)
太極門檔案(三)
二十三日上午,洪石和的妻子游美容在律師的陪同下,主動到調查局台北市調查處說明案情。她堅稱,洪石和的學歷以及武功造詣都是真的,他們絕對沒有以詐騙的手法向學員斂財。不過,調查局人員反問她,為什麼短短數年之內,就能夠累積那麼大量的財富?游美容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這天晚上,調查局把游美容移送到台北地檢署,檢察官侯寬仁認為她是洪石和的共犯,也下令收押禁見。
第二天,調查局接獲富邦證券公司的通知,才知道前一天上午,游美容到調查局應訊之前,曾到富邦證券,表示要把存放在集保公司內十億多元的股票全部提出,富邦證券知道太極門案正由調查局偵辦中,也知道游美容是太極門掌門人洪石和的妻子,擔心她要提出股票的目的是為了脫產,所以不敢把股票交給她,只開給她一張領股憑證,要她隔日再來領股票。富邦證券打電話問調查局,如果游美容再來領股票,富邦是不是可以交給她?
富邦證券的這一通電話提醒了調查局。雖然,游美容在前一天晚上已經被侯寬仁檢察官下令收押禁見了,但是,誰也沒有把握,有沒有人會拿到游美容的授權委託書,把股票提走。所以,調查局馬上把這項最新發展通報檢察官,侯寬仁得知後,立即下令凍結這批股票。
另外,侯寬仁也指示調查局,再次約談太極門的大師兄陳調欣,以及洪石和的祕書彭麗娟。訊問完畢之後,這兩人也被收押禁見。
主要的嫌犯都到案了之後,檢調單位接下來的工作,就是鞏固案情。
所謂「鞏固案情」,這話說起來抽象,但講白了,其實也沒有什麼神祕感。檢調人員要做的,就是繼續找尋本案的被害人,要他們出面指控曾經受到太極門詐騙的過程。被害人愈多,就代表這件案子愈重大。
另外,檢調單位既然認為這件案子是件詐欺案,那麼,洪石和、游美容夫婦名下所有的財產,就統統都有可能是詐欺的不法所得。既是不法所得,在法律上,那就算是贓款,依規定必須全數查扣。所以,這一段期間,侯寬仁和調查局也都努力在清查洪石和夫婦名下到底有多少財產,每查到一筆,就查扣一次。扣到後來,洪石和夫婦的財產幾乎被凍結一空。
另外,檢調單位也懷疑洪石和夫婦涉及逃漏稅行為。因為,他們開班授徒,而且收取高額的學費,但卻沒有依規定向稅捐機關繳納所得稅、營業稅,這樣的行為,很顯然有涉及逃稅之嫌,因此,調查局也洽請稅捐機關派員進駐調查局,協助清查太極門名下的資產,並計算應該要課、要罰他們多少稅金。
查稅這一招很厲害。我曾經遇過一位在商界混得還不錯的人物,他告訴我,生意人不怕查案,就怕查稅。因為,查案不一定查得出什麼名堂,但只要一查稅,再大的公司也一查就倒。所以,檢調單位辦案時也有學問,如果只是單純的就事論事,那麼,調查局是不會管涉案公司是不是有逃漏稅的問題,但如果真要趕盡殺絕,那就會一手查案、一手查稅,非把那家公司整到倒為止。
對付太極門,檢調單位所採取的,正是最嚴厲的查案、查稅兩者併進的方式。
在四個月的查案行動中,檢調單位並沒有再「開花」,把更多的太極門弟子列為被告,而太極門各道館也依然持續正常營運。不過,掌門人洪石和、師娘游美容以及大師兄陳調欣被收押,這對於太極門旗下的所有門人來說,自然是心中揮之不去的陰影。
以前,太極門的門人常常把白色的練功服當成外出服,穿在身上在街頭走來走去,而且似乎深以自己是太極門人為傲。但在媒體大量報導太極門涉及詐欺行為之後,很多學員心中都受到很大的衝擊,有些比較沒那麼堅信師父無辜的學員,也變得比較少到道館練功了,在街頭上,太極門練功服的蹤跡也比較罕見了。
有一天晚上,我接到中時晚報一名攝影記者的電話。這名記者有時會與我在同一個新聞場所碰到面,所以彼此之間還不算陌生。他在電話中問我,有沒有空想知道太極門更進一步的消息?我當然很有興趣,所以馬上和他約了時間、地點碰面。
見到他時,我發現他身上就穿著太極門的白色練功服。我嚇了一跳,問他:「搞了半天,原來你也是太極門的人呀?」
他點點頭,而且指一指在他車上的妻子,說:「我老婆也是。我們剛剛從道館出來。」
他塞了一本介紹太極門的書給我,要我有空時可以多看看。他說,這本書是太極門的弟子們合力完成的,裡頭的內容,都是門人的心聲。
我有點疑惑,問他:「檢調單位都說太極門是個詐欺集團,你自己沒有感受到嗎?」
他很無奈的苦笑了一下,說:「說實在的,我在太極門練氣功練了三年。你也知道的,我們這些攝影記者,每天都要扛著很重的機器跑新聞,扛久了,腰骨都會受傷。我就是因為腰痛,所以才到太極門練氣功的,沒想到,練了三年之後,現在身體全都好了,腰也不痛了。我跟你說,氣功真的很神奇,真的很有用。」
我再問他:「可是,你們的洪師父真的會那一招『隔山打牛』嗎?」
他沈吟了一下,說:「我相信他會。雖然我沒看他表演過,但我想,依他的功力,隔山打牛一定沒問題。」
我脫口而出說:「氣功不是騙人的玩意兒嗎?」
他瞄了我一眼:「你會這麼說,證明你從來沒有練過氣功。我希望,如果你有空,你可以到我們道館走一趟,親自聽聽我們師兄、師姊的說法。太極門沒有你們想像中那麼恐怖,它不是一個邪教團體,我們在道館裡面都很親,大家都像一家人。現在,師父有難,我們雖然難過,但也都相信司法一定會還他清白,所以我們都沒有散去,還是照原來的時程到道館練功。反正,總有師兄、師姊會帶我們。練完功之後,我們會圍坐在一起聊聊天,大家共同為師父祈福,希望他早日歸來。」
我想,我臉上的表情一定透露出什麼訊息。他看著我,良久之後,又說了一句:「阿達,你認識我不只一天了,你覺得我像是個盲從的愚夫愚婦嗎?我會分不清楚什麼是真的、什麼是騙子嗎?不要只憑檢調單位的一句話,就判我們太極門死刑。我希望你自己過來看一看。很多事情,不是像檢調單位所說的那種樣子。」
我答應他,如果有空,我一定會去他們道館看一看。可是,我終究沒過去。
沒去的原因,可能是我太忙,也可能是我怕過去了之後會被太極門人圍毆,更有可能是因為我懶得去探究真相。那時候的我,還是很本位的,我告訴自己,我是一名跑司法路線的記者,所以,我要採訪的範圍,就是司法檢調機關。太極門如果有什麼冤屈,應該是由主跑社團的記者過去採訪,我何必去踩別人的路線呢?
但是,正因為如此的劃地自限,所以很多事情的真相就被模糊了。一則新聞被鋸箭法鋸開之後,跑司法的記者看不到太極門的真實活動場景,而跑社團的記者卻搞不清楚檢調單位的動作。然而,在這件案子中,我們是新聞的主力,所以呈現在報端上的新聞,當然是以檢調單位的說法為主,太極門的聲音微弱得聽不見。我想,太極門人看到每天出現的負面新聞,心中一定很憤憤難平,但他們卻投訴無門,那種無力感,或許要到了身歷其境之後,才會有切膚之痛吧!
八十六年四月十六日上午,偵查四個月的「太極門氣功養生學會」涉嫌詐欺斂財案,台北地檢署終於宣告偵查終結。太極門掌門人洪石和、洪妻游美容、總教練陳調欣、機要室主任彭麗娟、帳房黃俊賢都被檢察官依常業詐欺罪、違反稅捐稽徵法等罪嫌提起公訴。
檢察官的這份起訴書轟動全國。因為,在這份起訴書中,侯寬仁認定兩件事:一、太極門是一個邪惡的宗教團體;二、世界上真有「邪術」存在。所謂的「養小鬼」這項長年以來流傳在民間的傳說,首次登上了官方的起訴書上。
侯寬仁在這份起訴書中的用語、措詞都非常強烈。他認為,太極門為一個邪惡宗教團體,且認為洪石和等人假借氣功之名,行宗教斂財之實。檢察官指出,洪石和「生性狐詐」,仗恃邪術高明,利用邪術欺矇群眾,愚弄大眾,誤導人民陷入狂熱宗教靈異世界,對社會、人性危害深遠。為消瀰迷信端正社會風氣,檢察官請法院從重量處洪石和有期徒刑十年,併科罰金五億元。對游美容則請求判處徒刑七年,併科罰金三億元,陳調欣求刑五年,彭麗娟、黃俊賢分別求刑四年、二年不等。
依照刑法第三百四十條常業詐欺罪的規定,違反本罪的最高刑期是有期徒刑七年,侯寬仁認為洪石和涉及常業詐欺罪,按理來說,最重也只能判刑七年,所以,在宋七力案中,承辦檢察官薛維平向法院具體求刑時,就是求處七年有期徒刑。那麼,在太極門案裡,侯寬仁怎麼可以求處超過最重刑期的十年徒刑呢?
侯寬仁在起訴書中解釋,他認為洪石和是「連續犯」,依規定可以加重其刑二分之一。但我還是覺得有些怪怪的。因為,所謂的「常業詐欺」犯,就是指「以詐欺方式為業者」,既然以此為業,自然是連續犯了。換句話說,對被告起訴一條已有連續犯要件的法條,怎麼還能夠要求再加重其刑二分之一呢?
我不太相信侯寬仁不懂這個道理。唯一能夠解釋的,或許是檢察官之間也有互別苗頭的心態。在宋七力案中,宋七力被求刑七年,所以,在太極門案裡,洪石和的求刑如此低於此,那不就代表檢察官的表現或成就差人一截?因此,就算起訴所用的理由有些詭異,但也要硬著頭皮試一試,就算法官不接受這樣的見解也沒關係,至少,起訴時所宣示的意義已然達到了。
檢察官在起訴書中,也首度認定世界上確有「邪術」存在。
起訴書中指出,洪石和曾花費百萬元習得「符錄方術」,更蓄養「小鬼」,利用集中教學或練功自由交談的機會,施放符咒法術,迷惑人心,操控學員心智,還驅使「小鬼」邪靈附體。檢察官並舉證太極門的學員有人被洪石和的符咒控制,終日心神恍惚,不事工作,有些學員則腳被「下符」,不良於行;有些學員則遭「小鬼」附身,導致精神錯亂。(待續)
太極門檔案(四)
有關洪石和等人涉嫌斂財的行為,檢察官指出,洪石和自稱為醫學、氣功、哲學博士,以招徠會員,又和弟子套招表演「隔山打牛」、「隔空推人」等招式,使學員誤信他具有神功。此外,洪石和還涉嫌收取高額的學費,要求學員購買坐墊、制服、書包、茶葉等物。又涉嫌籌建「太極山莊」予以斂財,還涉嫌把一家即將倒閉的飛船旅遊公司股票高價賣給學員,使學員蒙受重大損失。
檢察官在起訴書中還特別強調,到起訴之日為止,已查扣洪石和的妻子游美容、帳房黃俊賢銀行內的存款三十二億餘元,查出被害人高達一千八百多人,經核算後,也發現太極門涉嫌逃漏稅捐八億餘元。
我看到這份起訴書,真是驚呆了。我沒有想到,在起訴書這種官方文件中,竟然會出現「養小鬼」等字眼。我相信,這是我國司法史上首次承認這個世界上有鬼神之說。但,侯寬仁作出這樣的認定,會不會太大膽、太冒險了?
拿著起訴書,我跑到他的辦公室,問他為什麼會做出這樣的判斷?
我問他:「司法機關偵辦案件時,一向不願意觸及的『怪力亂神』區域,你好像一點也不介意,就這麼大剌剌的點出來,你不怕被外界轟得滿頭包呀?」
他神情很平和的回應我:「我知道,我在起訴書中寫了這些,一定會被很多持反對意見的衛道人士批評。但是,這種事情必須面對,而且,我也相信,這個世界上本來就有很多人們所不知的境界,檢察官不能鄉愿的略而不提。」
我問他:「可是,你要怎麼證明這個世界上有『小鬼』的存在呢?如果未來法官要你舉證,你能夠『傳小鬼一名』嗎?這不是太可笑了嗎?」
他還是不以為忤。他說:「我知道,我認定太極門掌門人洪石和具有邪術,蓄養『小鬼』的部分,未來經由法院審理時,很可能會被推翻。而且,依我目前的『能力』,我即使認定洪石和所蓄養的『小鬼』真的曾經危害過他人,我也沒有能力『查扣』這些『犯罪工具』。未來,法院開庭時,我也不可能當庭『提示證據』。」
他嘆了一口氣,說:「但是,凡事都有第一次,總要有人嘗試面對這方面的問題。不是嗎?」
我承認他很有勇氣,但我還是不清楚,他為什麼會做出這種認定。我問他:「你認為洪石和在『養小鬼』,你有任何依據嗎?」
他點點頭,說:「當然。我會做這種認定,是根據太極門的學員指述。另外,還有一名自稱也有法術的學員,也在我偵訊的時候說,他打算揭露太極門斂財的內幕時,一星期後後就感到全身不對勁,才發現被人下了符咒。還有一名學員也指稱,他的兒子加入太極門後,身體狀況變差,請中醫把脈時,醫生也說脈象奇怪,好像有東西在干擾,後來到神壇求救,才發現被『小鬼』附身。除此之外,有多名學員也在我偵查時提供類似遭遇的經過。最重要的是,我查扣到一捲洪石和、陳調欣與學員的對話錄音帶,錄音帶內也提到符咒、小鬼之類的話題。所以,你說我怎麼可能把這些證據、證詞都略而不提、置之不理呢?」
我瞪著他,很嚴肅的跟他說:「我不知道你這麼做對不對,但我相信,你這份起訴書一出手,一定會引起社會的爭議,你最好要有心理準備。」
他點點頭,很輕聲的說:「我知道,我都已經準備好了。」
最後,我還是忍不住,問了他一句:「你的起訴書沒有經過檢察長核閱嗎?他對於你在起訴書裡的這些論點,也都支持嗎?」
他苦笑:「你說呢?檢察長怎麼會支持?可是,我很堅持,他拗不過我,只好讓我這麼寫了。所以,我說我已經有了準備,我負完全的責任。」
果然,第二天新聞見報之後,侯寬仁的這份起訴書真的造成轟動。就連台北地檢署裡面,檢察官們都分成贊成與反對的兩派立場。
我想,一定有人奇怪,為什麼還會有人支持侯寬仁的見解?
會抱持這樣懷疑態度的人,大概不太了解司法界的生態。在司法界中,其實篤信佛教的人很多,台北地檢署還曾一度風行吃素。相信神佛的司法官,很自然的也相信世界上有著邪術邪說,他們相信,「養小鬼」的邪術一定存在。對於侯寬仁「敢」去認定這樣的邪術,他們相當佩服。一位檢察官就說,即使他信其有,但也絕對不會在起訴書中提到這方面的事情。
不過,對於向來不信鬼神的檢察官們而言,他們就搞不懂侯寬仁堅持的理念是什麼。一位檢察官說,太極門的起訴書中,即使不列出「養小鬼」的這段行為,也無損起訴書的完整性,對被告犯罪的事實,也不會有任何影響。他們相信,侯寬仁堅持在起訴書中一定要提及「養小鬼」、「下符咒」的事實,當然有他的理念,不過,這種行為太難舉證,而且也有違目前層峰極力推行的「心靈改革」運動。有人更認為,侯寬仁以往給人的印象總是精明、幹練,如今這份起訴書出爐,恐怕會帶給大家不同的觀感,他們擔心,侯寬仁的「一世英名」,將毀之一旦。
有一位檢察官更語帶嘲諷的對我說:「阿達,你們新聞界不是常說我們這些檢察官是『法界人士』嗎?我告訴你吧,『法界人士』的『法界』有兩種,一種是『司法界』,一種是『魔法界』,我看哪!侯寬仁現在就是具有兩重身分的『法界人士』啦!」
還有一位檢察官更點出了問題的重點。他說,侯寬仁檢察官認定洪石和會下符咒、養小鬼,這不就等於由官方的公文書為洪石和背書,讓洪石和成為有史以來第一個被官方所「肯定」具有邪術的「特異人士」嗎?將來,洪石和如果開壇授徒,傳授下符、養鬼的法術,誰又能控告他的行為觸犯詐欺罪呢?換句話說,洪石和很有可能會變成「合法」的宋七力。
我不知道保守的司法界怎麼會容許出現一份這麼標新立異的起訴書。我很好奇,我決定要向檢察長吳英昭問個明白。
不過,問了也是白問。我到他辦公室,還沒開口,他就苦著一張臉說:「別問我,去問侯檢察官。哎!現在的年輕人都有自己的意見,我們說再多也沒用啦!」
起訴書出爐兩天之後,也就是四月十八日,這天的聯合報爆出了獨家新聞。這篇新聞是由聯合報駐嘉義的地方記者發出的,內容很長,但重點只有一個。
侯寬仁的身世曝光。他的父親是一名乩童,而且已經幹了三十多年了!
這天上午,我在家中從報紙上看到這則新聞,真的被嚇壞了。我趕忙跑到台北地檢署,我一定要採訪侯寬仁對這件事情的反應。
到達侯寬仁辦公室時,他也正在看報紙,他看了我一眼,又瞄了報紙上斗大的標題,嘆了一口氣,不發一語。
我問他:「你的家世曝光了,你會不會擔心,別人可能會因為你的出身背景,才認為你會相信這個世界上有邪說邪術的存在?」
他搖搖頭,狀甚疲憊。
我把報紙借過來,再仔細的看了一遍。
這則新聞中說,侯寬仁在六歲時罹患腦膜炎,險些不治。他的父親為了救他,向廟裡發願,如果兒子的病情能夠治癒,他願意捨身到廟裡當乩童。
我指著新聞中的這一段,再問他:「這是真的嗎?」
他點點頭,隨即,雙手掩面。
我不敢再煩他,於是悄悄的退出他的辦公室。
那天上午,我到地檢署各辦公室逛,每個人都在小聲的談論侯寬仁的家世。有一位和侯寬仁同期的檢察官說,他認識侯寬仁這麼多年,從沒聽侯寬仁提到自己的家庭,原來,他的父親是一名乩童。
也有些檢察官一臉恍然大悟的說:「怪不得他會相信有什麼『養小鬼』這些事。」
我再去問檢察長。
吳英昭說,他也不知道侯寬仁的父親是乩童。對於侯寬仁在起訴書中提到「符籙方術」、「小鬼符咒」等「靈異類」的事件,吳英昭一改前一天什麼都不說的態度,反而極力為侯寬仁辯護。
他說:「地檢署向來非常尊重檢察官對犯罪事實的認定,只要檢察官堅持所認定的事實及見解,適用法律又沒有偏差,我們大多尊重檢察官的看法。至於檢察官在起訴書中認定被告具有邪術法力,是否會引起不良的後遺症,一切都可以交由社會公評。」
他也透露說:「其實,我看到侯寬仁起訴書的初稿時,我也曾經請他到我辦公室來討論。侯檢察官告訴我,他也沒有見過洪石和養的小鬼,但他相信世界上真有這些靈異之事存在,而這些事情也不能永遠避而不談,一定要有人嘗試面對,他願意接受挑戰。所以,我只能尊重他的看法。」
他還補了一句:「立達兄,我知道你和侯檢察官的交情不錯。有空,你多安慰安慰他,我想他的心情應該很不好。」
但是,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我只覺得,新聞記者果然很殘忍。(待續)
太極門檔案(五)
以前,有人說記者這一行是「製造業」、「修理業」、「屠宰業」,看到侯寬仁落漠的表情,我相信此言果真不差。
趁著跑新聞的空檔,我也打了一通電話到調查局台北市調查處,想探聽看看他們對於侯寬仁家世的看法。
調查局一位主管告訴我,前一天,侯寬仁還指揮他們再次搜索了太極門三處道館,找尋掌門人洪石和「養小鬼」的證據。
我耳朵豎起來,忙問:「找到了嗎?」
他在電話裡苦笑著說:「你覺得呢?」
「你們不會空手而回吧?」我再問。
「是啦!」他說:「我們雖然沒有抓到『小鬼』,但是,我們查扣到一柄桃木劍。我不知道這樣的證據夠不夠,但我聽侯檢察官說,他會把這柄桃木劍送交法院,作為洪石和『養小鬼』的事證之一。」
他說著,突然激動起來:「立達兄,我坦白說,按法律規定,調查員受檢察官的指揮,因此,檢察官要調查員執行法律行動,我們這些調查員不能拒絕。但檢察官如果要抓鬼,應該找茅山道士作法,而不是找調查員執行,否則,調查員豈非成了不務正業?而且,我也很懷疑,查扣一柄桃木劍,是不是就能夠做為證明洪石和真的會『妖法』?我看,也很有問題吧!」
他又說:「幸好,侯檢察官在偵辦太極門案之前,曾經起訴過周人蔘弊案,建立良好的公信力,社會大眾還不致懷疑侯檢察官的腦袋是不是燒壞了。如果,這件案子不是侯檢察官偵辦,很可能起訴書一出爐,就早被社會大眾批鬥得體無完膚了。」
我同意他的說法,但我也在想,就算侯寬仁有再多的公信力,大概也抵不過這一次的打擊吧?
中午,我正要截稿時,侯寬仁打了一通電話給我,他說,對於太極門的事件,他有幾句話想說。掛上電話後,我馬上衝到他的辦公室。
他很平靜的告訴我,他經過長達一年的觀察,認為現在的社會民眾知識水準、理性程度已經達到可以心平氣和的討論鬼神之說的時機,因此他才毅然把太極門掌門人洪石和蓄養小鬼的事件載於起訴書中。他雖然承受極大的壓力,但他並不後悔,而且會繼續加強蒐證補強洪石和利用邪術邪說蠱惑人心的事證。
對於媒體披露他的家世一事,侯寬仁表示十分遺憾。他不否認他的家庭背景,但他表示,他認定洪石和蓄養小鬼,會使用符咒害人,完全是理性的判斷,不是因為家庭環境的影響。侯寬仁說,媒體這樣的報導,會誤導民眾的觀念,也會模糊焦點。
他說,鬼神之說存在世界上已有幾千年,如果現在作民意調查,大概有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人都持寧可信其有的態度。既然如此,為什麼不把這樣的事情端上檯面討論?他說,他也知道在起訴書中提到這些邪術邪說的內容,一定會引起廣大的討論,他也會受到很多指責,但他認為,人都必須有所堅持,為了心中的理想,他願意接受考驗,接受挑戰。
話雖這麼說,但我知道,侯寬仁心中所受到的壓力之大,絕對不像他口中三言兩句那麼輕鬆就可以交代過去的。
果然,第二天就發生了侯寬仁自爆檢察長吳英昭曾經甩掉他的起訴書的事件。
這起風波,我們曾在「周人蔘弊案檔案」中很完整的敘述過,在此就不再贅述。
說實在的,夾在周人蔘弊案與太極門案兩件大案子中間,即使是鐵人,都會有些不堪負荷,更何況是侯寬仁?而在媒體揭露了他極不想為外人所知的身世之後,他心中的壓力一定更沈重,當他忍無可忍時,情緒一失控,很多平時壓抑心底的話自然就會脫口而出。
我看到他這種樣子,很為他擔憂,也很怕他在司法界的前途就此毀掉。所以,趁著星期天,我打了一通電話給他,請他一定要跟檢察長吳英昭道歉。另一方面,我也向報社打了一個報告,在報告中,我很坦白的說,我與侯寬仁的私交非常好,蒙他信任,許多內幕新聞才能順利採訪到手。我認為,侯寬仁在司法界仍有前途。媒體如果刻意炒作他與檢察長之間的戰火,司法界勢將折損一員大將。為此,我在徵得侯寬仁的同意後,決定以轉寰的方式處理他和檢察長衝突的新聞。我在報告中說明,有關檢察長甩起訴書的場景、以及檢察長干預辦案的經過,我在之前的新聞中都有提及,但未大幅著墨。目的就是希望能對侯寬仁及檢察長的傷害降至最低,以免扼殺了一位日後或仍是大有可為的檢察官,請長官諒解。
幸好,報社也很支持我的作法。他們只要我繼續緊盯著新聞的後續發展,不必作太多的煽風點火動作。這樣的指示正合我意,我當然連連稱是。
太極門案起訴了之後,原本,侯寬仁曾經信誓旦旦的說,他起訴洪石和等五人,只是起訴的第一波,未來,他還要再繼續追查太極門在全省十二家道館負責人的責任。但他的誓言,後來並沒有兌現。太極門並沒有被擴大打擊面,侯寬仁日後也沒有再起訴其他的被告。
案子進入台北地方法院之後,只可以用「災難」兩個字來形容。
這件案子在台北地方法院一躺就是六年,前前後後換了五位承審法官,前四位法官都不知道該如何來審結這件案子,只能三不五時傳喚一下被告,問一些無關痛癢的案情。所幸,五名被告後來也統統都獲得交保,否則,這麼一路押下來,大概也被押到變形了。
我曾經問過一位承審法官,為什麼不結案?他一臉苦瓜的說:「這案子要怎麼結呀?我坦白告訴你吧!要我判無罪,說實話,我沒這個勇氣。因為,洪石和靠著太極門搞了三十二億,這麼大一筆錢,我能說這都不是不法所得嗎?我如果這樣判,不被社會大眾罵死了?可是,要我判有罪,要怎麼判呢?證據又不是很充分,而且,侯檢察官還給我來了一段什麼『養小鬼』的東西,我要怎麼去認定呢?」
「所以呢?」我問他。
「所以?」他聳一聳肩膀:「所以我就只能拖呀!反正,我在台北地方法院最多只待兩年,兩年以後,我調走了,這案子就留給下一個人接著辦了。我跟你說呀,誰辦這件案子,誰倒楣呀!」
我不知道經手太極門案的每一位法官是不是都是抱持著這樣的心態,不過,我所看到的是,太極門案窩在台北地方法院裡,果然不動如山。
法院雖然沒有動靜,但其他的單位可沒那麼沈默。例如說,國稅局就一直虎視耽耽。
原來,侯寬仁起訴了太極門案的同時,也認定太極門涉及逃漏稅,並把這部分的案情移給國稅局處理,國稅局並曾派員進駐調查局台北市調查處清查太極門到底短報了多少稅捐。經過一段時間的調查,國稅局認為太極門至少逃漏了八億元的稅捐,所以開出罰單,要太極門補繳欠稅。
不過,太極門並不認為他們涉及逃漏稅,於是四處陳情,並且向立法委員游說,希望能夠透過立委的力量,讓國稅局收手。
三年半之後,也就是八十九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太極門終於找到了一群立委為他們發聲。
這天上午,中國國民黨籍立法委員丁守中、李先仁、趙永清、親民黨籍立委李慶安、民主進步黨籍立委林重謨共同在立法院陪同太極門各地道館代表舉行陳情說明會,要求財政部撤銷太極門補稅的處分。
太極門信義道館理事長余烈在說明會中表示,政府必須依法行政,太極門弟子練功,包紅包給師父,這是理所當然之事。拜師不是上補習班,給師父的束脩在法律上的意義應該是「贈與」而不是「營業所得」,所以,依照所得稅法的規定,可以免納所得稅,稅捐機關應該撤銷要太極門補稅原處分。
不過,財政部次長王得山卻有不同的看法。他認為,太極門公開開班授徒,收取入門費三、五萬元,收錢、教學有「對價關係」,就應該繳稅。他承認,太極門對社會是有些貢獻,但有沒有貢獻和要不要繳稅,這是是兩回事,兩者不能相提併論。
他也說,如果太極門登記為財團法人,而且也將每一筆收入都一一記帳,那就可以免稅。但是,太極門從不記帳,也從未辦理財團法人登記,沒有人知道太極門實際收入有多少億,學員繳的錢都流到洪石和的荷包裡,這還不該課稅嗎?
雙方說來說去,沒有交集,這場說明會最後是不歡而散。
後來,國稅局把太極門欠稅案移送到法務部行政執行署,要求他們代為追繳稅款。太極門為了表示誠意,先把六件欠稅案中金額最小的一件繳清,其餘五件就繼續耗著。到了九十二年四月,國稅局也不知為什麼,竟然向行政執行署撤回那五件金額極為龐大的欠稅案。至此,洪石和不但不必擔心會有如黃任中一樣被拘提管收,而且他之前被認定積欠的稅款,也不必再補繳課罰了。看來,國稅局在這一役中,也沒討到多少便宜。
官司審理的漫長期間,太極門並沒有如外界所料,自行崩解,反而內聚得十分堅實。而且,連續幾年,太極門都舉辦了大型的活動。包括陳水扁在擔任台北市長,以及後來繼任總統之後,都還曾為他們的活動敲鑼揭幕。而太極門更曾在元旦升旗、國慶大典等重要國家慶典中露面,表演功夫秀。
甚至,連大陸的少林寺來台訪問時,也和太極門「以武會友」一番。聽說,在那一場武學切磋之戰中,少林寺的弟子竟然敵不過太極門,而敗下陣來。我看到報紙上的報導後,心中不免想到,或許,太極門這位掌門人洪石和師父,還真有些厚實的武功底子呢!(待續)
太極門檔案(六)
不過,太極門還是有兩重隱憂,一是官司勝負未定,二是被檢察官侯寬仁下令查扣、凍結的大筆資產,一直不能解凍,這對太極門的發展當然會造成不利的影響。因此,太極門也針對檢察官侯寬仁展開了反撲的動作。
時序進入民國九十一年,太極門的反撲有了初步的成果。
這年的二月二十二日,監察院司法、獄政、內政及少數民族委員會第三屆第四十三次聯席會議作出決議,認為侯寬仁在偵辦太極門案的過程中,有涉嫌違反偵查不公開原則、調查未盡屬實、搜索理由牽強、未查明確係犯罪所得即凍結被告資產、未依科學證據辦案即認定被告畜養「小鬼」駭人聽聞、通知行政機關解散道館侵害行政權、訊問被告未依法通知辯護人到場、未在偵查庭開庭,以及提訊被告態度惡劣等九項缺失。
監察院在調查意見中指出,侯寬仁辦案過程中,有多處違反刑事訴訟法規定,嚴重侵害被告權益,法務部應從嚴究責,就本案缺失情形研具改進措施。另外,台北市政府怠忽職責、未詳細查證屬實,逕依自救會陳情及檢察官來函即通知太極門道館解散,損害集會結社權益,內政部亦應檢討改進。全案部分查證情形,也函請司法院轉所屬參考辦理。
柏台大人發威,法務部自然不敢輕忽。部長陳定南下令,全案由台灣高檢署依法展開調查,追究侯寬仁是否涉及行政違失。
此時的侯寬仁,已由台北地檢署調升為台灣高檢署查緝黑金行動中心檢察官。當他聽到監察院對他的辦案行為一口氣列出九大違失,而法務部也下令要調查他的行政責任之後,他的挫敗之情,溢於言表。
他辯解說,他辦案絕對沒有違反偵查不公開的規定,當年,搜索太極門時,因為同步搜索了十幾個地點,動作如此之大,難免會引起記者的注意。他辦案相當謹慎,絕不草率,但因為被害人高達兩千多人,無法一一傳訊,為了訴訟經濟,所以才依被害人自救會提供的資料作認定。當初,他是依據台北市調查處的聲請及執行計畫書所附資料,認為本案有相當理由應行搜索,他才核發搜索票,並未濫權。至於扣押太極門掌門人洪石和的資產也無不當,因為,被告曾經向最高法院提出抗告,但都被駁回,顯見檢察官的強制處分並未違法。
至於「養小鬼」的部分,侯寬仁強調,他只認定被告藉此作為詐欺的手段,有如怪力亂神而已。歷次偵訊過程,被告有數次表明不用辯護人在場,且記明筆錄,因此才未通知律師;其餘是有急迫情形,依刑事訴訟法規定,毋庸通知。通知台北市政府解散道館,是依法處理,且行政機關應當有行政裁量權,檢方職責所在,並無不妥。
不過,侯寬仁的辯解十分微弱,台灣高檢署也知道不能僅憑侯寬仁這樣的說詞,就逕行回函監察院,表示侯寬仁是受到冤枉的。因為,高檢署如果和監察院唱反調,豈不代表監察院這些大人們之前的調查是胡亂行事嗎?那不是太不給御使老爺們面子了嗎?
於是,高檢署和法務部只能採取「拖」字訣,想辦法把案子拖過去。
民國九十二年九月二十五日,在台北地院已經躺了六年九個月的太極門案,終於宣判了。
這天下午,台北地方法院法官趙子榮在審判席上拿起厚厚一份判決書,對著在法庭裡的近百名太極門弟子緩緩念出「本院八十六年訴字第九五三號,被告洪石和、游美容、陳調欣、彭麗娟、黃俊賢,均無罪」,霎時,法庭裡靜默了一、兩秒,大家似乎還沒有會意過來。等到他們確定,法官的判決是「所有被告統統無罪」之後,現場響起一片熱烈的歡呼聲,許多人激動得相擁而泣。
太極門律師團首席律師薛松雨更是激動,他說,檢察官起訴洪石和涉嫌養小鬼,但小鬼在哪裡?法律上根本無從證明。這件案子已經歷時六年多,耗盡了社會資源,他希望相關人等能夠就此打住,不要再繼續上訴。
必須特別提到,這位律師薛松雨,他本來也是台北地院的法官。幾年之前,他因為積勞成疾,開庭開到一半時,心臟病發作,後來很擔心自己作到過勞死,所以退下來當律師。在司法界時,薛松雨就很篤信佛教,他的辦公桌上還安了一座小小的檀香爐,沒想到,當了律師之後,他接的案子還是和宗教有關。
而身在國外的洪石和則發表簡短聲明:「今日公正的判決,還給本人及太極門弟子清白,感謝社會各界長期以來的支持與協助。」
說良心話,承審本案的趙子榮法官願意結案,他的確有著超出常人的勇氣與精力。因為,這一份太極門的判決書,足足厚達三百二十四頁。他在審理期間,一共傳喚過一百五十二名證人,判決書裡,光是證人證詞部分,就占了二百七十頁。
綜觀法院判決太極門五名被告均無罪的理由,可以分為三大部分。
一、有關氣功詐財部分:法官認為,氣功在科學論證上對於身體本來就有一定的益處,但氣功終非醫療的一種,自無謂練氣功一定能治病的道理,以現今社會平均教育程度,大家對於此點應該都有相當體認。事實上,就算是醫院的醫療行為,也不可能百病必除,又怎能因為有人練氣功沒把身體調養好,就認為氣功教學是詐財行為?
而且,每個人資質不同,有人練氣功覺得有效,就對旁人大加宣傳,旁人聽信之後跟進學習,卻自覺並無成果,這是各人價值判斷不同所致,不能因此而認為鼓吹宣傳的人有「吹噓不實」的詐欺行為。
至於洪石和開班授徒,以及用「潛能開發」名義為學員用氣功打通穴道,並收取報酬,這都是屬於付出勞務後收取費用,也非檢察官所稱「巧立名目」詐取錢財。而收費是否太高,那是自由市場決定的問題,也不應由司法機關介入作出法律上的評價。
對於部分證人指稱,洪石和自稱會「隔山打牛」等等神功,因為證人前後供述不一,不足採信。
二、有關怪力亂神詐財部分:判決書說,檢察官認為洪石和以思想、宗教的課程或活動控制弟子的心志,進而詐取錢財。但法官認為,就算是一家公司行號,一個教育體系,甚至是一個國家,也都有思想教育的問題。如果說,太極門對弟子的思想教育是不合法的行為,那麼,一般公司行號也不能有「效忠公司」之類的思想教育觀念,這樣的價值判斷,顯然失衡。
法官也指出,如果沒有積極的證據證明被告洪石和有任何控制學員思想不得自由思考的行為,並進而讓學員在此種控制之下而交付財務,那麼,就不能論以常業詐欺罪。
至於太極門內有無開設談及宗教方面領域的課程,法官認為,在言論自由的社會,不能限制一個武術團體只能討論與武術相關的言論,而不能討論其他事務。如果法院下了一個價值判斷,「武術團體不可以討論宗教問題,也不可以討論人生哲理」,那麼,法院豈非侵害了言論自由,箝制思想?
法官也說,對於檢察官提到的「符咒」、「符水」,是否對人類身體健康或心志有一定程度的影響?「小鬼」是否於自然界中存在?事實上這些問題都無法在法院的公判庭中用科學方法驗證。縱使採取民間信仰的開放態度,肯認「符咒」、「符水」、「小鬼」存在,但也無法提供任何客觀證據證明是哪一個人放符趨小鬼,也沒有辦法證明哪一種符咒、符水會有何種效果。因此,就算符咒、符水、小鬼確實存在,也不能證明被告等人有何控制學員心志的行為。
三、有關逃漏稅部分:法官認為,違反稅捐稽徵法的逃漏稅行為,構成要件必須要有「積極的詐術或不正方法」,但洪石和一直認為,太極門的弟子繳交費用給他,是屬於免予繳稅的束脩,他就算未行申報,也只是消極的漏稅,而非積極的逃稅。稅捐機關可以課罰、追繳,但卻不能因此認為他涉及逃稅,而論以刑責。
這份判決書,我翻來覆去的看了幾遍。我必須說,年輕的法官能夠這麼認真的寫下像一本書一樣厚的判決書,光不論判決的理由是否妥適,他的精神就已經很感人了。
讓我感動的是,法官在這份判決書中很明確的宣示了言論自由的重要性。他認為,就算太極門有教授宗教方面的課程,那又如何?誰規定武術團體就不能教授或談論與武術無關的領域?如果武術團體只能談武,不能論及其他,那麼,法院就是箝制言論、思想自由的兇手。
這道理,經他如此一說,相當淺顯易懂。但是,當年太極門案辦得轟轟烈烈之時,包括我在內的所有記者,以及社會上的絕大多數人,都不認為檢察官掃蕩太極門有何錯誤。我們的觀念都受到了制約,都認為「大狗進大洞,小狗進小洞;大狗不能進小洞」,但我們忘了,「小狗可以進大洞」。
另外,本案中最難解的部分,就是有關於「養小鬼」的論證。在這一方面中,法官也以很客觀的方式作了釐清。他認為,就算真有小鬼存在,但誰能證明小鬼是由誰蓄養?由誰趨策?學員就算真的中邪,但誰能證明由誰下符下咒?既然不能證明是被告所為,自然不能論以被告刑責。
換句話說,到最後,法官還是把不屬於社會科學領域的玄學思想,從法庭內剔出,讓玄學的歸玄學、法學的歸法學。我必須承認,這是一種很高明的判決技巧。
而且,這件判決是
4樓. 太極門受害弟子2014/03/15 22:46http://www.youtube.com/watch?v=xkV7trGLRG0&feature=youtube_gdata_player(cwchelen@Yahoo.com.tw)- 3樓. 現代孔明陶朱公2008/08/12 06:07宗教正與邪的實際分野
宗教正與邪的實際分野中國時報
/周伯戡 台灣大學歷史系教授所謂的「宗教斂財」在台灣已經不是什麼新聞,但在太極門洪石和一案 中,侯寬仁檢察官在起訴書中提到洪石和養小鬼一事。養小鬼是否犯法, 檢察官沒把此事放在求刑的犯罪條目中,顯然與犯罪無關,但是把犯罪無 關之事列入起訴書中,其目的是描述太極門的宗教性質是一個「邪教」。
因此,此案引申出一個與法律有關的宗教問題,即洪石和的支持者以「 宗教迫害」辯稱這是政府違反宗教信仰自由的基本人權,以「迫害」反駁 控訴。他們以為他們的宗教團體和檢察官參與現代禪沒有本質上的差異。 甚至以為檢察官以己宗教信仰來迫害他教。
從歷史和社會學來看,取締「邪教」的例子極多,而判斷宗教的「正」 「邪」,不是根據十九世紀以來啟蒙運動所帶來的理性做標準︵否則宗教 和迷信無異︶;而是以該宗教的教義和修行是否危害社會既存的核心組織 和基本價值。因此它的內容在不同的國家並不一樣。在漢人為主的社會裡 ,社會的核心組織是家庭,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妻相愛仍是現代漢人 家庭的基本價值。此價值的絕對性可以使︵正派的︶佛教的唯覺法師,在 出家比丘尼剃度風波上,飽受抨擊。像一民間宗教的修行和教義使信徒及 其家庭受害就是不折不扣的邪教。若是該宗教團體活躍,不但信徒多受害 的人也多,維繫社會基本組織和價值的法律必邪」,而是說養小鬼的結果 若破壞信徒的家庭,這就須出面阻止。我在這兒不是說養小鬼是「正」或 是「團體當然就是邪教,因為它破壞漢人社會的核心組織是「邪」、就是 「非法」。同理,以濫交形成的宗教,在中國的歷史上,這類強調男女房 中術的民間宗教就逃不掉屢被政府取締的命運。
以是否危害社會核心組織和該組織的基本價值來判斷宗教的「正」、「 邪」是一個最低的標準,而任何一個現代文明社會對「違反者」,而不是 「破壞者」,都會容忍。例如肯定出家價值的佛教和天主教,一般中國人 即使不願意自己的孩子成為他們的神職人員,也不會視他們為邪教。
宗教是人類社會的一部份,而不是超越社會的一個領域。宗教行為的目 的儘管宣稱是出世的,但是成就這目的的場所是在這世界。如果他們功利 活動的結果傷害到社會核心的組織和價值,而我們的法律還能維繫此組織 和價值,那麼讓法律的執行者起訴他們吧。起訴他們並沒有「迫害」宗教 問題的存在,也不違背起源於美國憲法所包含人類基本人權的宗教信仰自 由的精神(一七八九年的美國人權法案,此法案強調美國建國成功與追求 宗教信仰自由的相關性),至於巫術性宗教根本缺乏理想性;若果他沒有 傷害既存的社會基本組織和價值,那就讓他玩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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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樓. 現代孔明陶朱公2008/08/12 05:54「太極門沒有隔山打牛」 掌門涉斂財32億 拒當庭表演神功
「太極門沒有隔山打牛」 掌門涉斂財32億 拒當庭表演神功【賴心瑩╱台北報導】「太極門氣功養生學會」掌門人洪石和、游美容夫婦,被控涉嫌假冒氣功博士,幫人做潛能開發
,以下符或養小鬼控制弟子,斂財三十二億元案,台灣高等法院昨開庭。告訴人屈惠英要他當庭表演「隔山打牛」,但遭洪拒絕並表示:「太極門成立至今,從沒有隔山打牛這個名詞。」
同門紛爭
昨庭訊一整天,於晚間六時三十分全案辯論終結,法官定下月十三日宣判。一審因證據不足獲判無罪的洪石和,在庭訊結束前一刻,拿出預先擬好的稿子做最後答辯,他聲淚俱下說:「我的學歷、證件和功夫都是真的,但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感謝這麼多弟子陪我度過這艱難的十年歲月。」
四十弟子保護掌門
洪石和還當庭向自救會成員喊話說:「你們也是我的弟子,希望大家不要再有怨恨,更希望法官能還我清白。」洪感性的答辯內容,讓旁聽席上支持他的女弟子紛紛掉下眼淚。洪答辯一結束,有女弟子鼓掌叫好,隨即遭審判長厲聲制止。
由於開庭前一天,太極門受害者自救會會長屈惠英發新聞稿,聲稱洪石和將當庭表演隔山打牛神功,因此一早就吸引大批媒體到場,甚至有電視台派出SNG車連線。為此,近四十名太極門弟子一早就擠爆法庭,目的在保護掌門人洪石和不曝光,甚至還有弟子假冒記者,混入記者群打探消息。
法官認為無須表演
洪於庭訊過程一再聲稱:「太極門成立至今,從來沒有隔山打牛這個名詞。」合議庭法官也認為,若有其他方式能證明洪等人有詐欺犯行,就無須當庭表演「神功」,避免發生「危險」,洪最後並未當庭表演隔山打牛。
庭訊結束後,太極門弟子不僅囂張地將洪的賓士座車違規開進法院車道,眾弟子簇擁洪石和,從禁止當事人通行的法院邊門離開,與媒體大玩躲貓貓。
此外,他們在法庭大廳上動用大雨傘、報紙與包包等物,擋住記者攝影鏡頭,嚴重妨害媒體採訪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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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樓. 現代孔明陶朱公2008/08/12 05:49太極門成員假記者
太極門被控常業詐欺二審開庭,自救會長屈小姐一早趕來開庭,一開口就說要當庭戳破太極門隔山打牛的謊言。太極門自救會會長屈小姐:「這是法官主動提及的,當時太極門辯護律師稱,那時法官是請法警為測驗對象,但太極門的律師稱,這個功法這個功法,只要一出就會五臟俱裂,結果後來他們又不願意說,只有太極門的學員,才可以經過這樣的測試。」
太極門學員:「其實我們有10幾20年的師兄姊,大家從沒有聽過隔山打牛,或隔空打牛。」
為了證明的確有所謂的隔山打牛,屈小姐拿出當年收到的文宣品證明所言不虛,還語出驚人的說,就是聽信太極門的神功,有一百多名信徒還因此死亡。
在一邊也來聽開庭的太極門信徒聽到這些,馬上跳出來駁斥。自救會長屈小姐:「妳一直自稱是大愛記者,結果我查妳根本就不是。」太極門成員假記者:「我本身在大愛台工作。」自救會長屈小姐:「對,但你用的名片是大愛記者,妳並不是大愛的記者,寫大愛記者!」太極門成員假記者:「你被判躁鬱症了!」自救會長屈小姐:「對,我應該的,我看到你沒有躁鬱症才奇怪!」
自救會長屈小姐:「我請問妳,妳是哪一台?」太極門成員假記者:「我是太陽衛視。」自救會長屈小姐:「哪一台?妳是太極門的嗎 ?」太極門成員假記者:「不是,太陽衛視。」自救會長屈小姐:「太陽衛視!好!」
雙方各說各話,不過奇怪的事發生了,現場至少有三名所謂的各家記者,混在採訪堆中,當場被識破。
現場媒體:「你的證件是華視對不對?你說你是華視的人,可以看一下證件,你是不是華視的?」太極門成員假記者:「你去查!你去華視查!」現場媒體:「可以看一下嗎?」太極門成員假記者:「你去華視查就好了!」
又是華視,又是大愛,連太陽衛視都出現了,這些人被質疑身份有問題,又改口自己是太極門成員;只是,如果真是想關心又何必偽裝媒體,讓這場已經走入司法程序的訴訟案,更添複雜的謎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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