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建華 - 思『居易』
2019/12/30 21: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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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January 20, 2004 4:39 PM
林植基這次發起建立『居易人』全球聯絡網,真是有心人。看到他電子郵件的發起緣由後,我也興起了一縷縷的懷舊思緒。
對我來說,從五、六歲由南投搬來以後,一直到大學畢業出國之間,將近二十年,居易新村是我成長的地方;居易新村是我童年、少年、青年歲月的停駐。往事的點點滴滴, 一幕一幕在腦中顯現,有好幾樁事是值得在此回味的。
老實說,當年居易新村的居住環境,在附近的眷村中, 應該是數一數二的。高築的空心磚圍牆裏,每家都有寬敞的 庭院,種了許多花、樹。像我們家,老爸還曾經把後院闢成了菜園。圍牆外,則是乾淨寬闊的巷道,那可是我們童年時的遊戲場所。尤其是,當太陽下山,在街頭遊蕩的玩童被叫 回家吃了晚飯後,精彩好戲才開始上場。一群孩子,從小毛 頭、小丫頭,到上了初中的大哥大、大姊頭,都在巷口集合 ,開始我們的夜戲。我們玩躲貓貓、踢銅罐、官兵捉強盜、 一二三、騎馬打仗等等。我也就從小練就了一身翻牆上樹的 本事,一直到上了大學還常常被人叫『野丫頭』。這是夏夜 的街頭,冬天呢,巷子裏也頗不沈寂。尤其是過年前後,巷道中鞭炮聲不斷,還有沖天炮巷戰。我還記得元宵節的提燈大遊行時,沖天炮咻來咻去,打滅了不少燈籠。當年我們這些小鬼頭,只能緊跟著靠山-那些拿著火把的、較年長的孩子,成群結隊,以壯聲勢。
這是孩子們玩鬧嬉笑的一面。我們同時也有蠻抒情的一面:那時對面古家的太平姊姊,正值荳蔻年華,有一陣子對我們這群小毛頭頗為耐煩,組了一個歌唱班。我們練了不少當時收音機常播放的流行歌曲。『綠島小夜曲』及『晚霞』是我的啟蒙曲。現在卡拉ok唱『情人的眼淚』、『初戀女 』、『藍色的街燈』等懷舊老歌時,胸中都會湧出一股淡淡的思鄉情緒。當年歌唱班,清一色的女孩子中夾了一個男高音,大家一定猜得出那個愛唱歌的男孩是誰。歌唱班的朋友們,還記得當年的情景嗎?在此要謝謝古太平啟發了我唱歌的興趣。
我在家身為老么,又沒有年齡相近的姊妹,因此非常需要玩伴。對面古家的群群(古超群)、小妹(古蓮群)與我年齡相仿,所以我沒事就往她們家跑。當時最怕群群眼睛一 瞥,說﹕『不跟妳玩了!』這下完蛋了,她不跟我玩,小妹當然跟進。還好古媽媽又溫柔、又漂亮,她們家大門又一向 不鎖,我仍然竄進竄出,小女孩鬧蹩扭,通常三分鐘後就煙 消雲散了。
村子前面的宋屋國小是村子裏孩子們的母校,大家對它 一定都有一段難忘的記憶。惡補、體罰,雖然在當時都一定 令大家深惡痛絕,但是經過時空的隔離,也都模糊了。反而 我現在記得的是老師們愛之深、責之切的苦口婆心。五、六 年級搬到義民廟上課,也是一段有趣的經歷。因為教室狹窄 ,夏日午後,我們常將桌椅搬到廟後大樹下上課。在知了的鳴聲中,大家昏昏欲睡。突然一陣驚呼騷動,原來有一條大毛蟲落在一位同學的背上。這樣一來,把大家午後的睏倦都 嚇跑了。還有,颱風過後,廟前的小溪水漲,大家紛紛折紙 船下水,看誰的船漂得遠、流得快。惡補的陰影下,竟然還是有歡愉嬉戲的時刻。那是一段多麼快樂無憂的童年呀!
我非常幸運,在中學六年直到大學,一直有一位好友相伴,廖達珊一個聰明又堅強的女孩。我們倆因愛狗而結緣,初中、高中又同校,每日通車上學都相伴而行。少年時我 浮躁飛揚的個性,在彼此友誼的提攜中逐漸沈澱穩定。廖媽 媽也愛烏及屋,待我像自己女兒一般。她們家,讓人覺得輕 鬆自在。多年前,我攜兒帶女返台探親。當時廖家仍住在村 子裏,我帶了孩子在廖家住了幾天。廖達珊的女兒,張楨, 每天帶著兩個小的在她們家的牆頭、樹屋爬上爬下。也讓我 的兩個孩子體會到他們媽咪當年快樂童年的滋味。
很奇怪,上了大學以後,每回從學校返家,進入村子, 忽然覺得空蕩蕩的,街道變了。原先高大的磚牆,也因為自 己長高了的關係,視線竟然可以越過牆頭。此時,村子在我 眼中變小了,這種感覺很奇怪。還有,小時候一起追逐打鬧 的玩伴,大概因為性別的關係,在路上見了面都尷尷尬尬的 點頭而過。小時候的無拘無束,再也不存在。我想我們真是長大了。不過,大學幾年在外住宿,無論生活上、感情上遇到了挫折,都只想要回家。只要一進入村子,看到整齊的房舍、乾淨的街道,就安心。回到家了,爸媽在家等著我,那是多麼安全溫馨的感覺啊!
村子裏的孩子漸漸長大,上了大學,有出國的,有做事的,上一輩的也逐漸衰老。站在村頭,依稀仍可聽到眷村鼎 盛時期的生活交響曲﹕街上孩童的打鬧聲、各家的雞鳴狗吠 聲、某家夫妻間的鬥嘴聲,當然更少不了嘩啦嘩啦的洗牌聲 。當年我年少輕狂、自命清高,好痛恨媽媽打麻將,覺得真 是浪費時間。直到現在自己也到了這個年歲,才慢慢體會到 ,打麻將在生活上的意義大於賭博的意義。對眷村的婦女來 說,丈夫們常年駐外,孩子們年幼弱小,經濟上也不富裕, 心頭的鬱悶可想而知。麻將的聚會,不僅提供了娛樂寄情的 機會,也提供了朋友之間心情宣洩、彼此支持的力量。當年 可從沒聽到媽媽們有什麼更年期障礙,大概心情的煩悶和生 理的不適,都隨著麻將嘩啦嘩啦聲中舒解了。
然而父母們也並未疏忽子女的管教。小時候,各家父母見孩子在外撒野打架,都是各家拎回關了門教訓,從未見大人們為了孩子們的糾紛而臉紅脖子粗的。村裏的孩子也深受大人們言行身教的影響,沒有墮落學壞,都正正派派做人,這是我身為『居易人』所深以為傲的。
我們真該感謝我們的父母們,為我們安排了這樣一個豐富而涵有生命力的成長環境。而今他們都已老成凋零,家父也已過世十幾年了。他在居易老家時,倚門借光閱報的身影一直深深的印在我的腦海中。家母也於父親過世的次年,中風癱瘓至今。想當年,她乃體育老師出身,身手多麼矯健,帶著我們一群小孩到義民廟旁的石門水圳玩水,我也因此很小就學會了游泳。老媽最愛的還是『乾泳』-打麻將,可是現在不耐久坐,再也享受不到玩牌的樂趣。人生有許多的無奈,我這個遠遊在外的么女,只能安排休假,每年過農曆年時回去陪她。逐年也聽到一些有關村子的消息﹕村子要改建了、房子拆掉了....聽著聽著只覺得世事無常,生命的腳步永遠不停往前。然而偶一駐足回顧,無可否認,『居易新村 』在我的生命中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我純稚的童年、叛逆的少年,都在其中萌發培養。詩人說,故鄉是『少小離家 老大回』,而至今已不存在的『居易新村』,將永遠是我心靈深處的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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