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是喧嘩、忙碌與無奈!
一件採購招標案件,
一起「『房東』一家三口遭『房客』性侵」的社會新聞,
一封由A同事寄給B同事,
在公務說明之後夾帶人身攻擊的情緒性電子郵件,
整個辦公室裡充滿了電話聲、嘈雜聲、以及默不作聲的無奈與憤慨。
響個不停的電話,
揭露了群眾因為社會新聞而衍生的不滿情緒,
也讓我們聽到了各式各樣的謾罵、指責與質疑。
這不是第一次了,
每次,
只要有小孩受虐的新聞,
家暴中心永遠是被群眾、媒體指責的焦點,
往好處想:
這個社會還是有很多關懷與溫情存在,
這些弱勢人群的悲苦際遇,還是能獲得大家的關注與同情!
但是,
身為家暴社工的我,
總不禁在心理納悶、質疑著:
如果暗夜裡在你家周圍傳來吵鬧、咆哮、打鬥的聲音,
如果鄰家的小孩經常因為被父母管教而發出淒厲的哭喊聲,
你會怎麼做?
你會無奈地搖頭低語著:這對夫妻一天到晚在吵架?
你會在與友人閒話家常時提到:隔壁那個小孩……?
或者,
你會願意在喧鬧的當下,幫忙撥一通110或113的電話,
讓員警或社工介入了解、處理問題?
又,
如果今天社會新聞中的苦主是你的鄰居,
如果今天社會新聞中的那個施暴者是你的親友,
你會怎麼想?
你會後悔為什麼之前沒有多付出一些關懷與協助?
你會自省為什麼沒有利用機會多給他一些勸阻與開導?
或者,
你會支支吾吾地替自己、為親友找理由?
感慨,真的很感慨,
雖然家暴社工的存在,
是為了幫助那些受害人脫離暴力威脅,
但是,
家暴社工不是萬能的,
如果沒有鄰居、親友的通報,
或者受害人勇敢的求助,
我們無從得知被害人之所在,
自然無從提供支持與協助;
在龐大的工作負擔與精神壓力下,
或許我們有疏失、亟待改進的部分,
我們也願意接受民眾的指教,並且虛心地改進,
但是,
打人的、傷人的、性侵他人的人,
到底是誰?
你們所施諸於家暴中心的所有負向情緒,
究竟是來自於對加害人的憤怒,
還是單純對我們的不滿?
當你得知家暴社工出現在你家附近,
你是否願意主動地提供資訊幫助社工?
如果你的答案是否定的,
那麼,
你又怎能在事發後將所有的責任全部推給社工?
……
原諒我的激動,
我只是……無奈、憤慨……
深刻地記得,多年前有一回
我在辦公室加班到晚上八點多,
拿著我面前的通報單一一撥著電話,嘗試與婚暴被害人聯繫,
以期能及時提供他們需要的資源與資訊,
其中的一通電話撥通了之後,
出現的對話是:
「請問○○○在家嗎?」
「他不在」(由說話的聲音判斷,應該是他的女兒)
「請問他何時會回來」(我繼續追問)
「……你找他做什麼?」
「我是他朋友,他之前有找我……」 (基於保護被害人的信念,我們不會輕易表明身分)
「……他不會回來了」
「他搬走了嗎?」
「……他死了」
「……」
說真的,那一瞬間,我整個人傻了……
我強忍住內心的惶恐,
企圖繼續追問著案主的死因,
在表明身分後,
對方告訴我,案主是因為車禍往生,
同時,
他也告訴我,
如果他媽媽接到我的電話,
應該會很開心,因為,他父母間的衝突很激烈……
只是,
來不及了……
放下電話的我,
呆滯了許久,
回過神後,我開始尋找新聞資料,
找到了車禍的報導,
然後,將所有聯繫過程寫在個案紀錄中,
連同那些簡報資料,
一併放入「結案」的檔案堆中。
那一夜,我輾轉難眠,
自責嗎?也許吧,
只是,
當時每天至少增加20到30件的通報單的累積速度,
我真的盡力了,
但是……
因為這個經驗,我深刻地體會到,
家暴社工,
這是一份攸關他人生命的工作;
也因為這樣,
我一直謹守著崗位,不敢有任何一絲懈怠;
可是,
就如同每次我在工作中Burn Out之前的吶喊般:
這到底是一份什麼樣的工作?
我到底該照顧自己還是別人?
如果我在工作中善待自己,可能死的是個案;
但如果我一直善待個案,那就註定是我死……
被工作累死…家暴社工是沒日、沒夜、沒假日地工作
被個案氣死…我常常被個案的固著、天真氣到胃痛
被加害人嚇死…被跟蹤、被恐嚇、被咒罵、被誣告是家常便飯
因為壓力過大而過勞死...
你能想像你手上有數十個人需要被保護、被照顧的壓力嗎?
你能想像半夜作夢還夢見你安置的小孩不見了、你沒有安置的小孩被施虐、
你積極輔導的婦女帶著滿身的傷痕與斑斑血跡來找你哭訴那樣的壓力嗎?
忙,
這是對家暴社工的唯一形容詞,
無論是過去的直接服務,
或是現在的間接服務,
忙,
無窮無盡的忙,
天昏地暗的忙,
……
茫,
這是身為家暴社工的我,
看待這份工作的深刻感受。
為了「要不要離開家暴」這個議題苦惱、掙扎,
只是,
無論是忙,或是茫,
都無法阻擋我對於這份工作的熱忱,
也無法覆蓋生命、生存的原始能量在個案身上綻放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