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鬼專家
楔子
這場大雨從前天午后開始一直下到現在,地面就沒有乾過,苦了在路上奔波的人和機車騎士們。幸好在夜幕來臨之後,雨勢漸歇,轉為宛如牛毛細細編織成的雨幕。
夜已深沉,漆黑的天空勾著一彎新月,但時不時會有烏雲游移過來遮蔽她的清輝,連星星也黯淡無光。淒清的雨夜,僻靜的街道,幾乎看不到任何行人,連經過的車輛也寥寥可數。
一個年輕的女騎士,全副武裝佩戴全罩式安全帽,以及塑膠製的雨衣雨鞋,一如往常騎著她的輕型機車奔馳在回家的路上。她辛苦工作一天,又加班到晚上九點整才獲准放工,餓到半路停在一家常去的小吃店吃了一大碗拉麵,才覺得自己又活了過來。她在一家製作靈異節目的電視傳播公司任職企製,工作內容卻繁雜不堪,跟做苦工也差不多。沒辦法,這年頭經濟環境不好,她就算想騎驢找馬也找不到別匹好馬呀!
快了,快到家了,只要過了前面大水溝上面的石橋,家裡那張軟綿綿的床鋪就不遠了。她在心裡激勵自己,努力撐開漸漸要闔上的眼皮,就在快抵達那條她和家人戲稱的黑水河的大水溝時,她看到一個奇怪的景象。
石橋上有一個頭髮很長的苗條女子形單影隻的站立著,髒污的排水溝根本不值得欣賞,她站在那兒幹什麼?看她似乎也沒帶任何雨具具,迎著風淋雨,不怕感冒喔?或許又是一個傷心人,無家可歸的女子在雨夜踽踽而行。
她一邊想著,她的摩托車已然行經到那名長頭髮的女子身旁,轉頭一瞥,她差點嚇得魂飛魄散!在幽暗的路燈照映下,濡濕糾纏的長髮下竟是一張青綠色的恐怖鬼臉,還用一對淒厲的像兩個黑洞的眼球直勾勾的瞪著她……
鬼──鬼呀!她的聲音堵在喉頭,在極度驚恐之下,摩托車失去控制,車輪一打滑,連人帶車翻倒在橋面上。
( 一 )
「什麼嘛!陳利雯竟然打電話來說她昨晚見到鬼,被女鬼嚇到出車禍,手腳跟腰都扭傷了,醫生叫她請假在家休息一個禮拜。她休息一個禮拜,那我們的節目還要不要做下去?等著開天窗嗎?」郭力強用力掛斷電話,像暴君般在辦公室大聲咆哮。
三年前,郭力強三十二歲時一手創立這間「六合影視傳播股份有限公司」,現在公司最主要的業務便是在有線電視台播放的靈異節目,成績不上不下,收視率勉強能獲得幾個廠商提供的廣告支持。他對外交際手腕一流,在公司內部卻是一名不折不扣的暴君,員工們大多念在他為了調度公司運作所需的大筆資金,累積過大的壓力需要宣洩,也就懶得去理他,當他是間歇性發作的精神病患。
「陳利雯還真會說鬼話,撞見鬼!她當她在寫企劃案啊?想請假也找個好一點的理由,說見到鬼了,騙鬼呀!誰信呀?我們公司專門在找鬼做電視節目,陳利雯連請假也找鬼當藉口,這算不算職業病……」郭力強兀自咒罵,他身材高大魁梧,聲音也相當宏亮。
辦公室內的員工能躲的都躲掉了,不想遭受到池魚之恙,最後只剩下郭力強的弟弟郭品強,在家裡力強是老大,品強是老三,他上面還有個二姊。
「老哥,利雯難得請假,就別再罵她了,不管她請假的理由是什麼,我想她出車禍應該是真的,身為同事,我今天要準時下班去探望她。」郭品強大學畢業就去服兵役,才剛退伍不到三個月。他大哥開的「六合傳播」是他的第一份工作,如果唸書時打工不算的話。
郭力強對自己的親弟弟就不會那樣疾言厲色,他點點頭說:「嗯,你替我問候她,順便問她能不能提前回來上班,少了她,節目製作費用會增加,工作進行也會有許多不便。」他擔心的是成本增加,老闆的心態和員工有很大的不同,說他自私也沒有錯。
「好,我看看情況再說,如果她傷勢嚴重的話,那我可說不出口。」
「品強,你各方面能力還行,就是做人太寬厚,選員工就要選你這種人,如果當老闆,你這種性格根本管不動部屬,那些人個個厲害得像個人精,你管不了他們,就等著他們爬到你頭上撒尿!」他把話說得很直接、很粗鄙。
郭品強淡淡一笑:「我也是員工啊。」
「你是我弟弟……」他話未講完就被一陣甜甜的聲音打斷了。
「大家早安!」一個臉圓圓,大大的眼睛也圓圓的可愛女生,三步兩步的跳著進到辦公室。她穿著粉色系的吊帶牛仔裙,厚底帆布便鞋,看她的造型走的是可愛風。
郭力強轉頭注視著她說道:「小路,今天錄影不能穿這套衣服,我們這是靈異節目……」
田欣路頭一揚,微微捲曲的及肩半長髮隨著甩動,模樣俏麗極了。她是兩名外景主持人之一,剛剛加入這個節目才一個多月,負責的任務就是到處去探訪鬼屋找鬼什麼的。她為了能上電視,騙公司企劃單位說她膽子很大,其實她膽子雖不小,不過也不大啦。還好出外景時,郭品強為了安全起見,總是亦步亦趨的跟在她身旁給她壯膽。
「她穿這樣很適合她呀,就這樣錄影可以啦。」郭品強很喜歡田欣路青春飛揚的裝扮。
「算了,節目內容我說好不多過問,隨你們吧。」郭力強高舉雙手作投降狀。「我要出去了,有事打我手機,上午我大概都在韓老闆那裡,你們哪知道我在外面打仗有多辛苦,拿我比,你們都算幸福囉。」
「再見老闆。」欣路摀著嘴巴笑著,毫不掩飾她在笑郭力強碎碎念。
「小路,明天工作取消,利雯昨晚出車禍,大概要請一星期的假。」郭品強回座位檢視行事曆,看來有些工作必須重新安排才行。
「咦?她騎摩托車跌倒嗎?下雨天就是這麼討厭……請一星期假,那應該不太嚴重吧?」欣路跟過去問道。
郭品強一邊做事一邊回答:「利雯說她昨晚見到鬼,嚇壞了,所以摩托車才會滑倒,沒受什麼大傷,就是手腳身體扭到了。」
「喔……」欣路臉孔發白,雙手環上前胸,她又開始感到身體一陣涼涼的,然後泛起一層層的雞皮疙瘩。「利雯也看到了嗎?」
聽她這麼一說,品強忍不住停下手邊的工作問道:「怎麼?妳也有看到……那個嗎?」
欣路用力一搖頭。「我沒看過,不過我聽好多人都說攝影棚有鬼,上個星期小葉說他躲在棚裡角落打盹時,好像有看到一個頭髮長長的女人從他前面飄過去,不過他說他那時不是很清醒,不確定是不是真的看到......阿飄。」
他們也都盡量避免說鬼這個字,多以阿飄這個名稱取代。
「這種鬼怪故事電視台最多,妳別想太多,盡量少到那些有禁忌傳聞的攝影棚走動,人鬼殊途,人不犯鬼,鬼不犯人,各自有各自的世界。」由於欣路是新人,品強特別照顧她,雖說他也入行不久,但是以前常跟力強到各家電視台溜噠,對這個圈子的生態滿熟的。
「我知道。」欣路點點頭,對這種靈異現象還是不要嘴硬,尤其她最近為了節目經常台灣走透透到處找鬼,令她對那個世界更為敬畏。雖說出外景時,製作單位每次都會謹守規矩做足所有祭拜的儀式,她心裡還是會毛毛的,不過為了工作,她硬著頭皮在鏡頭前照劇本演出時,懼怕冒犯神靈惹禍上身,總忍不住在心裡祝禱,祈求神靈們諒解他們的所作所為全是為了工作,不管是人是鬼,都要為生存努力奮鬥嘛,她甚至還會異想天開要求神呀鬼呀庇祐勒,畢竟她仍有少女特有的天真。
「今天下午棚內攝影的工作正常進行,明天給妳放假一天,因為利雯請假,原先預定的工作要重新規劃,不過妳要有心理準備補班喔。」
「知道,好幾次通宵熬夜錄影,我不是都配合公司的安排嗎?」對於影劇界晨昏顛倒的作業型態她早有心理準備,不然不會想進這一行,說她是虛榮心也好,她現在確實很想在電視上曝光,即使是跟鬼混在一起都好。
「妳去利雯的桌子找劇本,她昨晚才寫好的,臨時變動節目內容,真不好意思,有時候要做時事的題材比較會得到觀眾共鳴,收視率會突然提升,這種事真的很奇妙,。妳有空就先背熟,不然就帶小抄上節目,不然妳有時為了看鏡頭,一急就忘了詞。」
欣路吐吐舌頭:「上次真多虧了胡姊幫我提詞,不然我就完了,一緊張腦筋一片空白,呵呵呵。」
「那時妳第一次上鏡嘛,一定會感到很不自然,很容易緊張出槌,換作是我也一樣,還好我做幕後工作。」
「找到利雯要給我的劇本了,那我去背劇本喔。」欣路找到劇本,先翻了一下。「喔,這是上個月發生的凶殺案嘛,這條新聞都過這麼久了,最近報紙也不再報導了,為什麼要臨時製播這個事件呢?」在這個團隊混了個把月,欣路多少培養出一點判斷題材的敏銳度。
「是有人拜託我們做這個節目,至於是誰,只有我哥知道。利雯去現場看過了,昨晚加班到很晚才把劇本趕出來。」
「……」欣路眼睛直勾勾的發了好一會兒呆。
「怎麼了?妳不是要去背劇本?我也要出去辦點事,下午見囉。」品強把辦公桌抽屜鎖好,提起又大又重的背包。
「利雯去過命案現場?那她昨晚見到的鬼……」欣路吞了一口口水。
「那個命案被殺死的是個男的,就算變成了鬼也是男鬼,不可能是利雯看到的女鬼吧?」
「誰能確定利雯遇到的是女鬼?現在是男是女從外表已經不太容易分辨得出來了。」欣路越說心裡越發毛,雖然與鬼為伍是他們的工作,甚至也已混入他們的生活之中,但她對那個她所不了解的世界仍是感到相當的困惑,與深深的恐懼。(no.1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