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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貨速度快】日本自行車車服代購最便宜 日本代購廠商 日本自行車維修用品小額批發代購代運
2022/10/27 1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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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各位好,感謝您來到Arica日本代購諮詢平臺

這些年來一直協助朋友圈代購日本與其他國家的商品

發現大家對於代購業者有三大要求-快速、正品、服務

可見迫不及待拿到自己想要的夢幻逸品是每一個人的心願🙆‍♀️🙆

尤其一到折扣季的時候,大家的私訊簡直像是海嘯般的席捲而來,深怕錯過採購的最佳時機,

所以☀夏季7-8月跟❄冬季12-1月時,通常是ARICA最忙碌的時候🏃‍♀🏃‍♀🏃‍♀

但是忙歸忙,服務絕對不打折,會盡我所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幫朋友們採購商品回來👌

也因為這樣的服務態度,在朋友圈中累積許多好口碑👍👍👍

並藉由這些年的代購經驗,漸漸整合出自己的一條龍服務✈🛳🚘

其中貼心四大服務:

  1. 💗一般商品無二階段運費(大型商品除外)。
  2. 💗配合多家專屬物流公司,日本直送臺灣。
  3. 💗貴重物品及易碎物品免費提供加固包裝服務。
  4. 💗日本小幫手代購,提供現場採買服務。

全世界都知道日本對於產品開發的嚴謹態度,其職人精神以及創意性有目共睹,

有許多期間限定或是一發售即搶售完畢的商品。

由於日本網站註冊、付款等手續繁雜,加上許多人看到非中文的後臺就完全不知道如何下手,

有了ARICA的幫忙,讓許多朋友能在家就輕輕鬆鬆享受日本購物的樂趣。

大家會問,可以找代購網站幫忙代購啊,話是這麼說沒錯,

但是很多代購網站的手續費不只貴,而且運費還分二階段收款,換算下來其實非常不便宜

案例一:

像是最近一個怪獸公仔收藏家找其他平臺代購一款基多拉的軟膠玩具,

手續費+運費,就快破2000元,但是ARICA協助代購後,卻幫他省了1500元

而且10天內就讓他收到這款軟膠玩具,讓他非常高興~

案例二:

另一個案例是幫一個只能穿21.5號的小腳女生代購JELLY BEANS的日本女鞋,這個鞋子尺寸在臺灣非常難找

她到日本旅遊就會專門去這個專櫃買鞋,但近年因為疫情關係,一直沒辦法過去採買,導致一雙鞋都要穿很久

雖然這個牌子之前有代理商在臺灣百貨公司設櫃,但一雙鞋單價動則4000-5000元而且款式又少,後來又因為疫情影響該品牌已全面自臺灣撤櫃

就算有錢在臺灣也買不到了。後來她在網路上找到ARICA,幫她直接從日本品牌店下單,結算後,一雙鞋含運費居然只要2100元,讓她大大的歡喜

買到既喜歡又符合預算的鞋款,自此成為ARICA的代購常客。

ARICA將這些年五花八門的代購經驗及資源服務,全部整合起來成立一個專門代購的諮詢平臺。

在這個網站上,ARICA設立了一個專門的一對一窗口,

不論是各種品牌購物網站or動漫商品or精品服飾、包包等,都可以幫你買回來,

你只要提供想要買的商品頁連結或照片,並填寫委託單或私訊商品名(或型號)、數量、顏色等,

ARICA就會用最快的速度幫你代購~

這些年幫忙代購的商品種類非常多元,底下為部分朋友委託代購所傳的開箱照:

協助生活小物賣家代購文具用品

*幫忙代購限量背包

*代購任天堂日本限定Amiibo

*各式開架化妝品與美妝品

為了提供更好的專業服務,ARICA將日本代購當成一門事業在經營,長期關注日本文化與流行趨勢,且透過一次次的代購經驗

累積不同購物網站的購買技巧及如何尋找物美價廉的正品貨源,不只幫朋友們省荷包,也間接讓ARICA整合所有通路資源,得以提供更完善的服務。

委託日本代購流程:

代購規則說明:

■填寫代購表單或私訊您欲購買的商品網址及名稱、規格、顏色、數量等資訊。
■專人快速提供一段式報價(內含日本國內運費、空運運費、關稅、臺灣國內運費)。
■確認委託且完成付款後,當日為您代購,使用空運約10個工作日可收到商品(預購商品除外)。
■代購服務及賣場商品,採用全額付款制,不代墊款項。
■商品顏色多少都會因每臺電腦不同而有色差,不保證圖片或描述與實物完全符合,若無法接受請勿下單,因為是國際代購,無法退換貨,敬請見諒。
■已於日本網站完成付款之訂單,無法更改或取消。(日本官網一律無法改單)
■日本商品跑貨極快,如遇商品斷貨或缺貨,將以聊聊告知取消訂單並作退款。
■付款方式使用ATM或臨櫃匯款。(可提供刷卡服務,但刷卡及分期手續費另計)
■包裹經多次運送,外包裝難免會有八角壓痕,完美主義者可接受再下單。
■寄送方式一律使用郵局出貨。若需要超商取貨或宅配,請下單前告知,費用另計。
■若想要了解物流進度,請私訊小幫手,我們會盡快幫您查詢。
■為避免消費爭議,商品出貨前一律拍照及攝影檢查商品的完整性。
■代購無法退換貨,因退回日本已超過日本七天鑑賞期,亦無提供保固及維修,敬請見諒。

若需要詢價底下有三個聯繫方式,歡迎您的洽詢喔

委託ARICA幫您代購日本商品,是您最安心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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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日本代購許多人到日本旅遊都喜歡買很多東西,而日本也有很多東西不管是品質還是價格都是十分劃算的,那麼到日本買什麼最劃算?日本購物注意事項有哪些?接下來我們來詳細瞭解下。日本玩具批發代運

  到日本買什麼最劃算?日本家具代購

  1、化妝品。當你去日本時,你必須買化妝品,和國內價格比,真的是性價比高,DHC、資生堂、高絲等價格很便宜。日本樂天洗手間清潔用品代購

  2、手錶品質很好。同樣是Citizen或者精工,日本賣的品質和臺灣賣的明顯不一樣,而且價格比臺灣賣的便宜
卡西歐的手錶也是國內價格的一半,而且都是日本原裝的。此外,日本還有很多中世紀(二手)的奢侈品店,在那裡可以找到很多來自歐洲的顏色不錯的名表和包包。

  3、商城打折產品。適合的話就買,,日本樂天高單價精品代購日本打折真的很劃算。朋友打折買了一塊浪琴手錶,折合臺幣12000多很便宜。

  4、剃鬚刀、小電器等。日本強項,不多說,飛利浦剃鬚刀的價格比臺灣便宜1/3,款式也是最新的。電鍋等小家電是日本採購的主力之一

到日本買什麼日本代買物品

  5、巧克力。喜歡巧克力的話一定要買一些,超市、便利店、藥店都有賣,很便宜,但是味道真的很好。日本怪獣デパート代購

  6、紀念品。日本旅遊景點的紀念品價格還是很合理的,不像臺灣,在景點買紀念品很貴。如果你覺得合適,可以考慮買。日本糕點代購懶人包

  7、其他動漫周邊、成人用品、名牌包包等,日本adidas代購要麼在國內沒有,要麼比國內便宜很多。

  在日本購物需要注意什麼

  到日本買什麼最劃算瞭解後,日本購物注意事項有哪些?日本自行車維修用品正品代購

  1、大阪的藥店比東京的便宜,所以最好先在大阪購買,然後在東京補充。

  2、日本藥店門口擺放的開架商品都是熱銷且好用的產品,與國內不同日本樂天眼鏡代購推薦,可以多加關注。

  3、幾乎所有的商場和藥店都配有中文導購員,所以不用擔心語言問題。在沒有中文店員的情況下,直接看牌子,上面寫著它是最受歡迎的,銷量第一或者Cosme排名一般都不錯。

  4、在日本買歐美的化妝品不劃算,想買歐美的化妝品可以直接去機場免稅店。日本樂天嬰兒車代購懶人包

到日本買什麼

  5、白色戀人除了北海道只有機場免稅店有,在日本本州找不到這些口碑隨行禮物,想買的話,最後走的時候去機場買就行了。

  6、不像歐洲,日本機場不辦理退稅。可以直接在商場、百貨公司、藥店享受退稅。退稅需要護照,退房一定要記得帶護照,別忘了退稅。

  8、全日空航空公司限制每人托運兩件行李,每件不超過23公斤。

  7、所有免稅品採購的發票一定要保管好,最後通關的時候會有人檢查,千萬不要丟。

  8、消耗品,尤其是化妝品,在日本不宜直接拆解使用,如發現需繳納8%的消費稅,所以購買免稅品時要封存化妝品。

  9、就營業時間而言,日本大多數百貨商店和商店晚上7點左右關門,所以我們應該注意行程和房間的合理安排。

俞平伯:湖樓小擷  一 春晨  這是我們初入居湖樓后的第一個春晨。昨兒乍來,便整整下了半宵潺oe撓輟=穸押螅郵枋櫪世實陌茁拚世錚見山上絳桃花的繁蕊,斗然的明艷欲流。因她盡迷離于醒睡之間,我只得獨自的抽身而起。  今朝待醒的時光,耳際再不聞沉厲的廠笛和慌忙的校鐘,惟有聒碎妙閑的鳥聲一片,密接著戀枕依衾的甜夢。人說“鳥啼驚夢”;其實這樣說,夢未免太不堅牢,而鳥語也未免太響亮些了。我只以為夢的惺松破后,始則耳有所聞,繼則目有所見。這倒是較真確的呢。  記得我們來時,桃枝上猶滿綴以絳紫色的小蕊,不料夜來過了一場雨,便有半株緋赤的繁英了。“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可見自來春光雖半是冉冉而來,卻也盡有翩翩而集的。來時且不免如此的匆匆;涉想它的去時,即使萬幸不再添幾分的局促,也總是一例的了。此何必待委地沾泥,方始悵惜緋紅的妖冶盡成虛擲了呢。誰都得感悵惘與珍重之兩無是處。只是山后桃花似乎沒有覺得,冒著肥雨欣然半開了。我獨瞅著這一樹緋桃,在方欞內彷徨著。即如此,度過湖樓小住的第一個春晨。  一九二四,四,一。  二 緋桃花下的輕陰  輕陰和緋桃直是湖上春來時的雙美。桃花仿佛茜紅色的嫁衣裳,輕陰仿佛碾珠作塵的柔冪。它們固各有可獨立之美,但是合攏來卻另見一種新生的韶秀。桃花的粉霞妝被薄陰梳攏上了,無論濃也罷,淡也罷,總像無有不恰好的。姿媚橫溢全在離合之間,這不但耐看而已,簡直是膩人去想。但亦自知這種迷眩的神情,終久不會在我筆下舌端留余其萬一的。反正今天,桃花猶開著,春陰也未消散,不妨自去領略它們悄默中的言說,再說一句,即使今年春盡,還有來年哩。“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湖上春光來時的雙美,將永永和“孩子們”追嬉覓笑。尊貴的先生們,請千萬不要厭棄這個稱呼喲!雖說有限的酣恣,亦是有限的酸辛;但酸辛滋味畢竟要長哩。正在春陰里的,正在桃花下的孩子們,你們自珍重,你們自愛惜!否則春陰中恐不免要夾著飄灑蕭疏的淚雨,而桃樹下將有成陣的殘紅了。你們如真不信,你們且覷著罷。春歸一度,已少了一度。明年春陰挽著桃花姊妹們的赤貞紅的手重來湖上,你們可不是今年的你們了,它們自然也不是今年的它們了。一切全都是新的。惟我的心一味的怯怯無歸,垂垂的待老了。  四,七。  三 樓頭一瞬  住杭州近五年了,與西湖已不算新交。我也不自知為什么老是這樣“惜墨如金”。在往年曾有一首《孤山聽雨》,以后便又好像啞子。即在那時,也一半看著雨的面子方才寫的。原來西湖是久享盛名的湖山,在南宋曾被號為“銷金鍋”,又是白居易、蘇東坡、林和靖他們的釣游舊地,豈希罕渺如塵芥的我之一言呢?像我這樣開頭就抱了一陣狂歉,未免夸誕得好笑。湖山有靈,能勿齒冷?所以我的裝啞,倒不消辯解得,一辯解可是真糟。說是由于才盡,已算謙退到十二分;但我本未嘗有才,又何盡之有?豈非仍是變相的浮夸?一匹錦,一支彩筆,在我夢中嗎也沒有見,只是昏沉地睡。睡醒了起來,到晚上還依舊這么睡啊。  遷入湖樓的第一個早晨,心想今兒應當早早的起來,不要再學往常那么傻睡了。我住樓上,其上之重樓旁有小臺。我就登臨一望啊!這一望呀……“我們的湖山,姿容變幻:  春之花,秋之月,  朝生暉,暮留靄;  水上拖一件慘綠的年少裙衫,山前橫一抹濃青的嬋娟秀黛。  游人們齊說:‘去來,去來。’  我也道:‘去來,去來。’雙槳打呀打的,  打不破這弱淺漪瀾;  劃兒動啊動的,  支不住這銷魂重載,  儀態萬方的春光晨光,備具于一瞬眼的樓頭望。  只有和諧,  只有變換,  只有飽滿。  創世者精靈的團凝,  又何用咱們的贊嘆。”  贊頌不當,繼之以描摹;描摹不出,又回頭贊頌一番:這正是鼯鼠技窮的實況。強自解嘲地說,以湖山別無超感覺外之本相,故你我他所見的俱是本相,亦俱非本相。它因一切所感所受的殊異而幻現其色相,至于億萬千千無窮的蕃變,它可又不像《西游記》上孫猴子的金箍棒,“以一化千千化萬”的叫聲“變”,回頭還是一根。如捏著本體這意念,則它非一非多,將無所在;如解釋得圓融些,它即一即多,無所不在。佛陀的經典上每每說,“作如是觀”,實在是句頂聰明的話語。你不當問我及他,“我將看見什么?”你應當問你自己,“我要怎樣看法?”你一得了這個方便,從污泥中可以挺蓮花,從豬圈里可以見凈土;(自然,我沒有勸你閉著眼去否認事實,千萬不可纏夾了。)何況以西湖的清嘉,時留稠疊的嬌倩影子在你我他的心眼里的呢?  從右看去,葛嶺兀然南向。點翠的底子渲染上丹紫黑黃的異彩,儼如一塊織錦屏風。樓閣數重停峙山半。絕頂上停停當當立著一座怪俏皮,怪玲瓏,怪端正的初陽臺,仿佛是件小擺設,只消一個小指頭就可以挑得起來的。嶺麓西迄于西泠。迤西及北,門巷人家繁密整齊。橋上臥著黃絳色的坦平馳道。道傍有幾叢芳草,芊綿地綠。走著的,踱著的,徘徊著的,笑語著的,成群搭淘的燒香客人。身上穿的大半是青蓮毛藍的布衫,項下掛的大半是深紅老黃的布袋。橋堍以外,見蘇堤六橋之第六名曰跨虹,作雙曲線的弧拱。第五橋亦可望見。這兒更偏南了,上也有行人,只是遠了,只見成為一桁,蟻似的往來。桑芽未生呢,所以望去也還了了。不栽桃柳只栽桑的六條橋,總傷于過樸過黯。但借著堤旁的綠的草黃的菜花,看它橫陳在碧波心窩里,真是不多不少,一條一頭寬一頭窄,黃綠蒙茸的腰帶。新綠片段地挽接著,以堤盡而亦盡,已極我目了。草色入目,越遠便越清新,越嬌俏,越耐看的。從前人曾說什么“芳草天涯”,到身歷此境,方信這絕非浪飾浮詞,恰好能寫出他在當年所感。“更行更遠還生”。滿眼的春光盡數寄在憑闌人的一望了。  從粗疏的輪廓固可窺見美人的容姿,但美人的美畢竟還全在豐神;豐神自無離容姿而獨在之理,但包皮外相畢竟算不得骨子。泥胎,木刻,石琢的像即使完全無缺,超越世上一切所有的美,卻總歸不是肉的,人間的,我們的。它美極了,卻和我有什么相干呢?故論西湖的美,單說湖山,不如說湖光山色,更不如說寒暄陰晴中的湖光山色,尤不如說你我他在寒暄陰晴中所感的湖光山色。湖的深廣,山的遠近,堤的寬窄,屋的多少,……快則百十年,遲則千萬年而一變。變遷之后,尚有記載可以稽考,有圖畫可以追尋。這是西湖在人人心目中的所謂“大同”。或早或晚,或陰或晴,或春夏,或秋冬,或見歡愉,或映酸辛;因是光的明晦,色的濃淡,情感的緊弛,形成億萬重疊的差別相,竟沒有同時同地同感這么一回事。這是西湖在人人心目中的所謂“小異”。“同”究竟是不是大,“異”究竟是不是小,我也一概不知。我只知道,同中求異是描摹一切形相者的本等。真實如果指的是不重現而言;那么,作者一日逼近了片段的真實的時候,(即使程度極其些微)自能夠使他的作品光景常新,自能夠使光景常新的作品確成為他的而非你我所能劫奪。  景光在一瞬中是何等的飽滿,何等的諧整。現在卻畸零地東岔一言,西湊一句,以追挽它已去的影。這不知有多傻!若說新生一境絕非重現,豈不將與造化同功?此可行于天才,萬不可施之我輩的。只是文章通例,未完待續。我只得大著膽再往下寫。  曹魏時的子建寫“洛靈感焉”的姿致,用了“神光離合乍陰乍陽”這樣八個字。即此一端,才思恐決不止八斗。但我若一字不易的以移贈西湖,則連一厘一毫的才思也未必有人相許的。同是一句話,初說是新聞,再說是贅語了。(從前報登科的,二報三報,不嫌其多,這何等的有趣;可惜鬼子們進來以后,此法久已失傳了。)我之所以拿定主見,非硬抄他不可,實因西湖那種神情,除此以外實難于形容。你先記住,我遇它時是在春晨,是在雨后的春晨,是在宿云未散,朝霧猶濃,微陽耀著的春晨。陰陽晴雨的異態在某一瞬間彌漫地動,在某一點上斷續地變;因此湖上所具諸形相的光輝黯淡,明畫朦朧,也是一息一息在全心目中跳蕩無休。在這種對象之下,你逼我作靜物描寫,這不是要我作文,簡直是要我的命。敝帚尚且有千金之享,我也不致如此的輕生。  但是一剎那,一地方的寫生,我不好意思說不會。就是我好意思說,您也未必肯信的。只望你老別頂真,對付瞧著就得。湖光眩媚極了,絕非一味平鋪的綠。(一見鉤勒著的水,便拿大綠往上一抹,這總是不很高明的書法。)西湖的綠已被云收去了,已被霧籠住了,已被朝陽蒸散了。近處的水,暗藍雜黃,如有片段。中央青汪汪白漫漫的,纈射云日的銀光;遠處亂皴著老紫的條紋。山色恰與湖相稱,近山帶紫,雜染黃紅,遠則漸青,太遠則現俏藍了。處處更縈拂以銀乳的朝云,為山靈添妝。面前連山作障,腰間共同搭著一綹素練的云光,下披及水面,鎊鎊與朝霧相融。頂上亦有云氣盤旋,時開時合,峰尖隨之而隱顯。南峰獨高,坳里橫一團魚狀的白云。峰頂廟墻,(前年曾登過的)豁然不遮。遠山亭亭,在近山缺處,孤峭而小,俏藍中雜粉,想遠在錢塘江邊了。  云霧正密摟著,朝陽忽然在其間半露它嬌黃的臉,自然要被它們狠狠的瞪著眼。這個情急已欲出,它兩個死賴還不走,而輕清的風便是撥亂其間的小丑。陰晴本是風的意思,但今兒它老人家一點主意也沒有,一點力氣也沒有,好象它特地為著送給我以庭院中的雞啼,樹林中的鳥語,大路上的邪許擔子聲音而來的;又好象故意愛惜船夫的血汗,使大船兒小劃子在湖心里,只兄挪移而不見動蕩。它毫不著力的自吹。春風的心力已軟媚到入骨三分,無怪云霧朝陽都是這般妖嬈弄姿,亦無怪乍醒的人憑到闌干,便癡然小立了。  四,九。  四 日本櫻花  記得往年到東京,揮汗游上野公園,只見櫻樹的嫩綠,不見櫻花的嬌緋。這追想起來,自有來遲之恨。但當時在櫻樹林下,亦未嘗留一撮的徘徊,如往昔詩人的樣子。于此見回憶竟是冤人的,又見因襲的癖趣必與外緣和會方才猖獗的。每當曼吟低嘆時,我咒詛以往詩娼文丐的潮熱潛沸在我待冷的血脈中。  回憶每有很鶻突的,而這次卻是例外。今天,很早的早晨,在孤山的頂上,西泠印社中,文泉的南側,朝陽的明輝里,清切拜見一樹少壯的,正開著的櫻花;遂涉想到昔年海外相逢,已傷遲暮的它的成年眷屬來。我在湖上看櫻花,此非初次;但獨獨這一次心上留痕。想是它的靚妝,我的恣醉,都已有“十分光”了。  柔條之與老干,含苞之與落英,未始不姿態萬千,各成馨逸;可是如日方中的,如月方圓的,如春水方漪淪著的所謂“盛年”,畢竟最可貴哩!畢竟最可愛哩!嬰兒和遲暮,在人間所鉤惹的情懷無非第一味是珍惜,第二味是惆悵罷了,終究算不得抵不得真正的愛和貴。恕我譬喻得這樣俗陋,淺緋深絳即妖冶極了,堂皇富麗總歸要讓還大紅的。肯定一切,否定一切,我又何敢。只是今晨所見,春山之頂,清泉之旁,朝陽光影中這一株日本緋櫻,樹正在盛年,花正在盛年;我雖不知所以贊嘆,我亦惟有贊嘆了。我于此體驗到完全的美,愛和貴重是個什么樣子的;頓然全身俯仰都不自如起來,一心瑟瑟的顫著,微微的欹著,輕輕的躑躅著,在洞徹圓明,嬌繁盛滿的緋赤光氣之中央。  其時文泉之側,除一樹櫻花一個我以外,只見有園丁在花下掃著疏落的殘紅,既不低眉凝注,也不昂首癡瞻,俯仰自如,心眼手足無不閑適;可證他才真是伴花愛花的人,象我這般竟無殊于強暴了。我驀地如有所驚覺,在低徊中悵然自去。  也還有一樁要供訴的事。同在泉旁,距櫻花西五七尺許,有一株倚水的野桃,已零落了;褪紅的小瓣,紫色的繁須,前幾天曾賣弄過一番的,今朝竟遮不住老丑了。我瞟了它一眼,絕不愛惜它。盛年之可貴如此!至少在強暴者的世界中心目中,盛年之可貴有如此!  四,十三。  五 西泠橋上賣甘蔗  《儒林外史》上杜慎卿說:“菜傭酒保都有六朝煙水氣。”這每令我悠然神往于負著歷史重載的石頭城。雖然,南京也去過三兩次,所謂煙花金粉的本地風光已大半銷沉于無何有了。幸而后湖的新荷,臺城的蕪綠,秦淮的槳聲燈影以及其余的,尚可仿佛惝癠地仰尋六代的流風遺韻。繁華雖隨著年光云散煙消了,但它的薄痕倩影和與它曾相映發的湖山之美,畢竟留得幾分,以新來游屐的因緣而隱躍躍悄沉沉地一頁一頁的重現了。至于說到人物的風流,我敢明證杜十七先生的話真是冤我們的——至少,今非昔比。他們的狡詐貪庸差不多和其他都市里的人合用過一個模子的,一點看不出什么叫做“六朝煙水氣”。從煤渣里掏換出鉆石,世間即有人會干;但決不是我,我失望了!  倒是這一次西泠橋上所見雖說不上什么“六代風流”,但總使人覺得身在江南。這天是四月三日的午前,天氣很晴朗,我們攜著姑蘇,從我們那座小樓向岳墳走去。紫沙鋪平的路上,鞋底擦擦的碎響著。略行幾十步便轉了一個灣,身上微覺燥熱起來。坦坦平平的橋陂迤邐向北偏西,這是西泠了。橋頂,西石欄旁放著一擔甘蔗,有刨了皮切成段的,也有未去青皮留整枝的,還有一只水碗,一把帚是備灑水用的。最惹目的,擔子旁不見挑擔的人,僅有一條小板凳,一個稚嫩的小女孩坐著。——賣甘蔗?  看她光景不過五六歲,臉皮黃黃兒的,臉盤圓圓兒的,蓬松細發結垂著小辮。春深了,但她穿得“厚裹羅哆”的,一點沒有衣架子,倒活像個老員外。淡藍條子的布襖,青蓮條子的坎肩,半新舊且很有些兒臟。下邊還系著開襠褲呢。她端端正正的坐著。右手捏一節蔗根放在嘴邊使勁的咬,咬下了一塊仍然捏著——淋漓的蔗汁在手上想是怪粘的。左手執一枝尺許高,醉楊妃色的野桃,花開得有十分了。因為左手沒得空,右手更不得勁,而蔗根的咀嚼把持愈覺其費力了。你曾見野桃花嗎?(想你沒有不看見過的。)它雖不是群芳中的華貴,但當芳年,也是一時之秀。花瓣如暈脂的靨,綠葉如插鬢的翠釵,絳須又如釵上的流蘇墜子。可笑它一到小小的小女孩手中,便規規矩矩的,倒學會一種嬌憨了。  至她并執桃蔗,得(www.lz13.cn)何意境?蔗根可嚼,桃花何用呢?何處相逢?何時拋棄?……這些是我們所能揣知的嗎?你只看她那翦水雙瞳,不離不著,乍注即釋,癡慧躁靜了無所見,即證此感鄰于渾然,斷斷容不得多少回旋奔放的。你我且安分些罷。  我們想走過去買根甘蔗,看她怎樣做買賣。后一轉念,這是心理學者在試驗室中對付猴鼠的態度,豈是我們應當對她的嗎?我們也分明攜抱著個小孩呢。所以盡管姑蘇的眼睛,巴巴地直釘著這一擔甘蔗,我們到底哄了他,走下了橋。  在岳墳溜達了一蕩,有半點來鐘。時已近午,我們循原路回走,從西堍上橋,只見道旁有被拋擲的桃枝和一些零零星星的蔗屑。那個小女孩已過西泠南堍,傍孤山之陰,蹣跚地獨自摸回家去。背影越遠越小,我癡望著。……走過一個八九歲的男孩——她的哥?——輕輕把被擲的桃花又檢起來,耍了一回,帶笑地喊:“要不要?要不要?”其時作障的群青,成羅的一綠,都不言語了。他見沒有應聲,便隨手一揚。一枝輕盈婀娜剛開到十分的桃花頓然飛墮于石闌干外。  我似醒了。正午驕陽下,悄峙著蔥碧的孤山。妻和小孩早都已回家了,我也懶懶的自走回去。一路閑閑的聽自己鞋底擦沙的聲響,又閑閑的想:“賣甘蔗的老吃甘蔗,一定要折本!孩子……孩子……”  四,十四。   俞平伯作品_俞平伯散文集 俞平伯:打桔子 俞平伯:《燕知草》自序分頁:123

余秋雨:筆墨祭  中國傳統文人究竟有哪些共通的精神素質和心理習慣,這個問題,現在已有不少海內外學者在悉心研究。這種研究的重要性是顯而易見的,但也時時遇到麻煩。年代那么長,文人那么多,說任何一點共通都會涌出大量的例外,而例外一多,所謂共通云云也就很不保險了。如果能對例外作一一的解釋,當然不錯,但這樣一來,一篇文章就成了自己出難題又自己補漏洞的尷尬格局。補來補去,痛快淋漓的主題都被消磨掉了,好不為難煞人。  我思忖日久,頭腦漸漸由精細歸于樸拙,覺得中國傳統文人有一個不存在例外的共同點;他們都操作著一副筆墨,寫著一種在世界上很獨特的毛筆字。不管他們是官屠宰輔還是長為布衣,是俠骨赤膽還是蠅營狗茍,是豪壯奇崛還是脂膩粉漬,這副筆墨總是有的。  筆是竹竿毛筆,墨由煙膠煉成。濃濃地磨好一硯,用筆一舔,便簌簌地寫出滿紙黑生生的象形文字來。這是中國文人的基本生命形態,也是中國文化的共同技術手段。既然如此,我們何不干脆偷偷懶,先把玩一下這管筆、這錠墨再說呢?  一切精神文化都是需要物態載體的。五四新文化運動就遇到過一場載體的轉換,即以白話文代替文言文;這場轉換還有一種更本源性的物質基礎,即以“鋼筆文化”代替“毛筆文化”。五四斗士們自己也使用毛筆,但他們是用毛筆在呼喚著鋼筆文化。毛筆與鋼筆之所以可以稱之為文化,是因為它們各自都牽連著一個完整的世界。  作為一個完整的世界的毛筆文化,現在已經無可挽回地消逝了。  誠然,我并不否定當代書法的成就。有一位朋友對我說,當代書法家沒有一個能比得上古代書法家。我不同意這種看法。古代書法家的隊伍很大,層次很多,就我見聞所及,當代一些書法高手完全有資格與古代的許多書法家一比高低。但是,一個無法比擬的先決條件是,古代書法是以一種極其廣闊的社會必需性為背景的,因而產生得特別自然、隨順、誠懇;而當代書法終究是一條刻意維修的幽徑,美則美矣,卻未免失去了整體上的社會性誠懇。  在這一點上有點像寫古詩。五四以降,能把古詩寫得足以與古人比肩的大有人在,但不管如何提倡張揚,唐詩宋詞的時代已絕對不可能復現。詩人自己可以寫得非常得心應手(如柳亞子、郁達夫他們),但社會接納這些詩作卻并不那么熱情和從容了。久而久之,敏感的詩人也會因寂寞而陷入某種不自然。他們的藝術人格,或許就會因社會的這種選擇而悄悄地重新調整。這里遇到的,首先不是技能技巧的問題。  我非常喜歡的王羲之、王獻之父子的幾個傳本法帖,大多是生活便條。只是為了一件瑣事,提筆信手涂了幾句,完全不是為了讓人珍藏和懇掛。今天看來,用這樣美妙絕倫的字寫便條實在太奢侈了,而在他們卻是再啟然不過的事情。接受這張便條的人或許眼睛一亮,卻也并不驚駭萬狀。于是,一種包括書寫者、接受者和周圍無數相類似的文人們在內的整體文化人格氣韻,就在這短短的便條中泄露無遺。在這里,藝術的生活化和生活的藝術化相溶相依,一支毛筆并不意味著一種特殊的職業和手藝,而是點化了整體生活的美的精靈。我相信,后代習摹二王而惟妙惟肖的人不少,但誰也不能把寫這些便條的隨意性學到家。  在富麗的大觀園中筑一個稻香村未免失之矯揉,農舍野趣只在最平易的鄉村里。時裝表演可以引出陣陣驚嘆,但最使人舒心暢意的,莫過于街市間無數服飾的整體鮮亮。成年人能保持天真也不失可喜,但最燦爛的天真必然只在孩童們之間。在毛筆文化鼎盛的古代,文人們的衣衫步履、談吐行止、居室布置、交際往來,都與書法構成和諧,他們的生命行為,整個兒散發著墨香。  相傳漢代書法家師宜官喜歡喝酒,卻又常常窘于酒資,他的辦法是邊喝邊在酒店墻壁上寫字,一時觀者云集,紛紛投錢。你看,他輕輕發出了一個生命的信號,就立即有那么多的感應者。這與今天在書法展覽會上讓人贊嘆,完全是另一回事了。整個社會對書法的感應是那樣敏銳和熱烈,對善書者又是如此尊敬和崇尚。這使我想起現代的月光晚會,哪個角落突然響起了吉他,整個晚會都安靜下來,領受那旋律的力量。  書法在古代的影響是超越社會蕃籬的。師宜官在酒店墻上寫字,寫完還得親自把字鏟去,把墻壁弄得傷痕斑斑,但店主和酒保并不在意,他們也知書法,他們也在驚嘆。師直官的學生梁鴿在書法上超越了老師,結果成了當時的政治權勢者爭奪的人物。他曾投于劉表門下,曹操破荊州后還特意尋訪他,既為他的字,也為他的人。在當時,字和人的關系難分難舍。曹操把他的字懸掛在營帳中,運籌帷幄之余悉心觀賞。在這里,甚至連政治軍事大業也與書法藝術相依相傍。  我們今天失去的不是書法藝術,而是烘托書法藝術的社會氣氛和人文趨向。我聽過當代幾位大科學家的演講,他們寫在黑板上的中文字實在很不像樣,但絲毫沒有改變人們對他們的尊敬。如果他們在微積分算式邊上寫出了幾行優雅流麗的粉筆行書,反而會使人們驚訝,甚至感到不協調。當代許多著名人物用毛筆寫下的各種題詞,恕我不敬,從書法角度看也大多功力不濟,但不會因此而受到人們的鄙棄。這種情景,在古代是不可想象的。因為這里存在著兩種完全不同的文化信號系統和生命信號系統。  古代文人苦練書法,也就是在修煉著自己的生命形象,就像現代西方女子終身不懈地進行著健美訓練,不計時間和辛勞。  由此,一系列現代人難以想象的奇跡也隨之產生。傳說有人磨墨寫字,日復一日,把貯在屋檐下的幾缸水都磨干了;有人寫畢洗硯,把一個池塘的水都洗黑了;有人邊走路邊在衣衫上用手指劃字,把衣衫都劃破了……最令人驚異的是,隋唐時的書法家智永,寫壞的筆頭竟積了滿滿五大麓子,這種簏子每只可容一百多斤的重量,筆頭很輕,但五簏子加在一起,也總該有一二百斤吧。唐代書法家懷素練字,用壞的筆堆成了一座小丘,他索性挖了一個坑來掩埋,起名曰“筆冢”。沒有那么多的紙供他寫字,他就摘芭蕉葉代紙,據說,近旁的上萬株芭蕉都被他摘得光禿禿的。這種記載,即便打下幾成折扣,仍然是十分驚人的。如果僅僅為了練字謀生,完全犯不著如此。  “古墨輕磨滿幾香,硯池新浴燦生光”。這樣的詩句,展現的是對一種生命狀態的喜悅。“非人磨墨墨磨人”,是啊,磨來磨去,磨出了一個個很道地的中國傳統文人。  在這么一種整體氣氛下,人們也就習慣于從書法來透視各種文化人格。顏真卿書法的厚重莊嚴,歷來讓人聯想到他在人生道路上的同樣品格。李后主理所當然地不喜歡顏字,說“真卿得右軍之筋而失之粗魯”,“有指法而無佳處,正如叉手并腳田舍漢。”初次讀到這位風流皇帝對顏真卿的這一評價時我忍不住笑出了聲,從他的視角看去,說顏字像“叉手并腳田舍漢”是非常貼切的。這是一個人格化的比喻,比喻兩端連著兩種對峙的人格系統,往返觀看煞是有趣。  蘇東坡和董其昌也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文人。在董其昌看來,濃冽、放達、執著的蘇東坡連用墨都太濃麗了,竟譏之為“墨豬”。他自己則喜歡找一些難貯墨色的紙張,滑筆寫去,淡遠而又浮飄。  趙孟頫的字總算是漂亮的了,但是耿直俠義的傅青主卻由衷地鄙薄。他實在看不慣趙孟頫以趙宋王朝親裔的身份投降元朝的行為,結果從書法中也找出了奴顏媚骨。他說:“予極不喜趙子昂,薄其人,逸惡其書。”他并不是故意地以人格取消書法,只要看他自己的書法,就會知道他厭惡趙書是十分真誠的。他的字,通體古拙,外逸內剛。  有些書法家的人格更趨近自然,因此他們的筆墨也開啟出另一番局面。宋代書法家政黃牛喜歡揣摩兒童寫的字,他曾對秦觀說:“書,心畫也,作意則不妙耳。故喜求兒童字,觀其純氣。”漢代書法家蔡邕則一心想把大自然的物象納入筆端,他說:“凡欲結構字體,皆須像其一物,若鳥之形,若蟲食禾,若山若樹,縱橫有托,運用合度,方可謂書。”這些書法家在講寫字,更在吐露自己的人生觀念、哲學觀念、宗教觀念。如果僅僅就書法技巧論,揣摩兒童筆畫,描畫自然物象,不是太離譜了么?只有把書法與生命合而為一的人,才會把生命對自然的渴求轉化成筆底風光。  在我看來,書法與主客觀生命狀態的關系,要算韓愈說得最生動。他在《送高閉上人序》中說及張旭書法時謂:“往時張旭善草書,不治他技,喜怒窘窮,憂悲愉佚,怨恨思慕,酣醉,無聊,不平,有動于心,必于草書焉發之。觀于物,見山水崖谷,鳥獸蟲魚,草木之花實,日月列星,風雨水火,雷霆霹靂,歌舞戰斗,天地事物之變,可喜可愕,一寓于書,故旭之書,變動猶鬼神,不可端倪,以此終其身而名后世。”記得宗白華先生就曾借用這段話來論述過中國書法美學中的生命意識。  宗白華先生是在研究高深的美學,而遠在唐朝的韓愈卻在寫著一篇廣傳遠播的時文。韓愈的說法今天聽來頗為警策,而在古代,卻是萬千文人的一種共識。相比之下,我們今天對筆墨世界里的天然律令,確已漸漸生疏。  文章寫到這里,很容易給人造成一個誤會,以為古代書法可以與各個文人的精神品格直接對應起來。“文如其人”、“書如其人”,這些簡陋的觀點確也時常見之于許多文章。  “文如其人”有大量的例外,這一點已有錢鐘書先生作過列述。書法藝術在總體上是一種形式美,它與人品的關系自然更加曲折錯綜。要說對應也只是一種“泛化對應”,在泛化過程中交糅進了種種其他因素。  不難舉出,許多性格柔弱的文人卻有一副奇崛的筆墨,而沙場猛將留下的字跡倒未必有殺伐之氣。有時,人品低下、節操不濟的文士也能寫出一筆矯健溫良的好字來。例如就我親眼所見,秦檜和蔡京的書法實在不差。  人的生命狀態的構建和發射是極其復雜的。中國傳統文人面壁十年,博覽諸子,行跡萬里,宦海沉浮,文化人格的吐納幾乎是一個渾沌的秘儀,不可輕易窺探。即如秦檜、蔡京者流,他們的文化人格遠比他們的政治人格曖昧,而當文化人格折射為書法形式時,又會增加幾層別樣的云靄。  被傅青主所瞧不起的趙孟頫,他的書法確有甜媚之弊,但甜媚之中卻又嶙嶙峋峋地有著許多前人風范的沉淀。因寫《藝舟雙揖》而出名的清代書法理論家包世臣說,見到一幅趙孟頫的墨跡,乍看全是趙孟頫,但仔細一看,這個過于純凈的趙孟頫就不可能是趙孟頫。趙孟頫學過二王,學過李北海,學過諸河南,沒有這些先師們的痕跡,趙盂頫只剩了一種字形,顯然是贗品。  這個論斷著實高妙。像趙孟頫這么復雜的文人,只能是多重人格結構匯聚和溶化的結果;已經匯聚、溶化成了一個卓然獨立的大家,竟還可以一一尋其脈絡,并在墨跡指認出來。這種現象,與人們平時談藝時津津樂道的“溶匯百家而了無痕跡”正好相悻。這里,展露了中國文化的一種重要特征。  “溶匯百家而了無痕跡”的情況也是有的,主要出現在早期創業者群體中。如王羲之,曾悉心學習過衛夫人的書法,后來又追慕鐘繇和張芝,還揣摩過其他許多秦漢以來的碑跡。他自稱隸勝鐘而草遜張,終于融會貫通而攀上萬世矚目的書學峰巔。要在王羲之行書中一一辨認出他所師法過的前代書家痕跡,不太容易。但是,當高峰樹起之后,它也就成了后世書家不能不繼承的遺產。繼承者又成了高峰,遺產也就累聚成一座深幽重疊的迷宮,使代代子孫既富足又惶恐,即便力求創新也擺脫不了遺傳的干系。蘇東坡算得敢于獨立創新的了,但清代翁方綱卻一眼看破,說蘇字中最好的仍然是帶有晉賢風味的那一種。二王余緒的遠代流注,連蘇東坡也逃不過。  膽子更大一點的書法革新家,雖然高舉著叛逆的旗幡,卻也要有意無意地讓人看出種種承襲的游絲,其中有人還專門著文來說明自身隱潛的連脈。米芾承顏而恣野,鄭板橋學黃山谷而后以隸為楷,怪怪的金農自稱得意于“禪國山碑”和“天發神讖碑”,趙之謙奇峰兀立而其實“顏底魏面”……  這就是可敬而可嘆的中國文化。不能說完全沒有獨立人格,但傳統的磁場緊緊地統攝著全盤,再強悍的文化個性也在前后牽連的網絡中層層損減。本該健全而響亮的文化人格越來越趨向于群體性的互滲和耗散。互滲于空間便變成一種社會性的認同。互滲于時間便變成一種承傳性定勢。個體人格在這兩種力量的拉扯中步履維艱。生命的發射多多少少屈從于群體情性的熏染,剛直的靈魂被華麗的重擔漸漸壓彎。請看,僅僅是一支毛筆,就負載起了千年文人的如許無奈。  比較徹底的文化革新很難從這么漫長的歲月中站起身來。別的且不說,看尛尛百代,偌大的中國會有哪個人,敢用別的書寫工具來寫信記帳?  也許,應該靜靜地等待時間的自然流變。  但是,既然整個傳統文化早已構成互滲性的一統,時間并不能把中國文化推上逐級進化的臺階。  記得郭沫若曾經為書法提供過一則時間性變遷的范例,斷定王羲之的字跡應不脫魏晉隸書筆意,傳世《蘭亭序》因此是偽作。《蘭亭序》的真偽且不去說它,就基本思路論,我覺得郭沫若忽視了中國文化前后左右的互滲關系,忽視了中國文人復雜的藝術可能性,忽視了在前面這兩個前提下魏晉時代書法藝術面對不同的實際需要(如刻碑、修帖、寫便條)所必然產生的多元性。  從魏晉開始的一個極其漫長的歷史過程中,在書法領域內部,幾乎一切都是可能的。因為這是一個渾然一統的世界。顛倒、錯位、裹卷、渦旋、復舊、超前,什么也不用奇怪。大體的階段和脈絡有一點,時肥時瘦,時濃時枯,但一旦要作過于科學的裁割,立即會顧此失彼,手忙腳亂。  事情必須要等到一個整體性變革的來臨,才能出現根本性的阻斷。  終于,有了辛亥革命和五四運動。  終于,有了胡適之和白話文。  終于,有了留學生和“煙土披里純”。①  終于,有了化學分子式和數學定理。  ①英文“靈感”一詞的音譯,五四前后常見諸報刊,有人還把這5個字寫入白話詩中。  毛筆文化的一統世界開始動搖了。起初,誰也沒有想到新的時代會對遍灑中國的無數枝毛筆過不去。大家先從文化的內容著眼,因內容而想到載體,于是提倡白話文。毛筆只是一種手段性的工具,對它的去留人們不大在意。  林琴南用文言文翻譯了大量的外國文藝作品,用的當然是毛筆。懂外文的助手們捧著原著把文意口述給他聽,他的毛筆在紙頁上飛快地舞動著,一頁又一頁,一疊又一疊,一本又一本,涌向書肆,散落到無數青年手上。這或許是中國毛筆文化極成功的一次后期呈現,你看,就憑著毛筆和文言文,不是把城外的新文藝生動地介紹了么?它不是已經適應了新的時代和世界潮流了么?誰說舊瓶不能裝新酒呢?  但是,喝了新酒的人漸漸上了癮,他們開始用疑惑的眼光來打量這家專做二道生意的林氏酒坊。他們發現了原裝酒,一喝,勁兒大多了,他們不再滿足林琴南手上那只古色古香的小酒壇。  許多新文化的迷醉者因林譯小說的啟蒙而學了外文,因學外文而放棄了毛筆。毛筆之外的天地是那么廣闊,他們變得義無返顧。  林琴南握著毛筆的手終于顫抖了。他停止了翻譯,用毛筆寫下了聲討白話文兼及整個新文化的憤怒檄文。他的文章,是對毛筆文化的一次系統維護。人們對這位老人懷著一種復雜的情感:他是窗戶的開啟者,又是大門的把守者。他可以用毛筆指點一些什么,卻絕不允許讓毛筆文化的整體構架渙散。  相比之下,當時新文化的斗士們卻從容得多,除了蔡元培給林琴南寫了一封回信,劉半農假冒“王敬軒”給他開了個玩笑,沒有再與這位老人多作爭辯。他們洞悉世界大潮和時代走向,信心十足,忙著干許多更重要的事。他們沒有更多的精力與一種頑固的邏輯怪圈糾纏日久,對于他們自己也在用的毛筆,更不作任何攻難。  新文化隊伍中的人士,寫毛筆字在總體上不如前代。他們有舊學根基,都能寫;但當主要精力已投注到新的文化方式之后,筆墨的優劣已不是他們的價值系統中的敏感部位。陳獨秀和胡適的毛筆字都寫得一般,魯迅、郭沫若、茅盾寫得較好,魯、郭兩位或許還能躋身書法家的行列。對他們來說,毛筆字主要已成為一種并不強悍的工具形態。“文房四寶”,已完全維系不住他們的人格構架。  然而,事情又一次地出現了負面。  毛筆文化既然作為一個完整的世界存在過數千年,它的美色早已鍛鑄得極其燦爛。只要認識中國字,會寫中國字,即便是現代人,也會被其中溫煦的風景所吸引。吸引得深了,還會一步步登堂入室,成為它的文化圈中新的成員。  五四文化新人與傳統文化有著先天性的牽連,當革新的大潮終于消退,行動的方位逐漸模糊的時候,他們人格結構中親近傳統一面的重新強化是再容易不過的。像一個渾身濕透的弄潮兒又回到了一個寧靜的港灣,像一個筋疲力盡的跋涉者走進了一座舒適的庭院,一切都顯得那么自然。中國文化的帆船,永久載有這個港灣的夢;中國文人的腳步,始終沾有這個庭院的土。因此,再壯麗的航程,也隱藏著回歸的路線。  我們很難疾言厲色,說這種回歸是叛變。文化人格學的闡釋,要比社會進化論達觀得多。中國的事情總是難辦,重要原因就在于有這一幅幅文化人格圖譜不易索解。  陳獨秀夠激進的了,但他在杭州遇到沈尹默時,卻首先批評了這位青年書法家的字:“昨天看見你寫的一首詩,詩很好,字則其俗在骨。”對這句話,沈尹默刻骨銘心。沈尹默后來也寫寫白話詩,但主要精力卻投注在書法上,終身不懈。成了中國現代毛筆文化的一個重要孑遺。  周作人不失為五四前期頭腦特別清醒的斗士之一,他竟能在本世紀初年就一把抓住人的主題,提出“人的文學”的口號,在人文理性品格上明顯地高人一籌。但他后來卻深深地埋向毛筆文化而不可自拔,即便每天用毛筆抄一些古書古文也怡然自得。他抄書為文當然也有一系列并不落后的文化哲學觀念在左右,但留給社會的整體形象,已成為一個毛筆世界里不倦的爬剔者。他寫于1936年2月的一篇散文《買墨小記》,道盡了他所沉溺的那個天地,也展露了那個天地中的他。文章寫得很有韻味,不妨抄下一段:  我寫字多用毛筆,這也是我落伍之一,但是習慣了不能改,只好就用下去,而毛筆非墨不可,又只得買墨。本來墨汁是最便也最經濟的,可是膠太重,不知道用的什么煙,難保沒有“化學”的東西,寫在紙上常要發青,寫稿不打緊,想要稍保存就很不合適了。……  買墨為的是用,那么一年買一兩半兩就夠了。這話原是不錯的,事實上卻不容易照辦,因為多買一兩塊留著玩玩也是人之常情。  墨到可玩的地步當然是要有年代的,周作人買來磨的是光緒至道光年間的墨。據說嚴格一點應該用光緒五年以前的墨,再后面,墨法已遭浩劫。周作人還搜集到了俞樾、趙之謙、范寅等人的著書之墨,“舍不得磨,只是放著看看而已。”周作人不是收藏家,他的玩墨,反映了一種人格情趣。而這種人格情趣又偏偏出現在一位新文化代表人物的身上,真是既奇異又必然。  很巧,就在周作人寫《買墨小記》的半年前,他的哥哥魯迅也寫了一篇有關筆墨的文章,題曰《論毛筆之類》。盡管不是故意的,兄弟倆圍繞著同一個問題發表的意見大相徑庭,真可稱作是一場“筆墨官司”了。魯迅說:  我自己是先在私塾里用毛筆,后在學校里用鋼筆,后來回到鄉下又用毛筆的人,卻以為假如我們能夠悠悠然,洋洋焉,拂硯伸紙,磨墨揮毫的話,那么,羊毫和松煙當然也很不壞。不過事情要做得快,字要寫得多,可就不成功了,這就是說,它敵不過鋼筆和墨水。譬如在學校里抄講義罷,即使改用墨盒,省去臨時磨墨之煩,但不久,墨汁也會把毛等膠住,寫不開了,你還得帶洗筆的水池,終于弄到在小小的桌子上,擺開“文房四寶”。況且毛筆尖觸紙的多少,就是字的粗細,是全靠手腕作主的,因此也容易疲勞,越寫越慢。閑人不要緊,一忙,就覺得無論如何,總是墨水和鋼筆便當了。  兩位成熟的大學者忽然都在乍看起來十分瑣碎的用筆用墨問題上大做文章,似乎令人奇怪,但細細品味他們的文句即可明白,這里潛伏著一種根本性的人格對峙。魯迅灑筆開去,從用筆說到了中國社會變革的一個大課題:“便于使用的器具的力量,是決非勸諭,譏刺,痛罵之類的空言所能制止的。假如不信,你倒去勸那些坐汽車的人,在北方改用騾車,在南方改用綠呢大轎試試看。”魯迅說,改造傳統很艱難,而禁止青年人卻很容易。在中國,當“改造傳統”和“禁止青年”各不相讓的時候,常常是后者占上風。但禁止的結果只能是“使一部分青年又變成舊式的斯文人”。  魯迅究竟是魯迅,他從筆說到了人。“筆墨官司”所打的,原來是青年一代中國文人的人格選擇。  這種人格選擇的實際范疇當然比用筆用墨大得多。就在周氏兄弟寫文章的前兩年,當年諷刺過林琴南的五四文化新人劉半農作為教授參加北京大學招生閱卷,見到一位考生把“昌明文化”誤寫成了“倡明文化”,他竟為此發表了詩作并加注,考證“倡”即“娼”,嘲笑學生是不是指“文化由娼妓而明”。劉半農的這種諷刺顯然是極不厚道的,但更重要的是,他如今心目中青年學生應有的形象已經納入一條乾嘉式的道路。為此,其他新文化人士十分不滿,記得曹聚仁還借此發表了一個著名的觀點:我們以為青年人錯了的地方,很可能恰恰是對的,我們今天以為正字的,很可能是真正的別字;中國文字構架如此宏大繁復,青年人難免會經常寫別字、讀別字,這是青年人應享的權利。  曹聚仁也夠水準,他(www.lz13.cn)同樣從別字說到了人,與魯迅相呼應。他國學根底深厚,卻不主張讓青年人重返港灣和庭院,反對他們在毛筆文化中把聰明才智耗盡。寧肯魯莽粗糙一點,也不要成為古風翩然、國學負擔沉重的舊式斯文人。  過于迷戀承襲,過于消磨時間,過于注重形式,過于講究細節,毛筆文化的這些特征,正恰是中國傳統文人群體人格的映照,在總體上,它應該淡隱了。  這并不妨礙書法作為一種傳統藝術光耀百世。喧鬧迅捷的現代社會時時需要獲得審美慰撫,書法藝術對此功效獨具。我自己每每在頭昏腦脹之際,近乎本能地把手伸向那些碑帖。只要輕輕翻開,灑脫委和的氣韻立即撲面而來。  我真希望有更多的中國人能夠擅長此道,但良知告訴我,這個民族的生命力還需要在更寬廣的天地中展開。健全的人生須不斷立美逐丑,然而,有時我們還不得不告別一些美,張羅一個個酸楚的祭奠。世間最讓人消受不住的,就是對美的祭奠。  只好請當代書法家們好生努力了,使我們在祭奠之后還能留下較多的安慰。 余秋雨《文化苦旅》 余秋雨散文集_余秋雨作品集 余秋雨經典語錄分頁:123

葉靈鳳:偶成  《她們》之十一  在開往靶子場的一路電車中,上來了一個很時髦的年輕女人,臉兒很俊俏,幾乎比你比我都好看。黑裙,穿一件檸檬色的小衫。嘴唇上涂了櫻紅,提著極精致的錢袋。  我正在低頭讀莫泊桑的《Notre Coeur》,憧憬著那些以愛情為兒戲的巴黎婦人。我見她上來了,天地良心,我竟不知不覺望著她微微笑了一笑。我的笑當然是很Charming的。  她誤會了我意思吧?恰巧我旁邊有個空位,她便緊貼地坐了下來。  率性將錯就錯罷,我從袋里掏出一條有“哈必根”牌香水的手帕來擦了一擦手。我望望自己的手指,很尖細。才用Curtex修飾過的指甲,整潔而光亮。  害了她了!她也從錢袋里拿出一面小鏡子來照了照頭發,拈起圓的粉撲緩緩地擦臉。粉屑飛到了隔壁的我的臉上。  圣潔?污劣?  “到先施公司下去罷(www.lz13.cn)。”她在自言自語地說,我也眼睛望著前面唔了一聲。  “日升到樓了,下去罷。”我覺得有人在輕輕地推我,我便也同時立了起來。  下去的人很多。“Lady First Please。”我讓她先走,等她下了電車的鐵門后,我突然立住了。“再會罷。”我站在門口說了一聲,同時,電車也動起來了。  她在下面睜著兩只杏眼望著我,但是沒有法想,車子開了。  我走了進來,位子已經被人坐去,我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久絕紅塵的圣僧,而今也偶然游戲人間一遭了!  但是,求上帝佑我,下次可不能再遇見她啊!亞門。   葉靈鳳作品_葉靈鳳散文 葉靈鳳:霉的素描 葉靈鳳:畫分頁: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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