Ⅴ

招主任把我們祖孫倆讓進他屋子內。

室內乍看還可以，東西按秩序擺設著，並不齷齪髒亂。原先看老先生接電話和應門的狀況，我以為一個八九十歲獨居老人，行動不便又失聰，應已無力照顧自己的居室。結果不想招主任竟尚能把自己居處照顧得還算整潔，只是進來後覺著氣味不佳，一室充塞著陳腐發霉底氣味。看來這間公寓多年來都是門窗緊閉，空氣不流通，又疏於打掃。

「嫂夫人呢？招太太在哪？」

外公雙手捧著帶來的禮物要交給老先生。

「我從美國帶來些花旗參給您倆，不成敬意。」

「你坐啊！我去泡杯茶來。」

老先生沒聽見外公講的話，也沒看到外公端在他面前的信手禮。他轉身要進廚房倒茶水，撞著我，他竟沒看到我，碰到我後才睜眼盯著我看，好似才發見我這個人似的，奇怪我怎麼也在他屋裡，吃了一驚似地問我：

「你是哪個？」

他沒見著著我嗎？不是進門才見過嗎？他迎門見到的人不是我嗎？難道轉過身一切都忘了。

他不待我回答，調頭，又指著我怯懦地問外公：

「這位是？」

外公也沒反應過來，還是沒聽到，沒回答，仍一徑在問對於嫂夫人在哪？

看來老先生是想問清我到底是哪個？但面目間卻是乍見到陌生人的畏怯模樣，一臉疑惑；大概奇怪屋裡怎會進來這樣一個女生呢？外公只顧問他的話，還是沒聽到，完全沒理會他的問話。

為著讓老先生放心，我於是代外公回答，表示我不是外人

「我是常大倫的孫女。」

「孫女，你是常大倫的孫女兒呀！多大了？讀書沒？幾年級呀？」

「十七了，讀十一年級。」

我沒好氣底回答，即使是老先生也怎好這樣子問？多大了？幾年級？我又不是毛頭小女孩，要用這種口氣來質詢。

他講話不面對著我，沒頭沒腦地偏著頭對著沒人的一邊問話。由於他不望著我，我才警覺許是見不著我。他聽力不行，看來視力也不行。大約由於看不清，才因此忘記我，看來他的記憶只 記得住熟人外公。

「他的眼睛也不行。」

外公這時也發覺了，插話跟我說。

雖然外公發覺到老先生眼睛不大行，但他還是在繼續問人家，嫂夫人在哪？三個人牛頭不對馬嘴，各自自顧自地忙著發問。我覺得很不妥，最主要的是老先生問外公的話，外公一句都沒回，可能都沒聽懂，卻一逕自顧自地問嫂夫人怎沒見著，在哪？我不得不出面糾正外公：

「外公，你儘問人家嫂夫人幹嘛？他不是一個人住在這屋裡嗎？」

外公明顯弄錯了，明明老先生一個人住在屋內，外公偏要追問嫂夫人在哪？哪來嫂夫人？

我是這樣幫老先生說外公，但不想老先生這回竟又聽懂了外公的問話。他回答外公質問：

「唉！我家老太婆啊，她不住在這兒啦！」

「她住哪？」

「我們另外租間屋，一間在地面上的公寓，她住在那。」

「怎麼？」這回輪到外公沒聽懂。

於是坐在兩人之間的我又得提高聲音幫老先生覆述一遍。

「為什麼？」外公同樣用他高八度聲音追詢我。

我只好再轉述回去。



走訪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