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書架上翻到許多年前張愛玲寫的「張看」，隨手一翻，隔了這麼許多年，竟然又再度被她的文筆與奇譎情節吸得重溫進去。裡面主要的是再版1944 年刊載於上海雜誌上的兩篇小說：連環套與創世紀。

閱畢翻看書後扉頁，記載這個版本是1976年五月間皇冠出版的版本，三十年過去了，張愛玲死了也十來年，她是海葬異國海岸邊的太平洋，當年若得以歸葬家園，也墓木已拱。那時節台港求張體文字已和現在中港台三地同樣地若饑若渴。所以當時在她三十年代寫的文字出重新土，才會像她在自序內言擋無可擋地被搶印出來。

皇冠出版社把握住得來不易的出土文物，抄雜膾般的匯集到兩篇中篇小說，語錄，與胡適之的過節與往返書信、讀書心得…凑合字數成一冊書出版，雖然雜亂不相干，其實各篇間仍各自成趣，意味天成，張愛玲文采風流，不同的文章竟然貫溶通徹，委實難得。同時也可見得出皇冠出版社為行銷出版亂來有自，幸好三十年前尚不至無恥之尤到以偽作行市（ 參閱「同學少年都不賤疑係偽作」）。

在我引用的和Rosy討論是否「偽作」文內， Rosy有言：「認為人的寫作能力會一直產生變化，並非從頭到尾都會如意的，連海明威早期和末期的文筆都有差異，」

可是自張愛玲在這本書自序文內，呈現出她的犀利慧敏機智與洞悉不但完全是當年模樣，而且還更顯其智慧與圓融。此地特節錄於下，俾資繼續闡述我下面的論述。

「去年唐文標教授在加州一個大學圖書館裏發現四十年間上海的一些舊雜誌，上面刊有我這兩篇未完的小說與一篇短文，影印了下來，來信徵求我的同意重新發表。內中那篇短文《姑姑語錄》是我忘了收入散文集《流言》。那兩篇小說三十年不見，也都不記得了，只知道壞。非常頭痛，躊躇了幾星期後，與唐教授通了幾次信，聽口氣絕對不可能先寄這些影印的材料給我過目一下。明知這等於古墓裏掘出的東西，一經出土，遲早會面世，我最關心的是那兩個半截小說被當作完整的近著發表，不如表示同意，還可以有機會解釋一下。因此我同意唐教授將這些材料寄出去，刊物由他決定。一方面我寫了一段簡短的前言，說明這兩篇小說未完的原因，《幼獅文藝》登在《連環套》前面。《文季》刊出《創世紀》後也沒有寄一本給我，最近才看到，前面也有刪節了的這篇前言。

　　《幼獅文藝》寄《連環套》清樣來讓我自己校一次，三十年不見，儘管自以為壞，也沒想到這樣惡劣，通篇胡扯，不禁駭笑。一路看下去，不由得一直齜牙咧嘴做鬼臉，皺著眉咬著牙笑，從齒縫裏迸出一聲拖長的“Ｅｅｅｅｅｅ！”（用“噫”會被誤認為歎息，“咦〞又像驚訝，都不對）連牙齒都寒颼颼起來，這才嘗到“齒冷”的滋味。看到霓喜去支店探望店夥情人一節，以為行文至此，總有個什麼目的，看完了詫異地對自己說：“就這樣算了？”要想探測寫這一段的時候的腦筋竟格格不入進不去，一片空白，感到一絲恐怖。當時也是因為編輯拉稿，前一個時期又多產。各人情形不同，不敢說是多產的教訓，不過對於我是個教訓。這些年來沒寫出更多的《連環套》，始終自視為消極的成績。

　　這兩篇東西重新出現後，本來絕對不想收入集子，聽見說盜印在即，不得已還是自己出書，至少可以寫篇序說明這兩篇小說未完，是怎麼回事。搶救下兩件破爛，也實在啼笑皆非。」

閱後，想要論述的是：張愛玪在這篇自序文內極度看低這兩篇文物出土小說，她一再自謙寫得差，雖然有缺漏，校堪及磨蹭得不夠，可仍然不失其代表作，在我們讀者眼裡，這兩篇小說，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並不會較她任何其他作品遜色。可能不夠工，思想上或結構上有些缺陷，但完全無損於作為一個好小說作品價值，同樣的，她其他作品裡面這些問題也還是在，何以在她天平裡特別要眨低這兩篇遺迭的作品？

當然任何認真的作家對自己小說都是刻意求工，可惜在出版趕稿與時間雙重壓力下，很難從容做出讓自己完全滿意的作品，這大概是大部份作家不時引以為憾，對著自己創作底作品只要可能就會不斷地要修膳，要更寫。

自序裡更表明這兩篇小說是趕稿出來的急就章，然無損於她獨一無二的穎悟的天份以及對生活與生命本身地特具地領悟與入微地觀察。她記錄了一個大變動的世代，或一個世代的結束，運用升斗小民的觀點與眼界，這一直是向來中土文士，即使自五四運動後至三零年代甚至於當代中國的小說創作者的缺陷，中國讀書人特具士大夫心態或取向，而出身官宦世家的張愛玲這上面反而不同於魯迅老舍甚至沈從文等人。

她小說裡的人物裹小腳，吸鴉片，蓄妾，媳婦熬成婆再轉來虐待媳婦，種種當時的社會現象，是生活，是生存環境之當然，是生命的一部份，完全看不到譴責，不認可，看不到社會演進下對知識份子的影響與呼籲。

這兩篇小說創作也一樣是業已成過去式的創作，但幸而張愛玲能運用她驚人的觀察力，才得以創作出這樣的入木三分地刻繪出當時的時代現象與景觀的兩篇小說。她運用的雖是金瓶梅式的語法與敘述，辦法，雖去明清已遠，不能全然楔合，但傳神的是她完全捕捉住民初那時代的神韻，雖說她也認定那是一個畸形，不合現代人觀點的社會。但若沒有她如此生動地捕捉，我們很難不會從中國文化史上輕易抹殺掉。因此她這兩篇創作不僅在於文學上的價值，更在於文化演進及社會轉變上的意義。

還要強調是，她這兩篇作品，她灌注出中國女性的「悍然之氣」（引張序中語），這也可能是她認為寫的不好的緣由，因為整體上確實呈現出不圓熟貫通，但是寫中國女性，可有任何作家曾寫出來此股悍然之氣？抓住母性竄流於家庭與土地的力道。

我不曾著迷於張愛玲，可是不得不承認確實影響著我的寫作生涯，她和三毛是讓自己印證最深的作家，她們之逝去，也讓我体認人之一生，或者說作為寫作者之一生就是這麼回事。

記得當年在市面上一見到「張看」出版，即一把買了下來，抓回去立即看完。那時候，也一本本買過三毛的書，三毛的書一本本的出來，就一本本地讀過。時間就是這回事，生命之流也即如是，一個人的生命就是如此這般地遂流而過。出版一本書，過一陣，再出一本，書出完，人生也就走完了。這還是有所盼寄的人生，作家人生；要不糊糊塗塗追追逐逐，一生一世也過去了，一點痕跡都無以刻記遺留。

這兩篇故事連環套和創世紀，雖和張愛玲生平際遇不相干 ── 創世紀大約還印證在她自己身上，小說裡面說霓喜，說紫微的一生，換過角度也不能說不等於述說她自己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