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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思小說〉 瘼
2025/12/01 0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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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烏雲濃郁地遮蔽住晦暗的天冪,微弱的熹光只能成帶或條狀地刺透這一層變幻遊移底厚帷。掩映出地表一片陰黯消沉。

應已是薄暮時分,陰影下的山岥淒厲沉鬱。放眼望過去週遭只見荒蕪、貧寂,是一片蔓草叢生而又枯枝糾纏的小坡地。離離落落的小墳堆散亂又無秩序地此起彼落,形狀不一的墓碑自西風搖曳的野草中掙扎出來,護衛著彼此間窄小而隱蔽底領域。

瀏覽得愈久,就愈覺得這一帶一迄顯得陌生又擁塞。陌生是由於追索回憶中不曾覺得過往曾經駐腳過,擁塞是由於橫七豎八地隆起過多地墳堆,擠滿在窄小的山坡坡面。野生野長的疏離底灌木叢此起彼落地從各處墓沿不息地冒出頭來,使得一片零亂裡還呈現出榛莽的粗野。極目所及,到處都是墓碑和墳堆,或倒或立,四面零落散置,墳堆有大有小。有重新挖開來檢過骨後空著地壙穴。在眾多佇立的墓碑之中,赫然發現其中一碑竟清楚地鑿刻著和我一樣的名字。

我凝眸良久,懷疑那小小的土堆就是我過往一生形体之最終歸葬之所,同時也即意指此刻我的魂魄猶尚飄蕩於三界之外無所寄寓,人們所謂魂靈剝落流離之分界點。

窄狹的觀音石碑,頂上彫鑿呈弧形,碑石後頭就是照樣毫不起眼,也無不同地聳著的一團土堆。土堆其上也是一片雜亂的蔓草。碑上漆金的文字同樣也已剝落。出生的年月日依稀留存於印象裡,顯然就是我了!跟著其後的應是下葬或去世日期 ─ 無疑義底應是逝世的日期 ─ 用的是干支,已無復能再明瞭其間所代表的或許時日或者內涵之意義。体諒地回顧自己,不覺得已經遠去了,也不能區別是從另一度底時或空過來回睹或瞻望自己的肉身俗世底最後歸宿。

感覺像是扶襯著身旁一顆萎敗乾禿枯樹,但也像什麼也沒憑靠,挺直起腰幹四顧回望。四野渺茫,低沈慘淡的愁雲緊迫地垂擁在大地之上。泛白的幽光在遠處雲天交際,垂散地照耀於地表面。仿佛又体會到過往疲憊不堪底棈神形貌,垂手扶持住身旁底聳立底枯枝,其實並無所持,並不是出於疲憊困頓底需要,純粹是習慣因循的動作。應已不再萎頓疲糜,所有作為和想法都只是熟諳底模式,想像中的自己已是一動也不動底一段朽枯的槁木,整個感覺也有如石化為凋萎地萬年枯木。可是卻感觸得到迎面底朔風,知會並且毫無異於往昔,仍然如舊般地虛弱疲軟,還是那般無力頇漫的軀体。

欣慰殘留底記憶尚存,否則益發飄搖無据,依稀於恍惚之中。並不覺得似死去或沒有軀殼底存有;還是飆颺於自己墳場週遭底魂魄還存有的感應;仍舊靠著五官在感知外在的情與境,確切地相信依然存留著的感官包擁住肉体軀殼,如昔般地探觸知覺,也可以清晰感到流失的形與影;所有形体已流失盡了麼?軀體內的水份緩漫地滲透浮現在地表面,仍然是烏黑又污穢的腐爛地土,可感到過多的屍水浸透地表,又被地表吸收回去。不能區別水份是先滲出地表,還是先浸吸入土壤內。確定的是;點點滴滴從屍骸滲出來的液体,經由皮膚的孔道緩漫而不斷地滴落流失出來的,起先是水滴,愈來愈混濁,漸漸呈現出白濁的膿,奶白色流膿緩慢地更加遲滯,最後都成了更混濁的滯礙近似固態的乾膿。色澤更濃濁,從米黃色成為青綠甚至烏黑一般。然而也不能確切判別;很可能是由濃轉淡,都變清淡了,顏色轉紅潤,呈現紅紅的血水,可感到一股濕熱的暖流痛快而無禁制地釋放出來,像出閘的洪水,滾滾地泛著泡沫湧出;會有如許多地水麼?

知覺到又來了,但在將醒未醒之際,竟然止不住自己的漂流底意識,而隨著夢裡放縱的想頭,讓閥門率性地開而不闔,以致加速讓膀胱裡底尿水痛暢地漱瀉而下。下半身隨即敏感地覺著又浸在尿濕的被單上,已經來不及了。第二回囉!一點辦法都沒有。被單才換過,馬上又浸濕,有甚麼辦法呢?有了第一回,就會有第二趟。仍不想掙扎起來,屏息靜躺片刻,沮喪淹埋了整身底感觸,難道真沒法控制住遺溺了?制溺系統已沒有用了,不會吧!還不至於糟到不能控制的地步,仍然認為是睡眠中不夠警覺。但是還需要如斯振作警戒麼?己經到了這地步,旁人認為算不了甚麼?自己覺著不再需要那麼疲累地掙扎著站起來,已經夠了嗎?我是說活夠了,不會的,還得用力挺下去,怎麼樣都不會夠的,時間也許還長哩!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哩!

全身到處都痛,骨節、太陽穴、腰脅以及腹部,真不願意醒過來,尤其是乍醒底一刻,痛楚立即帶回現實,賴著不動仍然酸痛,也不是個辦法,我強打起精神用力掙著從床上起來,忍住疼痛將床外側的右腿滑下床沿一腳蹭地,腳掌在地面摸索、踏實。然後手背再用力撐起身体,整個身軀緩慢地拱起,坐穩在床沿,雙手幫著把不能使力的左腳搬弄立著在地上,然後藉著手肘及壁沿的幫助慢慢地納人拖鞋裡。站穩在冰涼的塑膠地磚上,腳跟與膝蓋內的骨節是醒後慣常札人地抽搐般的麻痛,久苦於風濕,過一陣子會好過一些,慢慢在行動裡忘了難受與疼痛。其實起身時刻一身底酸痛,長久以來久處其中的肉体磨礪,竟然具有麻醉地效果,筋肉發著麻,五官在痛楚裡糢糊感知或者渾然無覺。軀体重心在右側,扶住椅背與床沿,巔巍巍地立起身來,在黑暗中摸著睡前置在床頭的拐杖。然後撐起拐扙摸索著牆面上的電燈開關,開著了屋子正中日光燈,照亮四壁。倚著拐扙佇立,讓眼睛熟悉光亮,感到白色的光茫如同爆炸開來一般打擊在睜著的眼眸上。同時也讓抽痛減緩。佇立一會兒後,才一步踩著一步,右半身拖著左半身每一步都帶著仿佛加劇的痛楚向前,實際確是一樣的,無法讓感官愚弄了我。

打開浴室門,扶住門框,吃力地藉助右手之助搬抬起左腳跨越戶限,進入浴室。旋開瓦斯桶,點燃火星,扭開熱水籠頭,放滿臉盆的熱水,脫光身上的褻衣褲,光著下身更適合日常行動。絞乾毛巾清洗處蹊部,大致把身体擦拭乾淨。左手沈重地抬舉到腰臍,伸展地極限。被動地為右手拖拉著移動。握緊或放鬆,復健是緩慢而持久底過程。我把毛巾浸在熱水裡,再撈起來絞乾,敷放在左手臂及左膝上,熱氣燙得皮膚發紅,我一再重覆絞乾平敷,覺得熱敷下的皮膚血液已加快循環。最後才把絞乾的滾燙底毛巾敷蓋在臉上,整張顏面者在滾熱的燙毛巾覆蓋之下。又痛又燙又暢快,過了許久,直到毛巾發涼才挪開。

鏡中反映出一張歷經滄桑又樣貌晦澀的面容,一付歲月浸蝕底老碎臉,盯住那一方憔悴底面龐,有如審視光陰的刻痕。皓首飛蓬,稀疏花白的髮絲,零亂堪憐地勉強遮覆額前腦垂。皮肉鬆馳皺揉,啡黃底顏色。光與影的斧鑿,一道復一道,皺紋並不如以為那樣深重。然而細瞧之下瀰漫開來的紋路實在較想像的情況更為密散廣佈,從眼角、額際、嘴紋及頸脖到處撗散開來,密密匝匝底細紋在燈光下份外生動地展延在痕與斑所砌成的老肉之上。不斷推延的老人斑,從點拓張為面,又接觸鄰近斑跡,愴惶延伸復接合成更大的面,持續地擴張,最終整張顏面將佈滿成一色老人斑臉,整張臉都將成為顏色暗黑,近似咖啡色,也許是一色整齊的晦暗,不如眼前的斑斑點點,毛孔也不致顯得如許張大,不過對照之下灰白的頭髮會更形稀疏悽慘。但等得到嗎?能夠茍延殘喘到那一天麼?

哆嗦底雙手緊緊握住磁臉盆厚重的邊緣,指節麻痺難以鬆手,即使放開後關節仍然殭硬而舒展不開。境中映出的影象看來疏離又不相干,漠然又冷淡的面孔,是自己還是他人,過往的一生不停地認同影像,外面人所認定的老臉三塊瓦,就是這麼一塊闇鈍無明的模樣,消失而去的人與物,也只是消逝的影像,不僅過後不曾存在,追憶及的現在也同樣不存在。毛髮脫落殆盡的皮膚,猶如初春兌了皮的海豹光禿蒼白悽涼。凜冽料峭底感受著時間的消逝,還會如往般地在乎?其實只感受到空虛與靜止,或許只是在延宕與恍惚無覺裡消逝。可是現存的感受仍然永續地纏繞不去,還能怎樣地活下去,委實還能有多少個寒暑可待,五年、十年、廿年或者再來個三十年。境中的形象可能維持那麼久嗎?失禁的排泄系統,中過風的腦袋,還有許多老人症狀,會太樂觀嗎?免不了的,怎麼樣的情況都會往好處想,即使明天一倒不起,又能怎麼樣?還有什麼要掌握呢?永不鬆手嗎?那能由得自己意思,實在毫不關心會怎樣底捨棄。再怎麼失序,還是一簇排列整齊的年輪,過往如雲煙,探尋不出明顯的區別,可感覺的差異也只是感受底當刻,展現眼前的恐懼,除了對病痛疑懼,無論怎樣的猶豫或承受都己漸漸不再於考慮的範圍裡。

影像糢糊,暈眩使得身体搖晃,鬆開手,披上晨褸,拖著參差的腳步,一蹬一蹬地折返寢床,雖走得趔趔趄趄,倒覺得清晨時份身體情況蠻不錯,揣起棉被,拉下床單,墊被也拖起來橫置於床尾欄杆上,待會太陽出來時,再挪出去曝曬,天色尚未齋亮,時間還早得很哩,戶外有著細碎的聲響,也許還飄著細雨。反正到天亮還有一段時間。雨大概就會停,我打開洗衣机頂蓋,放進尿濕的床單及換洗的衣物,倒下洗衣粉,開掣電流,水嘩嘩地流注入機器。不一會即將滿注,然後自動地開始滾動清洗,床單纏捲住內衣褲,反反覆覆地地在泡沫水流裡攪漉。

遺尿也算不了甚麼,就這麼樣地在洗衣机內又清洗乾淨,泡沫與烏水,內衣及床單,沒什麼太值得煩惱,事情就如是,總得糾正修治,不論如何都免不去淪喪失誤。滾動暫止,倒轉方向再轉動,又停止,再轉回來漉瀝攪動。

只有洗衣机震動運行的聲響;屋內仍是一片靜止,除外只剩壁上電鐘的指針沙沙地蹓過鐘面,單調地繞過一圈又一圈。不曾著意上面指示的位置,指向那兒已無有區別,一天一天地過著,只知道年與月的演進,然也僅只是數字上的變動或增加,關注不到的。累積下來無盡底時日如果不去注意領略實無有不同,指間滑過的流陰,越來越無差異或意義,存有底感觸依然還是年輕時的体認。緩慢行進間已停頓,或者說是有意地遺忘,甚至可以說不復記憶。

省視著冰箱底「營營」的電流振動或流水滑動的顫音,在洗衣机嘈雜暫停地片斷。仿佛用指間在觸摩,其實都是出於習慣地回應,不刻意去体會,所有的一切都不會覺著,全都遺忘在麻木無感裡。


2

自假寐失神中睜目醒轉,概約又睏了一小會。窗外已可聞到遠處公共汽車吃力地起動聲,也可聽到趕早的菜販底摩托車、腳踏車的「轆轆」聲響。蜷偎沙發上,拐仗偎倚在身旁,神智再度恍惚,身軀一動亦不動地仿佛過了很久,思緒蟄伏,不想也不做,單只是不為什麼地等待;清晨以迄深夜,上了床睜著眼緩慢地挨到天亮。時間點點滴滴地承漏消逝,無異地一天過了又一天,無從估計流逝的歲月,已失去從案頭撕下日曆的習慣。今天、明天或者流逝過的某一天都再無區別。平板的歲月。能有何悸動,只除了現時遺溺的沮喪,黏膩濕潤底滋味尚一迄留存於身畔,若明晨還再來潮水氾濫,要怎麼辦哩!想來只有小心應付,不宜放縱感覺,隨興而至總要帶來更多的麻煩,偶而的方便則引渡出更大更多底不便。雖是衰痼侵尋、疾病沈疔,然劇痛不急切刺戮心肺時並不會特別惋歎辛酸。如果還有引申餘緒;就是益發沉陷益發麻痺於生命及時光底消逝。幾乎可探觸到存在底終站,雖說不可知曉或無從捉摸底距離感仍然橫亙存活與歸逝間。但長久處於時序與事物底磨耗下,早已失去對終局憂心或分割離棄之焦慮,倒像是平心靜氣地等待時刻厎到來,然也非像知覺遲滯般地不在意。所謂「來日方長」己成過去,更不再有世事未可知的追惜,如許倉促地活過來,也算經歷了些歷練,長久平穩生活下來,我們這一代從大陸撤退流離來的本島已經算是過去了,即使因之而來所謂第二代的也將老去。

多年平穩的日子,已遠離往昔的流離的艱澀,也許我們這一代人青春期的記憶一直都是在逃難避禍,早些年經歷底歲月,回想起來都像是倉倉皇皇的跋涉渡過,會感到一生踅過來有所遺憾嗎?不會吧,怎樣的命運都是命定的,那會哀悗嘆息呢?已然是過去的一代,逐漸會消失殆盡。不是嗎?也許尚活得好好的,只要存活在世上那來這麼些感觸,体會得到「現在還存活得好好的」是無從抹殺的真實。所有的關心在意也唯有現時如何活著,敻渺長遠早已不成其驚擾憂心的論題。苦難與坑坷蹭蹬也許曾經閱歷過,趑趄不平泥濘路也踐踏過。過去畢竟是過去的事物,再也不相干。消失的心境同樣無從憶念懷舊。

心思浮動,來日縱不可知,但若要推想也可確知情境同樣底無區別性。不是嗎?實際上也是同樣不在乎,不關心。耄耋底心智既不期盼更不等待,所有的過去看來都相同,過程也不會不同,生命全無長進,活過的路程也等於沒有經歷過底歷程,除了身体皮肉徙然老化。白色的光線微弱地漂浮在濕潤的城市上空。靉靆凝陰在坑坷牚差的建築物群之上。黯然的色影仍停留於窗外的市景。一列火撞擊著軌道「鳴鳴」地穿過後巷那頭的平交道。馬路上馳越過的車胎打擊著柏油路面發「啪啪」底聲響。一輛又一輛不停地穿梭過去。毗連底間隔越來越頻密。又是一個長天大日忙碌地開始。濃稠又混濁的「嗡嗡」市聲逐漸形成彊化。直到最後會形成一層誇張的音障。強烈而綿密不絕地將城市圈在裡面。

關節壞了,(某部份的)一彎就發出空洞的怪聲。耳殼內嗡嗡作響,臉上又是血往上湧,趕緊從茶几上拿起葯丸著昨夜的冷水一口囫圇吞下,屏息不動,壓住內裡的激動,不宜讓內裡情緒翻動。

洗衣機發出急迫地嗚嗚鳴叫聲,催促我去收拾脫水完畢的衣物,關掉電源,鳴叫休止,雙手吃力地擄起衣裳被單,設法將之掛吊在洗衣機旁兩端綁住在窗框上的尼龍繩,為了方便一向都在浴室裡掠掛起衣物,被單是掠在兩張分開的椅背上。頇漫操作時,念頭又飄回淩晨半醒半睡時的夢境,多麼奇異的夢!竟然會孑立於自己的墳堆前面,情境又如許清晰,確實像是從另一度時空探顧回來,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想像呢?即是是死去的我,看來也像是過了許久時候了,窳舊墓碑後底草木雖未成拱,但週遭已因年久失修而零亂,加上積苔散倒的枯木,以及腐朽的棺木板蓋,更形敻渺久遠,意像已糢糊漂失記不清楚,處處呈現埋葬許久以後的景況。

情境有如同對著自己乾裂的皮肉及骨髓地凝視。殯儀館的化裝師會撐開我的下顎,牙床沒有了,還有過去手術縫合的疤痕,最後會把整付假牙放回去,撐開的口腔墊滿棉花,合上之後,長久沉陷的下巴頦就會豐碩起來。我不會刻意去安排後事,死就是一了百了,無論皮肉骨骸錢財或土地,都不關心,不會在意會流落何方,只要無痛無憂地過去,其他身外物或身內物究與我何干係之有?其實既然要去了,何嘗在意無憂無慮地過去,身体的病楚痛苦,也不過短暫或一時底折磨,只是一段耐痛底過程,而所有的痛到頭來都算不了什麼,只是其間一段時間的難過,最後什麼都不會有的。而且如果到了神智不清的最後階段,有什麼承受不得的,反正都無所謂。喜憎愛惡都得過去,留下的房屋錢財及不動產,誰拿去全無區別。不需要預立遺囑?已不干我的事,誰爭得到都沒區別,不都一樣?不會干我的事,對我好的,甚至喜愛過我的,還是我過去喜愛的人兒,和算計我的,謀害我的,都管不著了,隨它去吧!任何人都一樣,世俗點說;得到的好處也只那麼一會,己經沒有我這個人了,無從再操心,不再爭強出頭,甚至不再有情感心肝,怎麼樣都與我無干。世上那一個人受益還是得到好處,對我究有什麼區別,還不都是一樣,遺贈捐給誰,那一個公益機構,那一處受迫害團体援助慈善團体,還是研究機構,己經無從撼動這個人了,一點都不關心,誰受苦難,那樣研究增進人類褔祉,或者嘉惠最後善待我的人,到底這些假慈假善與我何干。死去的人一切都無所謂都不在意。

照眼前的想法,確信我不會去安排後事,時候到了,只有隨著事態演變,到時候可由不得自己。並不想在這方面表現自己的強硬或是堅持,老早不再持強,說來也是種信念。孤零零的老人,無親無故,既使又貧又病也無妨,但是自己倒確信直到臨去那一刻郵局存摺裡頭都還會有些遺錢,像我這個樣子,只除了醫藥費會是個大宗化費;醫藥費當然會嚇死人,可是我有全民健保,隨著醫院把賬單開到怎樣驚人的天文數字都無所謂,既不心痛,也不關我的事。其他日常生活的費用,再怎麼樣用,也不花費不了多少錢,每日兩餐還有水電瓦斯等費用能開銷多少錢,不是不打算用光了再走,可惜己沒精神力氣,並且也不得有甚麼樂子可找,況且也沒有理由打起精神去找霉氣。

雖然強調信念而且自認全不在意,可回過頭來講;到了這把年紀,所有的俗事應該都丟得,應該感受到四大皆空。然而還是難免不預想時候到了這付臭皮囊會被如何處置,想像得到要籌辦我的後事底人,會算計著尚留下多少遺款來合計著如何辦理殯葬事宜,死去的人是不會在意再一次麻煩旁人,況且並不是自己的意思。臭皮囊就是臭皮囊,丟了它或隨人怎麼辦,像剪下的指甲、頭髮一樣,扔開就是,何嘗珍惜過。親戚膩友一定會怨恨我不交待產業遺贈給適當的人,還是那句老話:「人都死了,關自己啥事体啊!」

像自己這樣的老人,既孤單又落寞,過往歲月及記憶都漸離漸遠,現存的也不見得把握得住,單身獨居地活著無從強求,對所處的境遇逆來順受地遷延著已成習性。在奔波的歲月裡不會去算計,偶有所感都會覺著遼遠而且與己不相干,中風退休後的生涯則似大眾疏離後的空洞,沒什麼特別可回味,記憶力的薄弱也許是由平淡無波底生活造成,還是反過來說也通。

掠好洗好的衣裳床單,乘瘸著腿拖拉著身子踱回沙發休息時,順便加滿水壼,點著瓦斯,等水開了好泡上壼茶,這是每日的小享受。然而同時直腸有著衝動,應該試試解除排放裡面積蓄幾天的存貨,日常生活就是這麼回事,手腳不停地忙著咀與肛門。大號實是每天的苦刑,有時尚順利,絕大多數的日子都折磨不堪,一方面便泌,更要命的是直腸脫落,排便愈用力,情況即愈惡劣。脫肛令人難受,然而便泌的當場更令自己苦惱,每日大半時間都在馬桶或浴盆內為排糞掙扎,辛苦誰人知。乾掉的屎,塞在肛門前,整個地堵住進出部位,痛楚難受,頭上汗如雨下,然而又不敢用力,否則直腸會整個掉落下來,可又為屎塊卡住不上不下,整個進退不得,長時間拖著,覺得一籌莫展,完全莫法拖出困境,實實地感到生不如死。不得不勉強彎著身軀用手指從肛門挖進去,探觸摸索可感覺出如同去弄破硬成羊屎一樣如豆般的小塊,指尖設法把羊屎 塊戳破摳出來,小心而不計一切的弄挖,給自己的苦楚,汗如淚下,身体已太老衰孱弱,實在支持不下去,手指還是不聽使用,需要尖而長的物件最好頂端帶鉤的如同挖耳之類的小挖子。中過風的人運作能力大受限制,太陽穴都要炸掉了,死了算了吧!受得是什麼樣苦,屎塊進退不得,生死也一樣。甚至求死也不得,整個人卡在那不上不下。

覺得腦中空洞發癢,太陽穴裡面是空而且長瘤,敲擊就有回響,有著空洞而痛楚內在的感應,仿佛一個瘤在成形。烏黑地吸取血液裡的養份,不斷成長擴大,要吞噬個腦髓。弄出屎固然苦不堪言,塞回掉脫下尺吧長的直腸更是膩而累人,人已磨得全無生氣,如果還有氣力還那麼不耐煩真不如用力扯下來,有什麼好一再推塞,死了還乾脆些。

大便的苦,活下去竟成焦心竭慮的畏途,然而事過境遷輪到吃食時,仍是一個勁地吞食,每天每餐不停地吃,為的是什麼? 就為了痾麼?食物來源安排得非常便利,向巷口做自助餐的按月預定,每日中午送來家中一份簡餐,一天兩餐或三餐都解決了。可是吃的本身也是苦難,牙齦萎縮,假牙不牢靠,咬嚙時鬆動打轉。而且整日不休地隱隱作痛,美好的肉食由於嚼嚙困難頻生痛楚,過程不再有任何品味享受可言;吞下食物雖是曼妙的生之体驗,然而到了目前的階段,己不會認為是享用,純粹只是為了生存的手段。

而且不論食物能帶來的多少樂趣。已經老化的器官都要減半其中的快愉。滑動的牙套會在牙床上撞擊摩扭,生怕咬歪扭斷的過程弄痛口腔,即使沒了牙齒牙腔仍然要發炎。發炎雖是經常狀況,還得不停的動用。痛楚難過永不得終止。當然鬆動造成難過。然而怎麼樣的浮動都得用心咬嚙吞食,長期使用折損的器官,這時候要用享受過的品味五官感覺來支付當初享用的代價。生命的過程就是飲食排泄,整個過程是一貫的,一根腸子通到底,食物和水自嘴、咽喉、食道而下胸腔肚腹裡的胃肺、小腸、大腸、肛門而排瀉出來,不論多麼堅辛,終究是生命的光亮與能源。


3

一直耗在馬桶上,怎麼樣也摳不出屎來,至多指尖沾點糞,肛門裡面儲蓄的主要貨色是動不到的,而且腸子愈使力就愈往下垂,己快掉觸到馬桶的白瓷面了。一身已濕透,累得完全動也動不了,再呆在馬桶上也發揮不了甚麼作用,徙然耗跨自己,用心用勁塞回腸子,當然一時之間塞吸不回去,拖了個尾巴,我把蠻起身,顛巍巍扶櫬著趴起來,為了方便,同時也是獨處的便利,只要不出門我都不穿著褲子,無論內外都不著上,覺得冷就多加上件外衣,當然老人光著下面很不雅觀皺軟垂吊,但有誰看得著,所以平常獨居室內我拉上窗簾光著下体在室內趑趄著蹀躞踱步。出了浴室,一股燒焦的味道迎面而來。瓦斯又忘了關上,健忘得嚴重,打開水龍頭,卻不記得旋回去,要泡茶,點著瓦斯轉過身就出去了,等到從外面散步回來,水壼已烤化見底了。

平日仍然沖上一柸茶,幾乎是僅有的奢侈或享受。日常生活愈來愈困於行動不便,同樣也可能由於動作緩慢自然習於生活單純簡化。單調簡單的慣常操作雖是習慣底傾向,可是調劑解悶過日子的享受或排擠仍然是不時的需要,要不然慢慢長日如何消磨,原先還喝口烈酒止痛,由於醫生的制止,現在也禁了。視力用來看書已是不行了,冥想或回憶也失去興致,而且記憶混淆,經常張冠李戴,時序顛倒,一團混沌之後只有放棄分辨的努力。為什麼會這樣呢?覺得腦中混沌還不應到這種程度,可事實就是這個樣子。

將壼裡剩下的滾水倒進熱水瓶裡,幾乎煮得滾乾底水雖然剩下不多,但原先留存在熱水瓶的水仍然夠燙,倒掉昨日賸在保溫柸裡的茶葉,重新添入新茶葉,再沖上熱水,用隻手的力量,麻麻渣渣東濺西漏地好不容易才大功鵠成。每天做慣的家事,不知不覺會在勉強的操作中忘記自憐的笨拙與力氣底孱弱。日常慣行操作雖也養成的生活上的熟悉,可過程底生硬不便也抹殺不了遲鈍難堪,失去手的人老會記起手的動作,瞎眼的總想著看見時的模樣。

最初也到小公園去作運動,也跟作大家緩慢的推手等活血運動,聽著一些嫌老人們搶先佔著球場的學生說「那一群老不死的一早就佔住球場搖屁股。」聽了難受,況且有些動作就是作不來,也不喜歡每天固定的擺動,後來就乾脆散步,更合於我的運動要求。得繼續活著就得繼續動著。

端著保溫柸另一手撐著拐扙歪歪斜斜地蹀躞回客廳,重新坐回圈椅上,將每日固定服食的各種葯丸在茶几上清點排放好,一股腦兒塞進口腔,然後就著熱茶大口吞下肚。上面吞葯丸的同時,下邊肛門及脫腸的邊沿還鼓脹得難受,需要排泄地壅塞感不僅沒消失,反而更加令著全身輾轉難受,要馬上回到馬桶上再試嗎?沒有用的,還是痾不出來的。每天不這樣弄得死活不得地搞蹲幾回,絕不會排放出來,每天的排泄的歷練都像脫層皮似地打戰。可是不試也不行,但總得忍一陣子,非感到更擁擠時才來辦事,否則一天拖著個腿來來去去會弄個沒完。

外面的天空仍然昏暗,但是雨停了,承漏的水滴依然滴答著落到樓下人家的塑膠板加蓋的屋簷上。外面的小學生們應會踩著油濕的路面上學去。念頭還是圍著大號打轉,急著再試又確知不會有結果的,但屎糞頂著肛門也夠難受。可也懶得再扶櫬著爬來,坐著不想動,整個人經適才一場奮鬥後又疲又累,更懶得動!半身不遂起落之間太累人了。人稱平淡的日子好過而且時間飛快,但我這樣麻煩拖累地活著也不見得緩慢啊!每天就為著身体的吃喝拉撒睡一轉眼就忙過一天。第二天又照樣馬不停蹄再來一遍。過程拉雜而累人,儘管如此,日久天長下來天天操練得倒也純熟如同一成不變,就像剛才說過:今天、明天或任何那一天都沒有不同。過往的歲月就像是蛻過的皮,整整一大片遺留在身後頭,愀然回顧影影綽綽底人與事,無論當初是如何的牽腸掛肚或是裂膽驚心,已都不再有任何感覺,反而好似事不關己地蹙然掉落塵埃裡。身上知會感覺己經死去了,不再會有情緒反應,尤其中過風的日子,仿佛一片空白,都只是一晃眼的功夫,十年光陰又加入過往的歲月。偶而翻動下報紙,啜口茶,打打盹一天就過去了。

愈來愈衰老萎縮在自己的舊屋裡,幾乎不再與人來往,熟人也都沒有接觸,許多人都過去了。腦際飄揚過許許多多的名字面孔,瀏覽舊照片薄常常不能憶起影中人底名字,浮現的名字多半不對,難免不由得想及照片裡的人還在不在,也許都不在了,但相信大部份都還活在天涯海角。一個一個結續都要去的,我會活過所有的人麼?不相信我會多麼長壽,殘疾纏繞的身体能寄望多少。死了的人甚麼感覺都沒了,還能怎的?經過已太多,不再哀悼任何人,即使是自己都無所謂。

恍惚之間像片簿裡的人,似乎一個也不認識,都變成陌生人,全然不記得誰是誰。矇懂中竟然奇怪這麼許多陌生人的照片,為什麼會跑到自己手中,那些人或站或半身像,往往復復作成各個種種不同的組合,不嫌麻煩。迷糊過後,旋即醒覺,清醒地提醒自己;記憶不行了,已經不再有新物件來到手邊,都是屬於自己的老事物,全是有來歷的,不記得並不代表莫名所以然地留在手邊。那些老舊照片中的人們一定是自己忘了他們?是應該認識的人,是過去共事的同事,是從小就有來往的同鄉同學,甚至竟有心中暗慕的美人,一下子記不起來,還是再也想不起來了。並無遺憾,與自己本來就不相干,意識裡只有自己,整個生命就只剩下現下的自己,除此之外再也無其他,再也追想回憶不起來了。

平凡的一生,總難免經歷種種危難驚險,仿佛不只一次死裡逃生,但最接近的時刻,應當是中風發作的那一次吧。已是廿年前的往事,當時確切的情況雖記不清楚,但是某些特別的味道和感覺倒還是歷歷如繪。而這突發事件本身從沒有甚麼混淆,也許生死交際深刻五內。那天也是一個晨光熹微的秋晨,天空中同樣也飄著雨,較往常寒冷些,雨絲不時拂過顏面,讓臉上痙攣地承受忽臨忽止的浥潤,柏油路面上也髹上一層潮而膩的綢繆。依照往常慣例,六時不到我就出去沿著馬路邊慢步,長年的案櫝生涯,使得我極為缺乏運動,中年以後為了保養,因此不論晴雨,每天早晨我都儘可能出來走動走動,鍜鍊身体。

走在巷子,感到關節上的風痛一步痛似一步,舉步維艱。腳裸部位也非常僵痛,當時懷疑是前一天夜裡在部裡趕完公事,乘興走路回來所引發的後果,那段路走到最後是勉強走完。自己並不善,雖則每天早晨都出來走上一段,但一直走不長。早一天當晚就有些酸痛,除此之外並無不妥,可次晨走在外頭,卻份外底疼痛與不對勁,起始的時候認為這些不適都是好強走了太多路所致。

雖然是寒冷的淩晨,天空中又飄著清涼的雨絲,那時我的臉孔卻感到像火燙般炎熱,腦門內也一樣的腫漲,耳後血管也鼓漲起來了,如同一股熱流衝擊,用手指探觸可感到靜脈的膨漲,髮際可觸到因熱漲而起的一粒粒腫起的靜脈瘤,整個顏面火燒著般滾燙,神智也昏沉,一切者不對勁,逐停步扶住眼前潮濕冰涼的水泥電線桿,一面調息呼吸,一面壓抑著焦灼的情緒,設法要自己平靜下來,以前也有過這種情形,安心的等它過去就平復了。口袋裡早準備了一小瓶降血壓葯,急忙掏出兩粒和著口水吞下去,感到葯丸沿著喉嚨嚥下去。扶櫬住電線桿上的半邊身子已浸濕,旁邊偶有趕早的學生及路人經過,但都只好奇地離得遠遠地端睨一兩眼,腳下反而加快步代走開去,沒人靠近過來問候是怎麼回事。

我努力轉移注意力,試著放鬆心情,把心思從腦血管破裂或阻塞的念頭上轉移開,然而沒法說服自己,這陣昏與熱、血液上湧難道會不是中風的徵兆?一陣子過去,情形仿佛好了些,不再那麼滾燙,於是放開電線桿,站穩腳步,心中還在盤算是去上班還是回去休養一天。難道會只是自己的幻覺,適才那些徵狀還不過都是自己過慮的妄想,由於對這方面過度敏感才產生如許的恐慌與痙孿,不過確切地,我探觸到整個左半邊臉與手都麻痺住了,火燙而麻木,但還能清楚地感覺到手指的觸摸,要儘快回屋去,可是又覺得若是中風的話不應該在左邊啊!照說應是右邊腦部失去功能才對啊!

也許真的並沒有什麼情況發生,只是出於想像,一種想當然爾的憂慮,只是偶然的不適,自己的想像將之過份誇大了。腦門上熱鼓的腫包大約原來就有的,平時不曾注意,現在一再地觸摸而將之觸熱鼓腫起來,摩挲的結果都快要將腫皮摩破擠出血水來了,不宜再觸,否則真弄破了還夠我疼痛的哩!事實上已感覺到沁出血水來了,確實也有些痛了。許多認識的人相繼罹患中風,弄得我疑懼自危,一點兒小毛病都可能意會成急切的症狀。

頭腦昏昏沉沉,舉步艱難,有站不穩底感覺,扶住路邊浸濕的牆壁,壁上刻意塗敷的水泥紋路札得手心發痛。忍不住又撫觸髮叢裡的腫瘤,然滾燙地聳之著,沒有辦法硬想它們不存在,以前即使有也不這麼腫熱,即使是手指過度的觸摸,也不可能造成如許底效果,而且成一直線地延伸進去,左邊也一樣一直往頭頂延伸上去。突地又感到翻胃,胸腔很不舒服,要窒息。另外耳中轟轟作響,頂上熱流衝擊轉動得更明顯,胸中也是血脈翻湧,這時還想起我辦公室抽屜裡有一件標著極機密的公函還沒發出去,這個樣子怎行呢?至少要打電話到辨公室一面請病假,一面要他們報上去處理。可神智已混噩,四肢乏力,已撐不住軀体,緊扒扶在牆壁上,腳下虛軟,不由得一頭栽倒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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扒倒在路上,雙手不停地掙著向前摸索,腦門上滾燙的血液不住地湧上來,潮濕的地面卻冰涼透骨,視線糢糊覺著有人從我面前加速走開,也有摩托車,甚至計程車路過,沒有人停下來察看,我也不曾作出任何求救的表示,糢糊的印象下倒似乎瞥見有一二路人站在老遠好整以暇地觀望,他一定看不到我耳中雷鳴的聲響。腦中掠過這個念頭;同時又覺得自己真像是倒在冰雪堆裡垂死無助的老貓,体內一直滾燙,還覺著右腿已掉落在陰溝水裡,比地面猶濕泠的水浸過褲管迫入肌膚。一點點地浸入身体,甚至覺察得到慢慢地在褲腿上往止沁、、、。

審視時光,返顧過去,只是復甦壓抑下去的惆悵與沮喪。然而回憶的匣子一旦打開,就沒法驟然將之停頓下來。反而,為了檢驗記憶力,會很用心地一一去拾掇那些殘存的片斷,重新補綴排列回來。而實際上把己經逝去的災難與痛楚再默想出來,也是一椿類同舐創般的愉慰,一點也不能阻攔意識的漂流,對於眼前的狀況也產生了一種逢舞的氛圍。

默默地沈浸在回想時刻,窗外的車聲、喇叭聲遠遠地呼應著。除了因調適身体的姿勢,彎曲關節所發出的空洞聲響,我已經渾然物忘了,那一度的痛楚與掙扎已不再,記憶也是另一種再生,也可以說是再度的体驗,只是已經稀釋得失去原未的形式與意思。

重新在醫院甦醒過來,好似穿過長而空蕩的黑洞。有著人影不息地浮在面前,像是鏡中反映出來一般,我試圖掙開眼睛,但只覺得滿眼盡是沈重的黑幕,濃鬱的墨黑與沈厚的重量壓在我睜不開的眼球上,有人在呼喊我,但是聲音傳到耳殼卻是細弱得如同游絲一般,我不曾回應他,因為很快地又在氧氣罩內睡過去。

依稀留存的印象中,好似曾在手術中醒轉過來,雖然看不見卻清清楚楚地感到手術的進行,刀子劃過肌膚的清涼,以及濔漫手術室當中的葯水味道。可能是事後追想上的差誤,也許我什麼也未知覺到。到底是被麻醉著的,既不能感覺痛楚就不會有別種感覺,然而我確乎感到醫生們拿著手術用具在自己身体及腦袋內進進出出,雖肉体全無感覺,可知道是在身內剪合縫補地工作。還聽得見雪亮底金屬刀具清越地撞擊聲,儼然手術抬旁邊個電鍍得發亮光的大金屬盤,上面排滿大大小小不等的手術刀、攝子與剪刀之類手術工具。脆落地撞擊聲顯示著護士們不停地拿與放,醫生們帶著口罩的咀吧不斷地交換意見,間雜著嘻笑聲,空氣中瀰漫著福馬林味道,還是煙炙的滋味,好似烤著了的肉味,但也不真切,過後我又迷失在原來的一片無覺中,有一種滋滋的電擊聲在身体內撞擊探,我不曾奢望自己是清醒,在手術進行時倒寧願自己是沈睡或整個意識都是麻醉著。

看來似乎都很好,仍然活著,而且感覺蠻好的。要感謝主或佛陀嗎?我的信仰已不可追復了,這裡面有極強烈底種族覺醒意識,怎能信任一個外地種族輾轉傳入中土的神祇嗎?為什麼崇奉的神祗不是來自本身種族,為何要向外族曲膝,原本不是種族主義,但最根源的意識,心內流潛著底探索,往何處去?根砥的認同,不是說對名與族無從認同,而且為什麼本族的智慧與証同不及於此,漢民族種種表現不如人意,可是根抵上既己自認是此一種族的人,又不認為比別族差,如何在根砥上放棄。神祇既然認為無所不在,而且超乎一切,它呈現意義就不應有地域色彩或種族的差異。還是認定中土的人民已受盡苦楚,永遠背負著種種有形無形枷鎖,以及宗法傳承的強大無倫的種種不同統治管治,頂上已是烏漆墨黑一片天,實在沒有需要再加上一層監守指引。

怎麼樣去信仰,實是內裡的渴望,不需要如何若何來推敲,而且所有神祗只降福給受苦的人,是「窮苦受難人底麻葯」,而過得好好的有吃有穿時沒有宗教的需要。雖然老病殘喘備需宗教底慰藉,可我不再信仰,也不屬於任何宗教,我還夠堅強,來臨的任何情況,都可以忍耐,其實也無所謂忍耐,反正也不過一伸腿。況且已經表明對死後歸宿無所謂,死後魂靈存在嗎?並不在乎,也不關心,那麼再講這些都毫無意義。

活著底過程或遭遇的順遂抑坎坷並不如以為那樣有那麼大底差別,證同的心理還是處於卑下情結向上抑視的感動,加長了縱深的區間。而處身其中與事後旁觀的論斷,由於移情作用,更有區間的效用。若寬縱幸福的含義,羡慕祈冀本身就是福祉,如若欲望不那麼任性隨意流露,世間真值得留連或追求的幾乎毫無所覓。沒有人會真正幸福過一生。活著真只為著求取快樂麼?但反過來說;真正的幸福很難純憑感官認定;也許片面底取捨而言是存有的,只是如此一廂情願的認定,本身像認定堅苦辛澀求生過程也是同樣空泛,而且無從認定,處身其中的人分辨好壞都是主觀又情緒。歷經折磨底人生本身也是種生趣,傷痕累累的鬥雞每一處割痕、每一道曾經幾乎致命而痊癒的疤;都是活躍騰越生之意趣。所有最滌化人心,提昇人們情感的莫不是奇譎的苦難經歷或悲劇故事。而且自己本身處於苦難病痛時的掙扎忍痛,全心全力集中意志對抗的過程絕對是生存的精淬磨礪。也許我們默默地企求穿透生命的核心,死亡本身並不似想像裡那麼令人怖懼。由於對生命的戀棧與熟悉的因循,加劇對死莫名的恐懼。以之整個存在形式對於死亡都是用敵對的眼光來看待,如若不然就遠遠超越我們的理會。然而生命存活的本身就是存在的本質形式,我們以較死亡更綿長的領悉,踏越拘限自己現有存在的價值觀,企圖達成並理解存在可能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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