堤岸上一個人都沒有,幾個木箱突兀地散亂著,像是曾有一個熱鬧的市集在此停佇,而今只有失去布幔的支架危晃晃的豎立,標誌著人事分飛,僅管這也只是海邊暫時冷清的一日,但在這樣寒冷天氣來此,放眼望去除了我們,的確沒有其他活人,而在寒風中能做為屏障,使我們不致於迅速失溫的,也只有這些突兀的箱子。
當你向我示意可以坐在箱子旁邊,下意識地我以為你指的是箱子裡面,這或許是我一直被心中蜷伏於箱子內的男孩所惑,而產生的錯誤判斷,關於那個男孩,我目前所知不多,他為何在箱子裡?畫面中他為何如此慘綠,而箱外的我和背景卻以鮮豔的彩色自外於他的晦暗?但那女子真的是我嗎?一個五官模糊而令人感覺冷漠的影子,為何讓我將自我意識投射其上?這些我都無法明白,也難以描述,但當看見箱內狹小的空間,我腦中閃過的便是那箱中的男孩,以及,似乎同樣困於箱中世界的自己。
我想我是痛恨煙味的,儘管抽煙也可成為相當嚴肅的姿態,特別是我的父親也是個老煙槍,然而,尼古丁黏著鼻腔的厭惡感,和腦海中不時搖晃中年男子疲憊的身影,還是讓我從煙味聯想到悲劇,聯想到歲月如潮水一次次沖刷,最終也會瓦解一個人堅強的背影為頹唐,而我多麼不願見到那樣老去的你。
但我卻說我不介意。
或許是認為已將香煙拿在手上的你,不可能會因為我的答案而改變吸煙的決定,這是源自過去和你相處得來的偏見,也是一種消極的退縮,一種將吸煙者和蠻橫劃上等號的強迫性馴服,這自然不僅是由於你,更是面對相似情境總是隱忍不發的果實。
坐在你身後,看你在風中笨拙的燃起一根根的煙,雖然我沒有聞到煙味,竟也有種暈眩的感覺。眼前的海毫無保留地向四面開展,但我的雙眼只能聚焦於木箱和你背影夾擊的縫隙;一隻小鳥在這小小的版面中跳動著,退潮的泥濘中只見牠獨自尋找一隻勇於犧牲的小魚,可惜這是一次不預期的來訪,沒能攜帶相機,只有我的視網膜能暫時留住牠小巧的身影。
(想起朋友m告訴我,她常獨自一人騎遠遠地車到這裡,靜靜地望著這塊濕地,沉澱紛亂的心情,濕地的四季,從春天的生機到冬天的寂靜,無論熱鬧或冷清都好好珍藏在她的記憶。但我和濕地的緣分不如她深刻,只有剛上大學,和大學結束時來過兩次,其餘的時刻,濕地與海,對我來說都只是關於你的虛構,多年之後我回想與你相關的日子,最終能在記憶中留下的真實,只有此刻冷落的濕地,和那隻執著跳動的小鳥嗎﹖)
你說抽煙就不會感覺那般寒冷,也能讓思緒更加清晰,我不能辨別你說的是否可信,畢竟處在你和木箱之間,我並不感到寒冷,僅管緊抱著發抖的身體,但香煙對我來說,沒有存在的必要。而我也對你抽煙的姿態感到疑惑,不懂抽煙之於你究竟意味著什麼?而逐漸被煙味所薰染的你對我來說,又意味著什麼?
我們斷斷續續地交談,彼此所發出的訊號是否真的有交集,或者也只是各自的喃喃自語?大部分的言語彷彿也隨風吹散,無從細數其枝葉,卻留下淡淡的美好,或許因為我不再執著於構築友情的原型,漸漸放棄以我的渴望任性雕塑你的形貌,而刻意忽視現實中的你,所以我們也可以不再傷害彼此,可能,再度聽見對方的聲音﹖
恍惚中,感覺到你一直在訴說的,都是關於你的父親。
你說因為在父親的煙味長大,自己的身上一直帶著煙味而不自知,這是真的嗎?
(我的耳朵記得你的聲音,我的鼻子卻沒能辨認出你的氣息混雜的成分,如果說一個人的存在是他的靈魂與感官的綜合,一個人究竟要怎樣才能完整的記憶另一個人?沒有完整的了解是不可能的吧﹗問題是人並非死物,就也就意味著人不會也不能容許自己,永遠站在相同的位置,完全、完滿因而是不存在的,那麼記憶所保留給我們的究竟何價?只是一些扭曲變質的碎片?或者人所能追求的,就只是剎那間交會的光芒﹖)
從你的描述,我感覺到了某種情感的延續和承擔,當你蓄意偷取父親的香煙,並以各種方式張揚自己的舉動,你要向父親證明的,是某種可以信靠的東西,證明你雖然孱弱,但還是可以把家這個重擔,空出一邊讓你扛著,這樣父親就不用強迫自己屏息,忘了自己也需要呼吸,可以和家人一起好好活下去。
你的父親說煙酒可以讓人忘卻煩惱,你似乎並不認同,因為你也嚐過酒醉的滋味,而父親朋友群聚家中喝酒胡鬧,令母親憂心的畫面,也讓你憤怒心疼。可是,你卻還是點燃父親的煙,將煙霧含在口中,再徐徐吐出,彷彿深深地嘆息,這就是你選擇面對父親的姿態?
我的父親也是個煙不離手的中年男子,對我來說,父親身上的煙味是一種熟悉而可供我辨識他的記號,然而當他癟著嘴汨汨地吸吮那根煙所含涉之物,彷彿解脫、彷彿剎那心馳於某處,又彷彿承擔某種我所未知的空洞,下某種我所無法左右、無法懇求的決定,父親那雙疲憊的眼睛在煙霧之中,在我的理解所能觸及之外,他的視線為何延展,將連結到哪裡,一切,我都不能明白。雖然他可能就坐在離我兩步之遠的地方,但在他轉頭對我微笑之前,究竟他離開我多久多遠﹖是否只要我拿起香煙和他的身影重疊,我就能觸摸他的思想與苦悶?或者我仍舊只能默默地讓尼古丁侵入我的鼻息,讓謎團在肺葉擴散、擠壓令人亢奮的氧氣,悶悶地看著他一次次遊離?
父親在煙霧瀰漫的斗室,獨自坐在那兒的頹廢身影,竟成為我心中凝滯不散的形象,我想像他如何自我掙扎地要熄滅煙火,從那無聲的房間中走出來,但終究什麼都沒發生;我想像他如何如同一般男子,因孤獨而自瀆,欲藉火熱的身體喚起自己委頓的意志,卻發現自己被孤獨啃蝕的身體,消瘦而無能。我一再點燃關於我父的想像之火,又忍不住滅去,只害怕發現,父親已老的現實。
或許,我終究還是會拒絕,像你一般點燃父親的煙,拒絕繼續追逐父親,或類似他的影子,如同我不再追逐你的背影。雖然被父親的煙所包圍,被父親的影所屏障,是令人安心欲睡的,但在這個世界之外,有什麼在呼喚,有什麼在催促著,而我必需前去回應;我的離去固然是對父親形象的背離,但離去卻是父親臂膀所承諾的自由,是那名男子犧牲了什麼所供給,而我該受的便是欣然接受,然後轉身離去。
(但這會不會其實只因恐懼,對父親的恐懼,也像是對你的恐懼,只因不能忍受了解的沉重與沉默,才說服自己選擇背離呢)
遠方的風車靜靜地站立,僅管海風呼嘯,卻不為所動,彷彿自外於這個世界,但或許也是被迫居於不屬於自己的處所,而奮力地抵抗著。風車和眼前寂寥的海景固然構成某種無形的張力,但人和事物如果可以選擇衝突或和諧,是會渴望驚濤駭浪的生活,或是歇棲於寂靜的港灣?我只知道每個人的選擇都會不同,就好比你選擇了抽煙,而我選擇背離類似的連結。選擇不同、凝視的方向不同,會各自開展出怎樣的旅程?
我只知道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們就已揮別彼此,今日在我之前的你,縱然有舊日的影子和氣質,但更多是我所陌生;而關於海洋,我早已憑藉話語作線索,獨自尋找而未果,這可能是一種必然的結果,因為我又怎麼能在現實的位置,發現誕生於虛空中的意象?今日所見之海雖然並非我所預期,卻遙遙呼應那虛空中的意象,使那未竟的追尋達到一個較安穩停佇點,而這不失為迎接下一旅程的起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