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的樹--我生命中後半段的三個男人
作者/徐喚民

帶男孩子和帶女孩子有很大的不同﹐不光是尿片濕的位置不一樣。

我家的男孩子跟他們的爸爸比較親近﹐主要的是爸爸常帶著他們做爺兒們的事。例如割草﹑音響﹑買車﹑上房頂補屋漏﹑搬大西瓜之類的粗活。

在人格形成上﹐誠實﹐是立身之本；從容的氣度﹐是日常生活裡培養起來的。我的小兒子從小就知道他的重要性。有一天﹐他問爸爸在那裡﹐告訴他去買東西了﹐「Without me?」他覺得父子三人是一幫的﹐行動要一致。

市營公共汽車﹐在我們住的有眷學生宿舍大門外有一站﹐他爸爸開車出去打工的日子﹐我們就坐公共汽車。車資大人兩毛五分﹐五歲以上的小孩五分。大兒子滿五歲那天﹐他特別在口袋裡裝了五分錢硬幣﹐上車時投入收錢箱﹐很驕傲地對熟悉的司機說：「我今天五歲。」

有時﹐我們去超級市場買菜﹐會邀一兩位沒車的同學一起去。小兒子竟跟叔叔們說：「Ya! Come with us. Dad will pay for everything!」主要的是﹐常見有的孩子想要的東西﹐太多時候大人不給買﹐而實在想要的時候難免偷偷地順手牽羊。我們外出時會告訴孩子﹐想要什麼就跟爸媽說﹐可以買我們就去付錢。所以他才有這個概念﹐買什麼爸爸都會付錢。

美國小孩很喜歡說：「It’s not fair!」認為這事不公平。從小﹐我們教育孩子﹐待人要公平。大兒子十六歲的時候﹐騎式剪草機沒法顧到的邊緣地帶﹐需要租一個小型修剪器trimmer﹐可是剪了一半機器就失靈。他拿回去還的時候告訴店員機器出了毛病。店員經過幾年往來也都認識﹐就不肯收錢。兒子卻堅持要付錢﹐他說：「我用它剪了草﹐應該付錢。」

中國有句古話：「行萬里路勝讀萬卷書。」我們住的小城﹐雖然經常在全國性的雜誌上榜為最適合居住的城市﹐但每年暑假﹐我們都會帶孩子旅行﹐讓他們認識天下之大。讓他們有世界觀。

沒想到也有一些反效果。

好不容易等小兒子年滿二十一歲﹐可以合法進賭場了﹐我們全家又到拉斯維加斯去度假。當年那幾個新景點如巴黎﹑威尼斯﹐做了鐵塔﹑搖船等遊樂設施﹐他竟然興味缺缺：「Been there,
done that!」真景都去過了﹐大有曾經滄海的傲氣﹐我們不免自問﹐是否太早奪走了他們對事物的新鮮感?

大兒子會開車以後﹐常跟著爸爸出外談生意﹑辦交涉。有一回﹐一位銀行家看到我們擴充經營﹐特地來遊說﹐提供較優厚的條件﹐希望我們把戶頭轉到他的銀行去。我先生卻婉拒了﹐因為他說﹐多年來﹐在商業貸款各方面﹐這家銀行曾經幫了我們很多忙﹐絕不能為了一些利息而忘記朋友。那位銀行家當場就非常動容：「I respect you.」大兒子在一旁也學到了父親「重義輕利」﹐人生中重要的一課。

2006年春天﹐女兒和女婿帶我坐遊輪到大陸沿海及韓日諸港口旅行﹐在從新港碼頭到天津的計程車裡﹐我指著那些剛冒綠芽的行道樹問司機先生：
「那是什麼樹?」
「普通的樹唄。」

我聽了不禁啞然失笑。我想起我那個大兒子。每年春秋兩季﹐滿園繁花紅葉爭奇鬥豔﹐我和女兒嗚嗚啊啊地驚嘆的時候﹐只聽他說：
「To me, they are just trees!」
就是：「普通的樹嘛!」










《Kiss The Ra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