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九州宮崎縣的小山村，天還沒全亮，濛濛的，不遠處傳來雞啼
聲。

和室牆壁的咕咕鐘，響了六下，提醒我，再過一小時，就要和「歐卡
桑」（母親）告別了。

這是個很偏僻，告別後，從此不再見面，一輩子只會來一次的地方。

她已煮好早餐，等著我們三個「乾兒子」。飯桌上，剛盛好的飯，還
不斷蒸著白煙，菜色是一般農家的樣式，一顆半熟的煎蛋、一片煎鯖
魚、幾片小黃瓜，還有一碟昨晚吃剩的香菇、豆腐、竹筍等當地農產
。

「上次吃到媽媽親手煮的早飯，是什麼時候？」我已想不起來了，所
以看到眼前的這一桌早餐，我竟然感動地很想掉淚。

這個六十三歲的「歐卡桑」富士子，當然不是我的親生母親，我媽是
道地的台灣人，已去世廿年了。她只是我過夜民宿的女主人，瘦瘦小
小的，像傳統的日本女人一樣，禮貌周到，說話很溫柔。

為了促進當地農業及觀光發展，搞笑藝人出身的宮崎縣長東國原（東
東），極力推動境內農家發展民宿，招攬亞洲的學生及背包客，我們
一群人於前一晚抵達以釀酒、製茶聞名的五瀨町，當地人舉了「宮崎
縣歡迎您」的紅布條列隊歡迎，讓我們受寵若驚。

我和另兩個大男生分配到「黑板村」的一戶花農家過夜，老闆娘富士
子的女兒是個害羞的美女，擅長漫畫，幫九家民宿畫了一張很可愛的
DM。

富士子母女稍後用廂型車載我們到她家，是個類似三合院的平房，後
頭的山坡有一排蓋著塑膠布的溫室，種具經濟價值的香水百合。

我們三個大男生，只有我懂一點點日語，但真要派上用場，完全不行
。我只在ＹＭＣＡ學過一期日語，早就忘光了，都是靠看日劇才懂得
一點日常用語，遇到不會講英語的這戶農家，只能比手畫腳。

為了發展民宿，他們顯然把房子內外整修過，安排我們的住的和室，
榻榻米看起來還很新，另建的廁所很乾淨，浴室不大，但有一個迷你
的泡澡浴缸，沐浴乳、洗髮精、洗面乳都很齊全。

我們安置好行李後，富士子端出已煮好的家常菜，請我們吃晚餐。她
老公還沒回家，正和東東縣長聚餐，談如何推動農家民宿。

我們像牙牙學語的嬰兒，邊吃邊跟著富士子學日語，母親叫「歐卡桑
」，父親叫「歐多桑」，鯖魚叫「SABA」等。

她真是準備周到，我們在那盤家常菜當中，吃到一種細條型像菇類的
東西，她用日語解釋，我們聽不懂，就拿出一本植物小百科，指圖片
給我看，原來這是用山蕨的細芽煮成的。

她希望我們今晚就把這兒當成自己的家，直呼她「歐卡桑」就好，我
喊她的第一聲，突然想起天國的母親。

媽年輕的時候，只有一百五十公分、不到四十公斤，從年輕就跟著父
親在工廠當女工，朝七晚五，通常還要加班到九點，只隔周休一天。
我早餐通常是買麵包或饅頭配豆漿隨便裹腹；午餐也沒帶便當，國小
吃校內營養午餐，國中就在學校餐廳隨便吃吃；晚餐則是在鎮上的小
吃街從第一家吃到最後一家，日復一日。

我高中就離家讀書，三年後考上台北的大學，從此久居台北。之後母
親驟逝，來不及說再見。印象中，吃過她煮的早餐或晚餐，寥寥無幾
。

如今，在九州的小山村內，我喊著陌生的富士子「歐卡桑」，吃著她
煮的晚餐，像在複習遺忘已久母親的溫柔。

富士子生了兩女一男，老二是兒子，好像很會讀書，牆壁貼滿獎狀。

兒子已離鄉成家，難得返鄉吃母親煮的飯，歐卡桑的晚餐，有台灣來的乾兒子相伴，熱熱鬧鬧比手畫腳，她應該也很高興吧！

吃過飯，洗過澡，我穿著拖鞋，拿著小手電筒到外面散步。黑板村的
夜，還真是黑，沒有路燈，光害極少，在無月的秋夜，伸手不見五指
，除了蟲唧，完全聽不到任何雜音，像來到外太空。

就寢時，牆上的咕咕鐘，每小時就叫一次，加上室友的打呼聲，讓我
夜不成眠。

我聽著ＭＰ３播出平原綾香唱的「明日」，那是日劇溫柔時刻的主題曲。

講一個浪子在母親車禍身亡後，和仇視彼此的父親到北海道自我流放的故事。

每集結束，父親都會和妻子的亡靈對話，接著響起大提琴伴奏的明日。

在遙遠而靜謐的九州深夜，值此溫柔時刻，突然很想念已去世的媽媽。

情感不聽使喚，眼眶竟濕了起來...

「歐卡桑，莎約那拉！」夢裡，我向來不及道別的母親說再見。

〈最下面的圖是一名住宿的旅客給富士子的留言，畫得很卡哇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