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分懷舊，是感情的致命傷。

和他分手後，她獨自坐在「水鯤」靠窗的角落，啜飲招牌飲料蓮藕茶
。

望向外面陰雨綿綿的信義路上，一群剛放學的小學生，穿著黃色小飛
俠雨衣，正有說有笑結伴返家。

「要是我可以像他們這麼快樂就好了。」她憶起國小六年級，有天下
課後，她也像現在倚窗，看著外面操場玩得正起勁的同學，納悶他們
為何可以這麼快樂？

早熟的她，有著幾乎與生俱來，對同儕的疏離。進入青春期，很反常
地，她對異性毫無興趣，只要發現男生黏著她，就想逃。

但她又很清楚自己不是同性戀，她沒有所謂的「同性密友期」，兩個
女生手牽手親暱在走在馬路上，她永遠做不來。

「難道我真的誰都不愛嗎？」她愈想愈害怕。直到大一遇見他，事情
起了變化。

他們在某次的校際聯誼認識，起初根本不來電，反而喜歡上彼此的死
黨，兩人於是說好，幫對方追求意中人。

當時她只是因為好玩，沒想到沒追到對方死黨，兩人反成了一對，且
出乎意料，她第一次執著於一個男人，還為此受苦受難，平白犧牲大
學四年應有的快樂。

那是她的初戀，兩人第一次單獨約會，就在「水鯤」。當天他們只是
路過看到不起眼的招牌，隨興走上樓，卻從此結下不解之緣。

直到現在，水鯤給她的感覺，仍像侯孝賢早期的電影，對過去有幾近
無可救藥的眷戀。正職是室內設計師的老闆，彷彿要替懷舊電影找場
景，選中原本是畫室的日式建築，改裝成獨樹一幟的餐廳。

沿著一樓陡峭的階梯走上二樓，視野豁然開朗，抬頭一看，焦黃的木
條和橫樑組合成人字形的挑高屋頂，垂掛天花板之間的白布，將內部
空間營造出帆船的意象。

店中央迴旋高築的小閣樓更是巧思，坐在這個隱密的空間裡，像爬上
船桅頂端的舵手，可將店內俯瞰無遺。

那時，他們每每喜歡挑沒課的星期一，在無人的午后，窩在水鯤的小
閣樓看書聊天，再點兩杯這裡特有的啤酒茶─以綠茶加蜂蜜和檸檬汁
，竟能調配出啤酒味，一直讓他們大嘆不已。

不但房子的結構是老的，水鯤裡面的擺設也充滿鄉下老家的味道：黑
色骨董撥號盤電話、各式老舊的直立電扇和台燈... 灰白色的牆上，
則掛滿老闆蒐集的古典音樂演奏家和指揮海報。

這裡還有一隻養了十年的波斯貓「胖咪」，明明很老很胖，叫起來卻
像嬰孩，老是趁你不注意，就倏地跳到你的大腿上，大大方方弓著身
子睡覺；連廁所牆壁上，都素描兩隻黑色的胖咪，悠閒地直偷窺著你
。

如果你在鄉下有個當醫生的外公，他早年曾留學日本，又住在和式的
老家，在休診的午后，祖孫倆坐在墨綠色的沙發上，旁邊一隻老胖貓
正在睡午覺，聞著發霉的木頭味，喝著濃郁的水果茶，閉上眼睛，靜
靜地聆聽莫札特...... 這就是水鯤給人的感覺。

可惜的是，他不像外公，不能給她安全感。

交往不到半年，他另結新歡，周遭的人都瞞著她，她是最後一個知道
。當朋友告訴她，他的新歡，就是當初他要追的她的大學死黨時，她
把他罵得狗血淋頭，再也不理他。

沒多久，他和對方分手，又回過頭來找她，她不接電話，他在她家門
口徹夜守候，她狠不下心，開門勸他回家，他用力撞牆，哭得有點歇
斯底里，她被他的軟弱侵略，也跟著哭起來，就這麼輕易地原諒她。

後來，她才知道，他對於情感的不安分守己，就像他動不動就哭，已
幾近強迫行為。

他第二次出軌，是和他班上的女同學，對方根本不知道他有她這個女
朋友，還譏笑她是自作多情；她火大了，找對方說清楚，而且慷慨地
把他讓給對方。

幾天後，她嘗試交了另一個男朋友，對方待她好得不得了，她反而討
厭，覺得沒個性，很快甩了對方。

他聽說她恢復單身，也立刻甩了女同學，哭哭啼啼要求復合，她一見
到他哭就沒輒，又心軟接納他。

但他還是沒法只愛她一個人，覺得她給他太多壓力，又開始和別的女
人打情罵俏。她愈來愈厭倦這種愛情的反反覆覆、陰晴不定。

地震突然打斷她的思緒。她本來以為只是幻覺，但發現桌上那杯開水
興起波瀾，果真是地震。剛進門時，她問店員，房子這麼舊，九二一
大地震可有損失，店員說，很神奇，竟然連只杯子都沒掉。

沒想到，老舊的水鯤如此耐震，反觀他們的感情... 大地震那天凌晨
，她下定決心要和他一刀兩斷，好好和另一個她還不算討厭的男人交
往。

她打大哥大給他，只說了「我不是不愛你，只是和你在一起沒安全感
，太痛苦了...」

她話沒講完，就突然停電。幾秒後一陣天搖地動，手機不通。

他後來沒再和她聯絡。

她若有所失，告訴自己，即使「他被震死了，也不關我的事。」

但隔天她還是把報紙從頭翻到尾，確認他不在傷亡名單。

對他的懷舊，最好戒了吧！她如此告誡自己。

買單後，她翻了一下水鯤的客人留言簿，赫然發現他的字跡：「那只
皮夾是她送我的第一分生日禮物，後來被偷了，我比丟掉賓士車還心
疼。直到今天，還希望她能再買給我，雖然我早已沒資格 ..... 」

她愣了好久，忍住不掉淚，提筆寫下蘇永康「舊愛還是最美」：

「.... 舊愛還是最美，美的東西往往容易太早枯萎，後悔時的淚水
，又特別讓人覺得無力疲憊。舊愛還是最美，有時分手不是誰負了誰
，兩個對的人，卻在錯的時候愛了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