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馬總統親頒褒揚令給孔上公的後人)
「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唯讀聖賢書」的孔德成
2008.11.30 (日) 晴
今天是孔子第七十七代嫡孫孔德成先生的告別日,原本該是盛重依禮葬於曲阜孔林中,但回歸之心卻是一句「難呀」!因其曾兩任考試院長,治喪之事便由考試院統籌代辦,由前副總統李元簇及蕭副總統萬長任榮譽主任委員,前副總統連戰任主任委員,總幹事則由考試院秘書長林水吉擔任。這治喪委員名號響亮,其餘的府院高層都在列中,但多為掛名好看,也曾開會討論治喪事宜,但告別式裡卻嗅不出一點崇禮追思的味道。
孔德成先生的殮、殯、葬喪事,全委由萬安禮儀公司辦理,雖孔家人行事低調,但今早的告別式真是簡略極了,與一般家庭沒有兩樣,只是多了許多高官致哀,比起前些日子王永慶的場子,更是遜色不少。馬總統雖蒞臨親頒褒揚令,但這一紙褒揚又真能發揮什麼功效;上香、獻花、獻果、發表感言、靈前三鞠躬、家屬答禮、致意節哀一樣不少,就是見不出「禮」的時代性意義。媒體記者也來採訪,但只是落於新聞報導,並將告別式當作是追問內閣改組的場子,高官雖一臉的哀意,但政治難堪才是真正的愁思。
萬安公司接下了這一個喪案,並沒有將之視為是千載難逢的機遇,只是在商言商依約辦事,對於末代衍聖公既無崇敬之心,是以也沒有賠本好好做一場的打算。其實孔德成三字可以是萬安的活招牌,或許是他們的生意已日進斗金,並不缺少這一個案,但偏偏這才是為人所過忘的「國寶」。靈堂雖設在北市二殯甲級景仰廳,除了廳堂較大外,公祭前的家奠禮與乙、丙級廳並無別樣,親族依血姻親之遠近分別奠祭,讓想一睹喪禮之人十分失望。就我長期助人辦喪的經驗看來,這祭祀之誠與禮顯然是不夠的,再多的達官貴人都是一個過水的樣式。
衍聖公之爵位傳至孔德成為最後(卅二)一代,其後僅是奉祀孔廟的特任官,其於15歲時就職,是政府組織中最年輕的特任官,也是在職最久的特任官,長達73年之久。哲人日已遠,典型在夙昔,孔德成於民國與孔家中,究竟是怎樣一位人物呢?
民國建立以後,袁世凱任大總統,於民國二年6月22日和次年
清光緒三年(1877),年僅五歲的孔子第七十六代嫡孫孔令貽襲封衍聖公。清帝退位後,孔令貽奉祀祖廟如故,仍往來於曲阜、北京間,年年覲見溥儀,「衍聖公」在遜清小朝廷內仍然受到尊崇。孔令貽娶三位夫人,但一直沒有子嗣,後納三姨太陶氏的丫環王寶翠為四房,民國六年生一女孔德懋,民國八年再懷孕;當年11月,孔令貽赴北京參加岳父陶士鋆喪禮,不幸突患背疽,幾天後病逝於北京太僕寺街的衍聖公府。病時孔令貽立下遺囑-「若生男則繼承衍聖公封號」,此一遺囑並經大總統徐世昌批准。此外,孔家亦對生女時,爵位繼承問題進行討論與議決。
民國九年
孔德成,字玉如,號達生,出生時雙親便早亡,但卻受到家族妥適的教養。當時的局勢是軍閥亂政、西學東漸,社會高呼打倒孔家店,其身處於亂世卻無貴族世家的紈絝子弟惡習,這除了是他潔身自好外,還得益於陶氏夫人及老師(清代翰林莊陔蘭)的嚴管善教,使之從小就培養起好學、平和、敦厚的人品。九歲時,陶氏夫人因中風去世,孔德成就開始支撐起孔府的府務,成為整個孔氏家族的掌門人。
民國十三年馮玉祥發動北京政變,將溥儀趕出紫禁城,此時民主制度已深入人心,清代顯赫的肅親王、恭親王、禮親王等爵位都已停止傳承,「衍聖公」成為一個尷尬的封爵,但在人們尊孔意識作用下,孔德成仍被視作「聖裔」而倍加推崇。民國十七年全國統一後,孔德成呈請中央政府取消「衍聖公」的封爵,這顯然不是年僅八歲的孔德成所能意識的。
民國廿四年,國民政府意識到該給孔德成一個適當的名號,於
民國廿三年,雪公(李炳南)被薦編纂莒縣縣志,主要負責人為孔德成的老師莊陔蘭,三年修成後,雪公應聘而入大成至聖先師奉祀官府任職,不久晉升主任秘書。民國廿六年7月7日中日戰爭爆發,12月日軍入侵山東魯南,在曲阜將要陷入敵手之際,蔣介石命令第二十師師長孫桐萱,率部護送孔德成夫婦離開孔府前往武漢(雪公隨行),臨行前孔德成將孔府事務託給叔叔孔令煜代管。幾天後日軍進佔曲阜、接管孔府,但在尊孔的意識下,嚴格保護三孔的形制與運作。在武漢,孔德成發表抗日宣言;武漢陷落又轉往重慶,蔣介石在歌樂山為其修建奉祀官府,並讓他參加國府參政會。
民國卅四年抗戰勝利,隨即共產黨於各地興兵作亂,孔德成無法及時返回曲阜。民國卅五年共軍攻佔曲阜後,帶領當地的農民開展減租減息鬥爭,孔府受到很大的損失。隔年5月共軍退出曲阜,孔德成與夫人由南京回到了闊別8年的故鄉。當時許多管事人員向他建議,向佃農清算欠租並退糧,孔德成以「這些佃戶都是我們的窮鄉親,現在要他們把糧食退回來,他們的日子會十分艱難;即使有人主動退回來,也不要接受」為由,堅決不同意,並將之寫成手諭公告於曲阜城。這是他最後一次回孔府。
民國卅八年1月下旬,孔德成前來台灣遊覽,因感台中市氣候良好有意卜居,時台中市長為他代覓居所,3月舉家遷台,雪公亦隨行並任職於官府中,直至去逝止都是官府的主任秘書。雪公長孔德成卅餘歲,表象上雪公是幕僚,一直尊孔德成為上公(一等公之上者),但孔德成當他是師長,倆人亦師亦友血濃於水;雪公往生後,孔德成於靈前行三跪九叩之禮,顯見出雪公在他心中的份量。自民國四十四年起,孔德成在台大教授「三禮研究」、「金文」、「青銅彝器」,桃李滿天下,他不僅僅是有聖人遺風的孔子嫡孫和翩翩君子風度的學者,還是個自成一格的書法家與美食家。
中共在文革期間批孔揚秦,但1982年重新把孔家人抬出來,任命孔德懋(二姐)為政協委員。民國七十三年,台灣政府考試院長出缺,故總統經國先生本屬意某人接任,據悉蔣夫人宋美齡示意讓孔德成接任,以示中華民國更重視孔孟道統,於是孔德成就任九年的考試院長。他不善於作官,但熱衷於學問,在官場上不愛說話,前行政院長郝柏村曾對孔德墉說:「我與他共事五年,不曾見他說過一句話。」但於課堂間卻與學生相處和樂,學生設計取得墨寶,事後卻是哈笑地說:「我被你們騙了。」或許這「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唯讀聖賢書」,才是他一生的寫照。
1987年9月,中國孔子基金會提出續修孔氏家譜之議;1992年,曲阜市提出申請,並經國臺辦及中統部同意修譜。然而依照祖制,只有衍聖公才有權力主持此事,於是孔德墉(孔德成堂弟、孔令煜之子,移居香港)於1996年9月底前來台北拜會堂哥,孔德成贊成第五次修譜,並將具體工作事宜委由孔德墉代理。1998年,孔德墉在香港註冊了《孔子世家譜》續修工作協會,為方便認證調查工作,續譜辦公室設在山東濟南。
孔府受到歷代的加封,但總是中規中矩地表現,也許大家對於孔府的生活起居好奇,但依孔德成在《庭訓與師道》中所述,孔府的生活實在平常;他說「在日常生活方面,就飲食衣著兩項來說,飲食一項是十分簡單的,夠吃即可,不許挑嘴或自作主張點菜,家裏做什麼就吃什麼,這是中國舊家庭的規矩,並非吃不起,而是要小孩子養成淡泊平易的飲食習慣,才不致任意放縱。衣著方面,錦衣華服雖然也可以說穿得起,然而在我們家裏是不為的;小時候家裏只許穿布衣,鞋子也是布鞋。種種衣食上的規限,無非教導小孩子養成簡樸的習慣。在待人接物方面,家中傭人雖然不算少,但是小孩子對待傭人不准呼來呼去,請他們做事,必定要非常有禮貌,如果小孩子有不禮貌行為,老人家看到了,一定要嚴予訓責。因此家中的小孩從幼年起,無論飲食、衣著、應對、待人均須有禮。我如今的一切一切,不敢稍忘庭訓。」
孔德成姐弟自幼失去了親生父母,每次去孔林中父母的墳前祭奠時,總有無盡的思念。其一心想於父母墳前修立石儀(石刻的祥獸或翁仲等),無奈從中日戰爭後便無法滿願。民國八十四年,二姐孔德懋來台參訪,姐弟一同回味兒時情景,二姐曾問他「要不要考慮回去曲阜」?孔德成老淚一把地說:「難呀!」因為文革時紅衛兵將孔子與父母墳頭掘開且鞭屍,至今中共仍未對此說聲道歉,所以,他告戒子孫不能回陸。孔德懋要離開臺灣時,孔德成再三叮嚀姐姐,一定要把父親墳前的石儀立起來。孔德懋回曲阜後,將孔德成的想法向當地政府通報,當地政府出資十多萬元人民幣,在孔令貽墳墓前按照衍聖公死後的埋葬規格立起了石儀,這才了卻孔德成的心願。
民國九十四年,他與數學家丘成桐教授,被臺灣大學授予榮譽博士學位。次年二月,第八十代嫡孫孔佑仁誕生,意味孔子聖脈依然延續。是年,接受中國孔子研究會榮譽會長的頭銜。近年因身體年邁,已將奉祀之工作交予七十九代嫡孫孔垂長代行,此奉祀官之銜仍待政府與家屬協商後令核。當其病逝消息傳出後,中共曾傳出於孔林中已為之覓好墓地,然其生前已決定安葬於三峽龍泉墓園最頂處,這無法落葉歸根概是一生的最大遺憾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