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風清是靜的意象

        還記得三合院的老家，大廳雙扇門板上貼的春聯嗎？

我們家公廳門板上，有時候貼兩幀門神像──只是不知道是神荼、鬱壘那一組，還是秦叔寶、尉遲恭這兩人的組合？──有時候貼的是紅紙金字「晉祿」、「加冠」，祝福全三合院的親屬都能升官發財，只是數十年來也沒看見哪一家人當了官、發了財！

至於我們住家的客廳則是永遠的「明月」、「清風」，紅紙黑字，這一年買現成的，另一年則是奉父親的指示、我寫的毛筆字，數十年來如此輪替，未曾改變，可以想見我們家一向清簡明朗、清爽明亮，即使後來學會了很政治的「家慶」、「國恩」，很奢望的「積玉」、「堆金」，很安穩的「三陽開泰╱萬象回春」，很傳統的「文章華國╱詩禮傳家」，很吉瑞的「千祥雲集╱百福駢臻」，都未被父親所接納。

清風明月，不知道父親為什麼那樣欣賞？

還記得《三國演義》裡，劉備三顧茅廬的故事吧！劉備第二次拜訪諸葛亮，進了孔明家的大門，到了中門，門上寫的那一副對聯嗎？

沒錯，就是「淡泊以明志，寧靜而致遠。」

淡泊的心境、簡樸的生活，可以顯明自己的志向；

寧謐的心境、靜定的態度，可以到達遠方，實踐理想。

我一直以為這是孔明心境的寫照，自我的修養。直到那一天，學生以MSN約我旁聽羅老師（文玲）的「歷代文選」，學期末最後的一堂課，羅老師組合諸葛亮相關的詩文（諸葛亮〈戒子書〉、杜甫〈蜀相廟〉、不知作者的〈梁父吟〉）當教材，我才發現「淡泊明志，寧靜致遠」，不僅是諸葛亮用以警醒自己的座右銘，也是他用以戒惕孩子的傳家寶。

諸葛亮〈戒子書〉這樣寫：

夫君子之行：

靜以修身，儉以養德；非淡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  致遠。

夫學須靜也，才須學也；非學無以廣才，非靜無以成學。

慆慢則不能研精，險躁則不能理性。

年與時馳，意與日去，遂成枯落，多不接世，悲守窮廬，將復何及！

        在這篇短信裡，他以否定句去完成肯定的效果：「非淡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更見其非如此不可的訓示深意。

        在課堂上，我反覆思考，如果我是諸葛瞻（諸葛亮的兒子，字思遠，「非寧靜無以致遠」！）我要從這封短信中體會出父親的真正心意，那心意會是什麼？

在對偶式的句子裡，首先我發現的是錯綜的句法：

「靜以修身，儉以養德；非淡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

真義是：「儉以養德，非淡泊無以明志；靜以修身，非寧靜無以致遠。」

「學須靜也，才須學也；非學無以廣才，非靜無以成學。」

真義是：「才須學也，非學無以廣才；學須靜也，非靜無以成學。」

        經過這樣的整理，可以看出「；」後的句子是主句，「；」前的句子是從句。靜才能修身、才能儉、才能淡泊。靜才能成學，成學才能廣才。主從關係既已分明，就可以體會出諸葛亮真正的意涵，其實只有一個字，那就是「靜」，修身、為學，端賴自己內心完全靜定（慆慢、險躁，就是躁動傲慢，無法定靜）。

        歷史中的諸葛亮，小說裡的孔明，功蓋三分國名成八陣圖的蜀相，他的成功，他給兒子的密笈，就是一個「靜」字。

        我想起自己的父親，執意在門板上書寫「明月╱清風」，不也是「靜」字所外顯的形象嗎？唯有心靜，境靜，才可以望見朗朗的明月，膚觸淡淡的清風啊！

        依據年表推算，諸葛亮寫〈戒子書〉時，諸葛瞻才七歲，作為一個父親，諸葛亮會寫這樣的信給七歲的孩子嗎？作為一個父親，我相信是的。我深深相信在我還沒出生前，我們家客廳的門板上就寫著「明月╱清風」，「明月╱清風」父親以這樣的四個字等著我。

        六十歲了，我相信父親這六十年來告訴我的：只要心中升起皎皎一輪明月，即使兩袖清風又有什麼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