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黃淑文 圖/老朋友大冠鷲 【2006/09/29 聯合報】

搬家是一件苦差事，身心俱疲。身體上的勞累在所難免，心裡上的折磨，才是一大煎熬。

女兒把我當阿姨 別了！老相簿、好身材

家裡總有個角落，是自己最不願意碰觸的。懶得整理的東西，總往幾個抽屜亂塞，再將漂亮的手染布一蓋，一點也看不出裡面的雜亂無章。也許年底才出清一次，也可能就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年復一年的擱著。

但是到了搬家時，總有一股無形的時間壓力，逼迫自己不得不去面對那些混亂的角落，並且在短短的時間內做出「去留」的決定。

不該留的，狠心割捨；值得留下的，還得迅速做分類，一一打包寫上標誌。這才發現住了十年的房子，是一個活生生的「有機體」，處處充滿著生命的軌跡。哪怕是佈滿蜘蛛絲、滿地灰塵的角落，只要輕輕一拍，塵封已久的往事就突然排山倒海，洶湧而上，撞得心頭百感交集。

譬如那一本又一本的相簿，堆疊著不同年齡層的自己。「媽媽，這個阿姨是誰啊？」哎呀！孩子怎麼翻到十年前的結婚照呢？

「嗯，這個阿姨，是十年前的媽媽啦。」「那時候我和哥哥在哪裡呢？」四歲的女兒一直追問。「噢，在天上當小天使，準備時間一到，就來當媽媽的小寶寶啊。」

當初結婚照堅持抹淡妝，是為了怕拍攝起來不像我。但是事隔十年，女兒卻仍把過去的我錯當阿姨。我也總算認清事實，再怎麼減肥都無法恢復當初的窈窕身材。於是心一緊，眼一閉，把衣櫥裡花樣年華的衣服統統回收，青春歲月真是一去不復返。

咦！衣櫥裡居然還偷偷留了三件孕婦裝？想想這幾年來兩個孩子接連出生，雖然活潑可愛，但是那種半夜起來沖泡牛奶，淹沒在柴米油鹽奶粉尿布，差點變成黃臉婆的日子，真是令人膽戰心驚，不得不對當初想生三個孩子的美夢揮別。

趁老公還沒發現之前，把三件孕婦裝一併送給別人當作「增產報國」的禮物吧。

有些就是丟不掉 別了！舊情懷、老信件

搬家，也是一種自我省察。有些東西，即使沒有實用價值，不管搬了幾次家也捨不得丟，表示它在你生命中有不可分割的連結。

譬如不管搬到何處，我的抽屜裡，永遠放著好幾本關於府城的剪貼簿，那是當初我回故鄉擔任古蹟解說員留下來的。想當年自己曾誇口故鄉台南是最美好的地方，以後嫁也要嫁給台南人。

後來果真嫁給台南人，但婚後卻隨著老公調職北上定居，遠離故鄉成為浮雲遊子，最後只能在抽屜裡溫存懷鄉。每一次搬家，這些剪貼簿總被我列為貴重物品，才發現對故鄉的情感，真是一條剪不斷的臍帶。

另外，在不同階段搬家時，總會讓我想起兩個學生離別時寫給我的信。

一封是八年前的學生曉如，在我調職北上搬家前，送我一張她自己設計的獎狀。上面寫著：「淑文老師非常盡責，對學生很用心，把學生當作自己的孩子，照顧得無微不至。所以，我要送她一張特別的獎狀。」

從小我得過無數的獎狀，卻遠遠比不上從學生手中拿到的這張獎狀來得感動和滿足。

另一封是十三年前的學生秀秀，寫給我的信件。她寫著：「老師，以前我很喜歡妳。現在妳要調走了，我要對妳說實話，就是現在我很討厭妳，妳怎麼可以把我蹺課的事告訴我們導師呢？」

這是個誤會，我馬上寄了一封限時信去向她解釋並道歉，好幾天徹夜難眠。後來才接到秀秀的來電：「老師，對不起。我錯怪妳了。」

我如釋重負，卻一直把這封信作為一種提醒。為人師者的眼淚和責任，常常在看到這封信的剎那間，點點滴滴浮上心頭。教學生涯裡有歡笑，也有波折，正如同生命裡有陽光，也會有風雨，這才是生命最真實的樣貌。

大冠鷲飛來看我 別了！熟環境、老鄰居

搬家時，心裡最大的折騰，就是對青春歲月的念舊，以及對過往的感時興懷，喜怒哀樂不經意地一湧而上，一下子沒完沒了。偏偏此時搬家迫在眉睫，沒有空間和時間理清自己的思緒，只好咬緊牙根用最大的理智，把記憶一包一包綑綁起來，存放在生命的某個抽屜、某個角落。

而最難以割捨的，是那熟悉又依賴的生活環境。告別鄰居和朋友的歡顏笑語，告別大屯山的一草一木，告別在演戲埔腳和孩子一起開闢的小溪，告別那閉著眼睛都會走的山間小徑。

想起自己總是在固定的服飾店買衣服，固定看某一位醫師，固定在某個飯館吃飯，甚至在海邊固定聽某一位年輕人唱歌，而今這些「固定」的習慣，像是在心裡長了根的大樹，一下子要連根拔除，是何等的捨不得啊！

每一次搬家，總是要狠心割捨有形或無形的事物，一邊搬一邊丟，一邊承受心靈各種情緒的折磨。但是，等到新的地方，一切就位，就因忍得割捨，而能有更大的空間，容納新的事物。

少了熟悉固定的依賴，卻不得不睜大眼睛，看看每一條新的街道。不知不覺也重新打開心靈的窗戶，看到新的心靈風景。

窗外傳來陣陣熟悉的鳥鳴，難道是大冠鷲，從山的另一頭，飛到山的這一頭來看我嗎？牠的身姿，倏地越過天空，捎來思念，串起了過去和現在。

我向牠揮揮手，學著牠的叫聲，大聲在心裡吶喊：「告訴『過去的我』，說『現在的我』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