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各位好,感謝您來到Arica日本代購諮詢平臺。
這些年來一直協助朋友圈代購日本與其他國家的商品
發現大家對於代購業者有三大要求-快速、正品、服務!
可見迫不及待拿到自己想要的夢幻逸品是每一個人的心願🙆♀️🙆
尤其一到折扣季的時候,大家的私訊簡直像是海嘯般的席捲而來,深怕錯過採購的最佳時機,
所以☀夏季7-8月跟❄冬季12-1月時,通常是ARICA最忙碌的時候🏃♀🏃♀🏃♀
但是忙歸忙,服務絕對不打折,會盡我所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幫朋友們採購商品回來👌
也因為這樣的服務態度,在朋友圈中累積許多好口碑👍👍👍
並藉由這些年的代購經驗,漸漸整合出自己的一條龍服務✈🛳🚘
其中貼心四大服務:
- 💗一般商品無二階段運費(大型商品除外)。
- 💗配合多家專屬物流公司,日本直送臺灣。
- 💗貴重物品及易碎物品免費提供加固包裝服務。
- 💗日本小幫手代購,提供現場採買服務。
全世界都知道日本對於產品開發的嚴謹態度,其職人精神以及創意性有目共睹,
有許多期間限定或是一發售即搶售完畢的商品。
由於日本網站註冊、付款等手續繁雜,加上許多人看到非中文的後臺就完全不知道如何下手,
有了ARICA的幫忙,讓許多朋友能在家就輕輕鬆鬆享受日本購物的樂趣。
大家會問,可以找代購網站幫忙代購啊,話是這麼說沒錯,
但是很多代購網站的手續費不只貴,而且運費還分二階段收款,換算下來其實非常不便宜。
案例一:
像是最近一個怪獸公仔收藏家找其他平臺代購一款基多拉的軟膠玩具,
手續費+運費,就快破2000元,但是ARICA協助代購後,卻幫他省了1500元。
而且10天內就讓他收到這款軟膠玩具,讓他非常高興~
案例二:
另一個案例是幫一個只能穿21.5號的小腳女生代購JELLY BEANS的日本女鞋,這個鞋子尺寸在臺灣非常難找
她到日本旅遊就會專門去這個專櫃買鞋,但近年因為疫情關係,一直沒辦法過去採買,導致一雙鞋都要穿很久
雖然這個牌子之前有代理商在臺灣百貨公司設櫃,但一雙鞋單價動則4000-5000元而且款式又少,後來又因為疫情影響該品牌已全面自臺灣撤櫃
就算有錢在臺灣也買不到了。後來她在網路上找到ARICA,幫她直接從日本品牌店下單,結算後,一雙鞋含運費居然只要2100元,讓她大大的歡喜
買到既喜歡又符合預算的鞋款,自此成為ARICA的代購常客。
ARICA將這些年五花八門的代購經驗及資源服務,全部整合起來成立一個專門代購的諮詢平臺。

在這個網站上,ARICA設立了一個專門的一對一窗口,
不論是各種品牌購物網站or動漫商品or精品服飾、包包等,都可以幫你買回來,
你只要提供想要買的商品頁連結或照片,並填寫委託單或私訊商品名(或型號)、數量、顏色等,
ARICA就會用最快的速度幫你代購~
這些年幫忙代購的商品種類非常多元,底下為部分朋友委託代購所傳的開箱照:
*協助生活小物賣家代購文具用品

*幫忙代購限量背包

*代購任天堂日本限定Amiibo

*各式開架化妝品與美妝品

為了提供更好的專業服務,ARICA將日本代購當成一門事業在經營,長期關注日本文化與流行趨勢,且透過一次次的代購經驗
累積不同購物網站的購買技巧及如何尋找物美價廉的正品貨源,不只幫朋友們省荷包,也間接讓ARICA整合所有通路資源,得以提供更完善的服務。
委託日本代購流程:

代購規則說明:
■填寫代購表單或私訊您欲購買的商品網址及名稱、規格、顏色、數量等資訊。
■專人快速提供一段式報價(內含日本國內運費、空運運費、關稅、臺灣國內運費)。
■確認委託且完成付款後,當日為您代購,使用空運約10個工作日可收到商品(預購商品除外)。
■代購服務及賣場商品,採用全額付款制,不代墊款項。
■商品顏色多少都會因每臺電腦不同而有色差,不保證圖片或描述與實物完全符合,若無法接受請勿下單,因為是國際代購,無法退換貨,敬請見諒。
■已於日本網站完成付款之訂單,無法更改或取消。(日本官網一律無法改單)
■日本商品跑貨極快,如遇商品斷貨或缺貨,將以聊聊告知取消訂單並作退款。
■付款方式使用ATM或臨櫃匯款。(可提供刷卡服務,但刷卡及分期手續費另計)
■包裹經多次運送,外包裝難免會有八角壓痕,完美主義者可接受再下單。
■寄送方式一律使用郵局出貨。若需要超商取貨或宅配,請下單前告知,費用另計。
■若想要了解物流進度,請私訊小幫手,我們會盡快幫您查詢。
■為避免消費爭議,商品出貨前一律拍照及攝影檢查商品的完整性。
■代購無法退換貨,因退回日本已超過日本七天鑑賞期,亦無提供保固及維修,敬請見諒。
若需要詢價底下有三個聯繫方式,歡迎您的洽詢喔
委託ARICA幫您代購日本商品,是您最安心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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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代購網站推薦ptt許多人到日本旅遊都喜歡買很多東西,而日本也有很多東西不管是品質還是價格都是十分劃算的,那麼到日本買什麼最劃算?日本購物注意事項有哪些?接下來我們來詳細瞭解下。日本Polo衫批發代購
到日本買什麼最劃算?日本樂天眼鏡代購最便宜
1、化妝品。當你去日本時,你必須買化妝品,和國內價格比,真的是性價比高,DHC、資生堂、高絲等價格很便宜。如何團購日本商品
2、手錶品質很好。同樣是Citizen或者精工,日本賣的品質和臺灣賣的明顯不一樣,而且價格比臺灣賣的便宜
卡西歐的手錶也是國內價格的一半,而且都是日本原裝的。此外,日本還有很多中世紀(二手)的奢侈品店,在那裡可以找到很多來自歐洲的顏色不錯的名表和包包。
3、商城打折產品。適合的話就買,,日本網站代買日本打折真的很劃算。朋友打折買了一塊浪琴手錶,折合臺幣12000多很便宜。
4、剃鬚刀、小電器等。日本強項,不多說,飛利浦剃鬚刀的價格比臺灣便宜1/3,款式也是最新的。電鍋等小家電是日本採購的主力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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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巧克力。喜歡巧克力的話一定要買一些,超市、便利店、藥店都有賣,很便宜,但是味道真的很好。日本美容電器批發代運
6、紀念品。日本旅遊景點的紀念品價格還是很合理的,不像臺灣,在景點買紀念品很貴。如果你覺得合適,可以考慮買。日本女鞋代購集運最便宜推薦
7、其他動漫周邊、成人用品、名牌包包等,日本男裝小額批發代購代運要麼在國內沒有,要麼比國內便宜很多。
在日本購物需要注意什麼
到日本買什麼最劃算瞭解後,日本購物注意事項有哪些?日本自行車維修用品代購集運最便宜推薦
1、大阪的藥店比東京的便宜,所以最好先在大阪購買,然後在東京補充。
2、日本藥店門口擺放的開架商品都是熱銷且好用的產品,與國內不同日本樂天男裝代購懶人包,可以多加關注。
3、幾乎所有的商場和藥店都配有中文導購員,所以不用擔心語言問題。在沒有中文店員的情況下,直接看牌子,上面寫著它是最受歡迎的,銷量第一或者Cosme排名一般都不錯。
4、在日本買歐美的化妝品不劃算,想買歐美的化妝品可以直接去機場免稅店。日本團購連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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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白色戀人除了北海道只有機場免稅店有,在日本本州找不到這些口碑隨行禮物,想買的話,最後走的時候去機場買就行了。
6、不像歐洲,日本機場不辦理退稅。可以直接在商場、百貨公司、藥店享受退稅。退稅需要護照,退房一定要記得帶護照,別忘了退稅。
8、全日空航空公司限制每人托運兩件行李,每件不超過23公斤。
7、所有免稅品採購的發票一定要保管好,最後通關的時候會有人檢查,千萬不要丟。
8、消耗品,尤其是化妝品,在日本不宜直接拆解使用,如發現需繳納8%的消費稅,所以購買免稅品時要封存化妝品。
9、就營業時間而言,日本大多數百貨商店和商店晚上7點左右關門,所以我們應該注意行程和房間的合理安排。
林海音:騎毛驢兒逛白云觀 很久不去想北平了,因為回憶的味道有時很苦。我的朋友琦君卻說:“如果不教我回憶,我寧可放下這枝筆!”因此編輯先生就趁年打劫,各處拉人寫回憶稿。她知道我在北平住的時候,年年正月要騎毛驢兒逛一趟白云觀,就以此為題,讓我寫寫白云觀。 白云觀事實上沒有什么可逛的,我每年去的主要的目的是過過騎毛驢兒的癮。在北方常見的動物里,小毛驢兒和駱駝,是使我最有好感的。北方的鄉下人,無論男女都會騎驢,因為它是主要的交通工具。我弟弟的奶媽的丈夫,年年騎了小毛驢兒來我家,給我們帶了他的鄉下的名產醉棗來,換了奶媽這一年的工錢回去。我的弟弟在奶媽的撫育下一年年的長大了,奶媽卻在這些年里連續失去了她自己的一兒一女。她最后終于騎著小毛驢兒被丈夫接回鄉下去了,所以我想起小毛驢兒,總會想起那些沒有消息的故人。 騎毛驢兒上白云觀也許是比較有趣的回憶,讓我先說說白云觀是個什么地方。 白云觀是個道教的廟宇,在北平西便門外二十里的地方。白云觀的建筑據說在元太祖時代就有,那時叫太極宮,后來改名長春宮,里面供了一位邱真人塑像,他的號就叫長春子。這位真人據說很有道行,無論有關政治,或日常生活各方面,曾給元太祖很多很好的意見。那時元太祖正在征西,天天打仗,他就對元大祖說,想要統一天下,是不能以殺人為手段的。元太祖問他治國的方法,他說要以敬天愛民為本。又問他長生的方法,他說以清心寡欲為最要緊。元太祖聽了很高興,賜號“神仙”,封為“太宗師”,請他住在太極宮里,掌管天下的道教。據說他活到八十歲才成仙而去。在白云觀里,邱真人的像是白皙無須眉。 現在再說說我怎么騎小驢兒逛白云觀。 白云觀隨時可去,但是不到大年下,誰也不去趕熱鬧。到了正月,北平的宣武門臉兒,就聚集了許多趕小毛驢兒的鄉下人。毛驢兒這時也過新年,它的主人把它打扮得脖子上掛一串鈴子,兩只驢耳朵上套著彩色的裝飾,驢背上鋪著厚厚的墊子,掛著腳鐙子。技術好的客人,專挑那調皮的小驢兒,跑起來才夠刺激。我雖然也喜歡一點刺激,但是我的騎術不佳,所以總是挑老實的騎。同時不肯讓驢兒撒開的跑,卻要驢夫緊跟著我。小驢兒再老實,也有它的好勝心,看見同伴們都飛奔而去,它也不肯落后,于是開始在后面快步跑。我起初還拉著韁繩,“得得得”的亂喊一陣,好像很神氣。漸漸地不安于鞍,不由得叫喊起來。雖然趕腳的安慰我說:“您放心,它跑得再穩不過。”但是還是要他幫著把驢拉著。碰上了我這樣的客人,連驢夫都覺得沒光彩,因為他失去表演快驢的機會。 到了白云觀,付了驢夫錢,便隨著逛廟的人潮往里走。白云觀,當年也許香火興旺過,但是到了幾百年后的民國,雖然名氣很大,但是建筑已經很舊,談不上莊嚴壯麗了。在那大門的石墻上,刻著一個小猴兒,進去的游客,都要用手去摸一摸那石猴兒,據說是為新正的吉利。那石猴兒被千千萬萬人摸過,黑臟油亮,不知藏了多少細菌,真夠惡心的! 進了大門的(www.lz13.cn)院子,要經過一道小石橋,白云觀的精華,就全在這座石橋洞里了。原來下面橋洞里盤腿坐著一位紋風不動的老道,面前掛著一個數尺直徑的大制錢,錢的方洞中間再懸一個銅鈴。游客用當時通用的銅幣向銀鈴扔打,說是如果打中了會交好運,這叫做一打金錢眼”。但是你打中的機會,是太少太少了。所以只聽見銅子兒丁丁當當紛紛落在橋底。老道的這種斂錢的方法,也真夠巧妙的了。 打完金錢眼,再向里走,院子里有各式各樣的地攤兒,最多的是“套圈兒”,這個游戲像打金錢眼一樣,一個個藤圈兒扔出去,什么也套不著,白花錢。最實惠的還是到小食攤兒上去吃點什么。灌腸、油茶,都是熱食物,騎驢吸了一肚子涼風,吃點熱東西最舒服。 最后是到后面小院子里的老人堂去參觀,幾間房里的炕上,盤腿坐著幾位七老八十的老道。旁邊另有仿佛今天我們觀光術語說的“導游”的老道,在報著他們的歲數,八十四,九十六,一百零二,游客聽了肅然起敬,有當場掏出敬老金的。這似乎是告訴游人,信了道教就會長生,但是看見他們奄奄一息的樣子,又使人感到生趣索然了。 白云觀廟會在正月十八“會神仙”的節目完了以后,就明年見了。“神仙”怎么個會法,因為我只騎過毛驢兒而沒會過神仙,所以也就無從說起了! 1966年1月 林海音作品_林海音散文與小說 林海音:換取燈兒的 林海音:藍布褂兒分頁:123
許地山:商人婦 “先生,請用早茶。”這是二等艙的侍者催我起床的聲音。我因為昨天上船的時候太過忙碌,身體和精神都十分疲倦,從九點一直睡到早晨七點還沒有起床。我一聽侍者的招呼,就立刻起來,把早晨應辦的事情弄清楚,然后到餐廳去。 那時節餐廳里滿坐了旅客。個個在那里喝茶,說閑話:有些預言歐戰誰勝誰負的;有些議論袁世凱該不該做皇帝的;有些猜度新加坡印度兵變亂是不是受了印度革命黨運動的。那種唧唧咕咕的聲音,弄得一個餐廳幾乎變成菜市。我不慣聽這個,一喝完茶就回到自己的艙里,拿了一本《西青散記》跑到右舷找一個地方坐下,預備和書里的雙卿談心。 我把書打開,正要看時,一位印度婦人攜著一個七八歲的孩子來到跟前,和我面對面地坐下。這婦人,我前天在極樂寺放生池邊曾見過一次,我也瞧著她上船,在船上也是常常遇見她在左右舷乘涼。我一瞧見她,就動了我的好奇心,因為她的裝束雖是印度的,然而行動卻不像印度婦人。 我把書擱下,偷眼瞧她,等她回眼過來瞧我的時候,我又裝做念書。我好幾次是這樣辦,恐怕她疑我有別的意思,此后就低著頭,再也不敢把眼光射在她身上。她在那里信口唱些印度歌給小孩聽,那孩子也指東指西問她說話。我聽她的回答,無意中又把眼睛射在她臉上。她見我抬起頭來,就顧不得和孩子周旋,急急地向閩南土話問我說:“這位老叔,你也是要到新加坡去么?”她的口腔很像海澄的鄉人,所問的也帶著鄉人的口氣。在說話之間,一字一字慢慢地拼出來,好像初學說話的一樣。我被她這一問,心里的疑團結得更大,就回答說:“我要回廈門去。你曾到過我們那里么?為什么能說我們的話?”“呀!我想你瞧我的裝束像印度婦女,所以猜疑我不是唐山(華僑叫祖國做唐山)人。我實在告訴你,我家就在鴻漸。” 那孩子瞧見我們用土話對談,心里奇怪得很,他搖著婦人的膝頭,用印度話問道:“媽媽,你說的是什么話?他是誰?”也許那孩子從來不曾聽過她說這樣的話,所以覺得希奇。我巴不得快點知道她的底蘊,就接著問她:“這孩子是你養的么?”她先回答了孩子,然后向我嘆一口氣說:“為什么不是呢!這是我在麻德拉斯養的。” 我們越談越熟,就把從前的畏縮都除掉。自從她知道我的里居、職業以后,她再也不稱我做“老叔”,更轉口稱我做“先生”。她又把麻德拉斯大概的情形說給我聽。我因為她的境遇很希奇,就請她詳詳細細地告訴我。她談得高興,也就應許了。那時,我才把書收入口袋里,注神聽她訴說自己的歷史。 我十六歲就嫁給青礁林蔭喬為妻。我的丈夫在角尾開糖鋪。他回家的時候雖然少,但我們的感情決不因為這樣就生疏。我和他過了三四年的日子,從不曾拌過嘴,或鬧過什么意見。有一天,他從角尾回來,臉上現出憂悶的容貌。一進門就握著我的手說:“惜官(閩俗:長輩稱下輩或同輩的男女彼此相稱,常加‘官’字在名字之后),我的生意已經倒閉,以后我就不到角尾去啦。”我聽了這話,不由得問他:“為什么呢?是買賣不好嗎?”他說:“不是,不是,是我自己弄壞的。這幾天那里賭局,有些朋友招我同玩,我起先贏了許多,但是后來都輸得精光,甚至連店里的生財家伙,也輸給人了。……我實在后悔,實在對你不住。”我怔了一會,也想不出什么合適的話來安慰他,更不能想出什么話來責備他。 他見我的淚流下來,忙替我擦掉,接著說:“哎!你從來不曾在我面前哭過,現在你向我掉淚,簡直像熔融的鐵珠一滴一滴地滴在我心坎兒上一樣。我的難受,實在比你更大。你且不必擔憂,我找些資本再做生意就是了。” 當下我們二人面面相覷,在那里靜靜地坐著。我心里雖有些規勸的話要對他說,但我每將眼光射在他臉上的時候,就覺得他有一種妖魔的能力,不容我說,早就理會了我的意思。我只說:“以后可不要再耍錢,要知道賭錢……” 他在家里閑著,差不多有三個月。我所積的錢財倒還夠用,所以家計用不著他十分掛慮。我鎮日出外借錢做資本,可惜沒有人信得過他,以致一文也借不到。他急得無可奈何,就動了過番(閩人說到南洋為過番)的念頭。 他要到新加坡去的時候,我為他摒擋一切應用的東西,又拿了一對玉手鐲教他到廈門兌來做盤費。他要趁早潮出廈門,所以我們別離的前一夕足足說了一夜的話。第二天早晨,我送他上小船,獨自一人走回來,心里非常煩悶,就伏在案上,想著到南洋去的男子多半不想家,不知道他會這樣不會。正這樣想,驀然一片急步聲達到門前,我認得是他,忙起身開了門,問:“是漏了什么東西忘記帶去么?”他說:“不是,我有一句話忘記告訴你:我到那邊的時候,無論做什么事,總得給你來信。若是五六年后我不能回來,你就到那邊找我去。”我說:“好罷。這也值得你回來叮嚀,到時候我必知道應當怎樣辦的。天不早了,你快上船去罷。”他緊握著我的手,長嘆了一聲,翻身就出去了。我注目直送到榕蔭盡處,瞧他下了長堤,才把小門關上。 我與林蔭喬別離那一年,正是二十歲。自他離家以后,只來了兩封信,一封說他在新加坡丹讓巴葛開雜貨店,生意很好。一封說他的事情忙,不能回來。我連年望他回來完聚,只是一年一年的盼望都成虛空了。 鄰舍的婦人常勸我到南洋找他去。我一想,我們夫婦離別已經十年,過番找他雖是不便,卻強過獨自一人在家里挨苦。我把所積的錢財檢妥,把房子交給鄉里的榮家長管理,就到廈門搭船。 我第一次出洋,自然受不慣風浪的顛簸,好容易到了新加坡。那時節,我心里的喜歡,簡直在這輩子里頭不曾再遇見。我請人帶我到丹讓巴葛義和誠去。那時我心里的喜歡更不能用言語來形容。我瞧店里的買賣很熱鬧,我丈夫這十年間的發達,不用我估量,也就羅列在眼前了。 但是店里的伙計都不認識我,故得對他們說明我是誰和來意。有一位年輕的伙計對我說:“頭家(閩人稱店主為頭家)今天沒有出來,我領你到住家去罷。”我才知道我丈夫不在店里住,同時我又猜他一定是再娶了,不然,斷沒有所謂住家的。我在路上就向伙計打聽一下,果然不出所料! 人力車轉了幾個彎,到一所半唐半洋的樓房停住。伙計說:“我先進去通知一聲。”他撇我在外頭,許久才出來對我說:“頭家早晨出去,到現在還沒有回來哪。頭家娘請你進去里頭等他一會兒,也許他快要回來。”他把我兩個包袱——那就是我的行李一一拿在手里,我隨著他進去。 我瞧見屋里的陳設十分華麗。那所謂頭家娘的,是一個馬來婦人,她出來,只向我略略點了一個頭。她的模樣,據我看來很不恭敬,但是南洋的規矩我不懂得,只得陪她一禮。她頭上戴的金剛鉆和珠子,身上綴的寶石、金、銀,襯著那副黑臉孔,越顯出丑陋不堪。 她對我說了幾句套話,又叫人遞一杯咖啡給我,自己在一邊吸煙、嚼檳榔,不大和我攀談。我想是初會生疏的緣故,所以也不敢多問她的話。不一會,得得的馬蹄聲從大門直到廊前,我早猜著是我丈夫回來了。我瞧他比十年前胖了許多,肚子也大起來了。他口里含著一技雪茄,手里扶著一根象牙杖,下了車,踏進門來,把帽子掛在架上。見我坐在一邊,正要發問,那馬來婦人上前向他唧唧咕咕地說了幾句。她的話我雖不懂得,但瞧她的神氣像有點不對。 我丈夫回頭問我說:“惜官,你要來的時候,為什么不預先通知一聲?是誰叫你來的?”我以為他見我以后,必定要對我說些溫存的話,哪里想到反把我詰問起來!當時我把不平的情緒壓下,陪笑回答他,說:“唉,蔭哥,你豈不知道我不會寫字么?咱們鄉下那位寫信的旺師常常給人家寫別字,甚至把意思弄錯了,因為這樣,所以不敢央求他替我寫。我又是決意要來找你的,不論遲早總得動身,又何必多費這番工夫呢?你不曾說過五六年后若不回去,我就可以來嗎?”我丈夫說:“嚇!你自己倒會出主意。”他說完,就橫橫地走進屋里。 我聽他所說的話,簡直和十年前是兩個人。我也不明白其中的緣故:是嫌我年長色衰呢,我覺得比那馬來婦人還俊得多;是嫌我德行不好呢,我嫁他那么多年,事事承順他,從不曾做過越出范圍的事。蔭哥給我這個悶葫蘆,到現在我還猜不透。 他把我安頓在樓下,七八天的工夫不到我屋里,也不和我說話。那馬來婦人倒是很殷勤,走來對我說:“蔭哥這幾天因為你的事情很不喜歡。你且寬懷,過幾天他就不生氣了。晚上有人請咱們去赴席,你且把衣服穿好,我和你一塊兒去。” 她這種甘美的語言,叫我把從前猜疑她的心思完全打消。我穿的是湖色布衣,和一條大紅縐裙,她一見了,不由得笑起來。我覺得自己滿身村氣,心里也有一點慚愧。她說:“不要緊,請咱們的不是唐山人,定然不注意你穿的是不是時新的樣式。咱們就出門罷。” 馬車走了許久,穿過一叢椰林,才到那主人的門口。進門是一個很大的花園,我一面張望,一面隨著她到客廳去。那里果然有很奇怪的筵席擺設著。一班女客都是馬來人和印度人。她們在那里嘰哩咕嚕地說說笑笑,我丈夫的馬來婦人也撇下我去和她們談話。不一會,她和一位婦人出去,我以為她們逛花園去了,所以不大理會。但過了許久的工夫,她們只是不回來,我心急起來,就向在座的女人說:“和我來的那位婦人往哪里去?”她們雖能會意,然而所回答的話,我一句也懂不得。 我坐在一個軟墊上,心頭跳動得很厲害。一個仆人拿了一壺水來,向我指著上面的筵席作勢。我瞧見別人洗手,知道這是食前的規矩,也就把手洗了。她們讓我入席,我也不知道那里是我應當坐的地方,就順著她們指定給我的坐位坐下。她們禱告以后,才用手向盤里取自己所要的食品。我頭一次掬東西吃,一定是很不自然,她們又教我用指頭的方法。我在那里,很懷疑我丈夫的馬來婦人不在座,所以無心在筵席上張羅。 筵席撤掉以后,一班客人都笑著向我親了一下吻就散了。當時我也要跟她們出門,但那主婦叫我等一等。我和那主婦在屋里指手畫腳做啞談,正笑得不可開交,一位五十來歲的印度男子從外頭進來。那主婦忙起身向他說了幾句話,就和他一同坐下。我在一個生地方遇見生面的男子,自然羞縮到了不得。那男子走到我跟前說:“喂,你已是我的人啦。我用錢買你。你住這里好。”他說的雖是唐話,但語格和腔調全是不對的。我聽他說把我買過來,不由得慟哭起來。那主婦倒是在身邊殷勤地安慰我。那時已是入亥時分,他們教我進里邊睡,我只是和衣在廳邊坐了一宿,哪里肯依他們的命令! 先生,你聽到這里必定要疑我為什么不死。唉!我當時也有這樣的思想,但是他們守著我好像囚犯一樣,無論什么時候都有人在我身旁。久而久之,我的激烈的情緒過了,不但不愿死,而且要留著這條命往前瞧瞧我的命運到底是怎樣的。 買我的人是印度麻德拉斯的回教徒阿戶耶。他是一個氆氌商,因為在新加坡發了財,要多娶一個姬妾回鄉享福。偏是我的命運不好,趁著這機會就變成他的外國古董。我在新加坡住不上一個月,他就把我帶到麻德拉斯去。 阿戶耶給我起名叫利亞。他叫我把腳放了,又在我鼻上穿了一個窟窿,帶上一只鉆石鼻環。他說照他們的風俗,凡是已嫁的女子都得帶鼻環,因為那是婦人的記號。他又把很好的“克爾塔”(回婦上衣)、“馬拉姆”(胸衣)和“埃撒”(褲)教我穿上。從此以后,我就變成一個回回婆子了。 阿戶耶有五個妻子,連我就是六個。那五人之中,我和第三妻的感情最好。其余的我很憎惡她們,因為她們欺負我不會說話,又常常戲弄我。我的小腳在她們當中自然是希罕的,她們雖是不歇地摩挲,我也不怪。最可恨的是她們在阿戶耶面前拔弄是非,叫我受委屈。 阿噶利馬是阿戶耶第三妻的名字,就是我被賣時張羅筵席的那個主婦。她很愛我,常勸我用“撒馬”來涂眼眶,用指甲花來涂指甲和手心。回教的婦人每日用這兩種東西和我們唐人用脂粉一樣。她又教我念孟加里文和亞刺伯文。我想起自己因為不能寫信的緣故,致使蔭哥有所借口,現在才到這樣的地步,所以愿意在這舉目無親的時候用功學習些少文字。她雖然沒有什么學問,但當我的教師是綽綽有余的。 我從阿噶利馬念了一年,居然會寫字了!她告訴我他們教里有一本天書,本不輕易給女人看的,但她以后必要拿那本書來教我。她常對我說:“你的命運會那么蹇澀,都是阿拉給你注定的。你不必想家太甚,日后或者有大快樂臨到你身上,叫你享受不盡。”這種定命的安慰,在那時節很可以教我的精神活潑一點。 我和阿戶耶雖無夫妻的情,卻免不了有夫妻的事。哎!我這孩子(她說時把手撫著那孩子的頂上)就是到麻德拉斯的第二年養的。我活了三十多歲才懷孕,那種痛苦為我一生所未經過。幸虧阿噶利馬能夠體貼我,她常用話安慰我,教我把目前的苦痛忘掉。有一次她瞧我過于難受,就對我說:“呀!利亞,你且忍耐著罷。咱們沒有無花果樹的福分(《可蘭經》載阿丹浩挖被天魔阿扎賊來引誘,吃了阿拉所禁的果子,當時他們二人的天衣都化沒了。他們覺得赤身的羞恥,就向樂園里的樹借葉子圍身。各種樹木因為他們犯了阿拉的戒命,都不敢借,惟有無花果樹瞧他們二人怪可憐的,就慷慨借些葉子給他們。阿拉嘉許無花果樹的行為,就賜它不必經過開花和受蜂蝶攪擾的苦而能結果),所以不能免掉懷孕的苦。你若是感得痛苦的時候,可以默默向阿拉求恩,他可憐你,就賜給你平安。”我在臨產的前后期,得著她許多的幫助,到現在還是忘不了她的情意。 自我產后,不上四個月,就有一件失意的事教我心里不舒服:那就是和我的好朋友離別。她雖不是死掉,然而她所去的地方,我至終不能知道。阿噶利馬為什么離開我呢?說來話長,多半是我害她的。 我們隔壁有一位十八歲的小寡婦名叫哈那,她四歲就守寡了。她母親苦待她倒罷了,還要說她前生的罪孽深重,非得叫她辛苦,來生就不能超脫。她所吃所穿的都跟不上別人,常常在后園里偷哭。她家的園子和我們的園子只隔一度竹籬,我一聽見她哭,或是聽見她在那里,就上前和她談話,有時安慰她,有時給東西她吃,有時送她些少金錢。 阿噶利馬起先瞧見我周濟那寡婦,很不以為然。我屢次對她說明,在唐山不論什么人都可以受人家的周濟,從不分什么教門。她受我的感化,后來對于那寡婦也就發出哀憐的同情。 有一天,阿噶利馬拿些銀子正從籬間遞給哈那,可巧被阿戶耶瞥見。他不聲不張,躡步到阿噶利馬后頭,給她一掌,順口罵說:“小母畜,賤生的母豬,你在這里干什么?”他回到屋里,氣得滿身哆嗦,指著阿噶利馬說:“誰教你把錢給那婆羅門婦人?豈不把你自己玷污了嗎?你不但玷污了自己,更是玷污我和清真圣典。‘馬賽拉’(是阿拉禁止的意思)!快把你的‘布卡’(面幕)放下來罷。” 我在里頭得清楚,以為罵過就沒事。誰知不一會的工夫,阿噶利馬珠淚承睫地走進來,對我說:“利亞,我們要分離了!”我聽這話嚇了一跳,忙問道:“你說的是什么意思,我聽不明白。”她說:“你不聽見他叫我把‘布卡’放下來罷?那就是休我的意思。此刻我就要回娘家去。你不必悲哀,過兩天他氣平了,總得叫我回來。”那時我一陣心酸,不曉得要用什么話來安慰她,我們抱頭哭了一場就分散了。唉!“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整路長大癩”,這兩句話實在是人間生活的常例呀! 自從阿噶利馬去后,我的凄涼的歷書又從“賀春王正月”翻起。那四個女人是與我素無交情的。阿戶耶呢,他那副黝黑的臉,猬毛似的胡子,我一見了就憎厭,巴不得他快離開我。我每天的生活就是乳育孩子,此外沒有別的事情。我因為阿噶利馬的事,嚇得連花園也不敢去逛。 過幾個月,我的苦生涯快挨盡了!因為阿戶耶借著病回他的樂園去了。我從前聽見阿噶利馬說過:婦人于丈夫死后一百三十日后就得自由,可以隨便改嫁。我本欲等到那規定的日子才出去,無奈她們四個人因為我有孩子,在財產上恐怕給我占便宜,所以多方窘迫我。她們的手段,我也不忍說了。 哈那勸我先逃到她姊姊那里。她教我送一點錢財給她的姊夫,就可以得到他們的容留。她姊姊我曾見過,性情也很不錯。我一想,逃走也是好的,她們四個人的心腸鬼蜮到極,若是中了她們的暗算,可就不好。哈那的姊夫在亞可特住。我和她約定了,教她找機會通知我。 一星期后,哈那對我說她的母親到別處去,要夜深才可以回來,教我由籬笆逾越過去。這事本不容易,因事后須得使哈那不致于吃虧。而且籬上界著一行釠線,實在教我難辦。我抬頭瞧見籬下那棵波羅蜜樹有一椏橫過她那邊,那樹又是斜著長上去的。我就告訴她,叫她等待人靜的時候在樹下接應。 原來我的住房有一個小門通到園里。那一晚上,天際只有一點星光,我把自己細軟的東西藏在一個口袋里,又多穿了兩件衣裳,正要出門,瞧見我的孩子睡在那里。我本不愿意帶他同行,只怕他醒時瞧不見我要哭起來,所以暫住一下,把他抱在懷里,讓他吸乳。他吸的時節,才實在感得我是他的母親,他父親雖與我沒有精神上的關系,他卻是我養的。況且我去后,他不免要受別人的折磨。我想到這里,不由得雙淚直流。因為多帶一個孩子,會教我的事情越發難辦。我想來想去,還是把他駝起來,低聲對他說:“你是好孩子,就不要哭,還得乖乖地睡。”幸虧他那時好像理會我的意思,不大作聲。我留一封信在床上,說明愿意拋棄我應得的產業和逃走的理由,然后從小門出去。 我一手往后托住孩子,一手拿著口袋,躡步到波羅蜜樹下。我用一條繩子拴住口袋,慢慢地爬上樹,到分椏的地方少停一會。那時孩子哼了一兩聲,我用手輕輕地拍著,又搖他幾下,再把口袋扯上來,拋過去給哈那接住。我再爬過去,摸著哈那為我預備的繩子,我就緊握著,讓身體慢慢墜下來。我的手耐不得摩擦,早已被繩子銼傷了。 我下來之后,謝過哈那,忙忙出門,離哈那的門口不遠就是愛德耶河,哈那和我出去雇船,她把話交代清楚就回去了。那舵工是一個老頭子,也許聽不明白哈那所說的話。他劃到塞德必特車站,又替我去買票。我初次搭車,所以不大明白行車的規矩,他叫我上車,我就上去。車開以后,查票人看我的票才知道我搭錯了。 車到一個小站,我趕緊下來,意思是要等別輛車搭回去。那時已經夜半,站里的人說上麻德拉斯的車要到早晨才開。不得已就在候車處坐下。我把“馬支拉”(回婦外衣)披好,用手支住袋假寐,約有三四點鐘的工夫。偶一抬頭,瞧見很遠一點燈光由柵欄之間射來,我趕快到月臺去,指著那燈問站里的人。他們當中有一個人笑說:“這婦人連方向也分不清楚了。她認啟明星做車頭的探燈哪。”我瞧真了,也不覺得笑起來,說:“可不是!我的眼真是花了。” 我對著啟明星,又想起阿噶利馬的話。她曾告訴我那星是一個擅于迷惑男子的女人變的。我因此想起蔭哥和我的感情本來很好,若不是受了番婆底迷惑,決不忍把他最愛的結發妻賣掉。我又想著自已被賣的不是不能全然歸在蔭哥身上。若是我情愿在唐山過苦日子,無心到新加坡去依賴他,也不會發生這事。我想來想去,反笑自己逃得太過唐突。我自問既然逃得出來,又何必去依賴哈那的姊姊呢?想到這里,仍把孩子抱回候車處,定神解決這問題。我帶出來的東西和現銀共值三千多盧比,若是在村莊里住,很可以夠一輩子的開銷,所以我就把獨立生活的主意拿定了。 天上的諸星陸續收了它們的光,惟有啟明仍在東方閃爍著。當我瞧著它的時候,好像有一種聲音從它的光傳出來,說:“惜官,此后你別再以我為迷惑男子的女人。要知道凡光明的事物都不能迷惑人。在諸星之中,我最先出來,告訴你們黑暗快到了;我最后回去,為的是領你們緊接受著太陽的光亮;我是夜界最光明的星。你可以當我做你心里的殷勤的警醒者。”我朝著它,心花怒開,也形容不出我心里的感謝。此后我一見著它,就有一番特別的感觸。 我向人打聽客棧所在的地方,都說要到貞葛布德才有。于是我又搭車到那城去。我在客棧住不多的日子,就搬到自己的房子住去。 那房子是我把鉆石鼻環兌出去所得的金錢買來的。地方不大,只有二間房和一個小園,四面種些露兜樹當做圍墻。印度式的房子雖然不好,但我愛它靠近村莊,也就顧不得它的外觀和內容了。我雇了一個老婆子幫助料理家務,除養育孩子以外,還可以念些印度書籍。我在寂寞中和這孩子玩弄,才覺得孩子的可愛,比一切的更甚。 每到晚間,就有一種很莊重的歌聲送到我耳里。我到園里一望,原來是從對門一個小家庭發出來。起先我也不知道他們唱來干什么,后來我才曉得他們是基督徒。那女主人以利沙伯不久也和我認識,我也常去赴他們的晚禱會。我在貞葛布德最先認識的朋友就算他們那一家。 以利沙伯是一個很可親的女人,她勸我入學校念書,且應許給我照顧孩子。我想偷閑度日也是沒有什么出息,所以在第二年她就介紹我到麻德拉斯一個婦女學校念書。每月回家一次瞧瞧我的孩子,她為我照顧得很好,不必我擔憂。 我在校里沒有分心的事,所以成績甚佳。這六七年的工夫,不但學問長進,連從前所有的見地都改變了。我畢業后直到如今就在貞葛布德附近一個村里當教習。這就是我一生經歷的大概。若要詳細說來,雖用一年的工夫也說不盡。 現在我要到新加坡找我丈夫去,因為我要知道賣我的到底是誰。我很相信蔭哥必不忍做這事,縱然是他出的主意,終有一天會悔悟過來。 惜官和我談了足有兩點多鐘,她說得很慢,加之孩子時時攪擾她,所以沒有把她在學校的生活對我詳細地說。我因為她說得工夫太長,恐怕精神過于受累,也就不往下再問,我只對她說:“你在那漂流的時節,能夠自己找出這條活路,實在可敬。明天到新加坡的時候,若是要我幫助你去找蔭哥,我很樂意為你去干。”她說:“我哪里有什么聰明,這條路不過是冥冥中指導者替我開的。我在學校里所念的書,最感動我的是《天路歷程》和《魯濱遜漂流記》,這兩部書給我許多安慰和模范。我現時簡直是一個女魯濱遜哪。你要幫我去找蔭哥,我實在感激。因為新加坡我不大熟悉,明天總得求你和我……”說到這里,那孩子催著她進艙里去拿玩具給他。她就起來,一面續下去說:“明天總得求你幫忙。”我起立對她行了一個敬禮,就坐下把方才的會話錄在懷中日記里頭。 過了二十四點鐘,東南方微微露出幾個山峰。滿船的人都十分忙碌,惜官也顧著檢點她的東西,沒有出來。船入港的時候,她才攜著孩子出來與我坐在一條長凳上頭。她對我說:“先生,想不到我會再和這個地方相見。岸上的椰樹還是舞著它們的葉子;海面的白鷗還是飛來飛去向客人表示歡迎;我的愉快也和九年前初會它們那時一樣。如箭的時光,轉眼就過了那么多年,但我至終瞧不出從前所見的和現在所見的當中有什么分別。……呀!‘光陰如箭’的話,不是指著箭飛得快說,乃是指著箭的本體說。光陰無論飛得多么快,在里頭的事物還是沒有什么改變,好像附在箭上的東西,箭雖是飛行著,它們卻是一點不更改。……我今天所見的和從前所見的雖是一樣,但愿蔭哥的心腸不要像自然界的現象變更得那么慢;但愿他回心轉意地接納我。”我說:“我向你表同情。聽說這船要泊在丹讓巴葛的碼頭,我想到時你先在船上候著,我上去打聽一下再回來和你同去,這辦法好不好呢?”她說:“那么,就教你多多受累了。” 我上岸問了好幾家都說不認得林蔭喬這個人,那義和誠的招牌更是找不著。我非常著急,走了大半天覺得有一點累,就上一家廣東茶居歇足,可巧在那里給我查出一點端倪。我問那茶居的掌柜。據他說:林蔭喬因為把妻子賣給一個印度人,惹起本埠多數唐人的反對。那時有人說是他出主意賣的,有人說是番婆賣的,究竟不知道是誰做的事。但他的生意因此受莫大的影響,他瞧著在新加坡站不住,就把店門關起來,全家搬到別處去了。 我回來將所查出的情形告訴惜官,且勸她回唐山去。她說:“我是永遠不能去的,因為我帶著這個棕色孩子,一到家,人必要恥笑我,況且我對于唐文一點也不會,回去豈不要餓死嗎?我想在新加坡住幾天,細細地訪查他的下落。若是訪不著時,仍舊回印度去。……唉,現在我已成為印度人了!” 我瞧她的情形,實在想不出什么話可以勸她回鄉,只嘆一聲說:“呀!你的命運實在苦!”她聽了反笑著對我說:“先生啊,人間一切的事情本來沒有什么苦樂的分別:你造作時是苦,希望時是樂;臨事時是苦,回想時是樂。我換一句話說:眼前所遇的都是困苦;過去、(www.lz13.cn)未來的回想和希望都是快樂。昨天我對你訴說自己境遇的時候,你聽了覺得很苦,因為我把從前的情形陳說出來,羅列在你眼前,教你感得那是現在的事;若是我自己想起來,久別、被賣、逃亡等等事情都有快樂在內。所以你不必為我嘆息,要把眼前的事情看開才好。……我只求你一樣,你到唐山時,若是有便,就請到我村里通知我母親一聲。我母親算來已有七十多歲,她住在鴻漸,我的唐山親人只剩著她咧。她的門外有一棵很高的橄欖樹。你打聽良姆,人家就會告訴你。” 船離碼頭的時候,她還站在岸上揮著手中送我。那種誠摯的表情,教我永遠不能忘掉。我到家不上一月就上鴻漸去。那橄欖樹下的破屋滿被古藤封住,從門縫兒一望,隱約瞧見幾座朽腐的木主擱在桌上,那里還有一位良姆! 許地山作品_許地山散文集 許地山:命命鳥 許地山:別話分頁:123
沈從文:沉默 讀完一堆從各處寄來的新刊物后,仿佛看完了一場連臺大戲,留下種熱鬧和寂寞混和的感覺。為一個無固定含義的名詞爭論的文章,占去刊物篇幅不少,留給我的印象卻不深。 我沉默了兩年。這沉默顯得近于有點自棄,有點衰老。是的。古人說,“玩物喪志”,兩年來我似乎就在用某種癖好系住自己。我的癖好近于壓制性靈的碇石,鉸殘理想的剪子。需要它,我的存在才能夠貼近地面,不至于轉入虛無。我們平時見什么作家擱筆略久時,必以為“這人筆下枯窘,因為心頭業已一無所有”。我這支筆一擱下就是兩年。我并不枯窘。 泉水潛伏在地底流動,爐火閃在灰里燃燒,我不過不曾繼續使用它到那個固有工作上罷了。一個人想證明他的存在,有兩個方法:其一從事功上由另一人承認而證明;其一從內省上由自己感覺而證明。我用的是第二種方法。我走了一條近于一般中年人生活內斂以后所走的僻路。寂寞一點,冷落一點,然而同別人一樣是“生存”。或者這種生存從別人看來叫作“落后”,那無關系。兩千年前的莊周,仿佛比當時多少人都落后一點。那些善于辯論的策士,長于殺人的將帥,人早死盡了,到如今,你和我讀《秋水》、《馬蹄》時,仿佛面前還站有那個落后的衣著敝舊,神氣落拓,面貌平常的中年人。 我不寫作,卻在思索寫作對于我們生命的意義,以及對于這個社會明天可能產生的意義。我想起三千年來許多人,想起這些人如何使用他那一只手。有些人經過一千年或三千年,那只手還依然有力量能揪住多數人的神經或感情,屈抑它,松馳它,繃緊它,完全是一只有魔力的手。每個人都是同樣的一只手,五個指頭,尖端綴覆個淡紅色指甲,關節處有一些微渦和小皺,背面還縈繞著一點隱伏在皮膚下的青色筋絡。然而有些人的手卻似乎特有魔力。是不是我們每個人都可以把自己的手變成一只魔手?是不是只要我們愿意,就可以把自己一只手成為光榮的手? 我知道我們的手不過是人類一顆心走向另一顆心的一道橋梁,作成這橋梁取材不一,也可以用金玉木石(建筑或雕刻),也可以用顏色線條(繪畫),也可以用看來簡單用來復雜的符號(音樂),也可以用文字,用各種不同的文字。也可以單純進取,譬如說,當你同一個青年女子在一處,相互用沉默和微笑代替語言猶有所不足時,它的小小活動就能夠使一顆心更靠近一顆心。既然是一道橋梁,借此通過的自然就貴賤不一。將軍凱旋由此通過,小販貿易也由此通過。既有人用它雕鑿大同的石窟,和闐的碧玉,也就有人用它編織蘆席,削刮小挖耳子。故宮所藏宋人的《雪山圖》、《洞天山堂》等等偉大畫幅,是用手作成的。《史記》是一個人寫的。 《肉蒲團》也是一個人寫的。既然是一道橋梁,通過的當然有各種各色的人性,道德可以通過,罪惡也無從拒絕。只看那個人如何使用它,如何善于用心使用它。 提起道德和罪惡,使我感到一點迷惑。我不注意我這只手是否能夠拒絕罪惡,倒是對于罪惡或道德兩個名詞想仔細把它弄清楚些。平時對于這兩個名詞顯得異常關心的人,照例卻是不甚追究這兩個名詞意義的人。我們想認識它;如制造燋餅人認識燋餅,到具體認識它的無固定性時,這兩個名詞在我們個人生活上,實已等于消滅無多意義了。文學藝術歷史總是在“言志”和“載道”意義上,人人都說藝術應當有一個道德的要求,這觀念假定容許它存在,創作最低的效果,應當是給自己與他人以把握得住共通的人性達到交流的滿足,由滿足而感覺愉快,有所啟發,形成一種向前進取的勇氣和信心。這效果的獲得,可以說是道德的。但對照時下風氣,造一點點小謠言,诪張為幻,通常認為不道德,然而倘若它也能給某種人以滿足,也間或被一些人當作“戰略運用”,看來又好象是道德的了。道德既隨人隨事而有變化,它即或與罪惡是兩個名詞,事實上就無時不可以對調或混淆。一個牧師對于道德有特殊敏感,為道德的理由,終日手持一本《圣經》,到同夫人勃谿,這勃谿且起源于兩人生理上某種缺陷時,對于他最道德的書,他不能不承認,求解決問題,倒是一本討論關于兩性心理如何調整的書。一個律師對于道德有它一定的提法,當家中孩子被沸水燙傷時,對于他最道德的書,倒是一本新舊合刊的《丹方大全》。若說道德鄰于人類向上的需要,有人需要一本《圣經》,有人需要一本《太上感應篇》,但我的一個密友,卻需要我寫一封甜蜜蜜充滿了溫情與一點輕微憂郁的來信,因為他等待著這個信,我知道!如說多數需要是道德的,事實上多數需要的卻照例是一個作家所不可能照需要而給與的。大多數偉大作品,是因為它“存在”,成為多數需要。并不是因為多數“需要”,它因之“產生”。我的手是來照需要寫一本《圣經》,或一本《太上感應篇》,還是好好的回我那個朋友一封信,很明顯的是我可以在三者之間隨意選擇。我在選擇。但當我能夠下筆時,我一定已經忘掉了道德和罪惡,也同時忘了那個多數。 我始終不了解一(www.lz13.cn)個作者把“作品”與為“多數”連綴起來,努力使作品庸俗,雷同,無個性,無特性,卻又希望它長久存在,以為它因此就能夠長久存在,這一個觀念如何能夠成立。溪面群飛的蜻蜓夠多了,倘若有那么一匹小生物,倦于騷擾,獨自休息在一個巖石上或一片蘆葉上,這休息,且是準備看一種更有意義的振翅,這休息不十分壞。我想,沉默兩年不是一段長久的時間,若果事情能照我愿意作的作去,我還必需把這分沉默延長一點。 這也許近于逃遁,一種對于多數騷擾的逃遁。人到底比蜻蜓不同,生活復雜得多,神經發達得多。也必然有反應,被刺激過后的反應。也必然有直覺,基于動物求生的直覺。但自然既使人腦子進化得特別大,好象就是凡事多想一想,許可人向深處走,向遠處走,向高處走。思索是人的權利,也是人其所能生存能進步的工具。什么人自愿拋棄這種權利,那是個人的自由,正如一個酒徒用劇烈酒精燃燒自己的血液,是酒徒的自由。可是如果他放下了那個生存進步的工具,以為用另外一種簡單方式可以生存,尤其是一個作者,一個企圖用手作為橋梁,通過一種理想,希望作品存在,與肉體脫離而還能獨立存在若干年,與事實似乎不合。自殺不是求生的方式,諧俗其實也不盡是求生的方式。作品能存在,仰賴讀者,然對讀者在乎啟發,不在乎媚悅。通俗作品能夠在讀者間存在的事實正多,然“通俗”與“庸俗”卻又稍稍不同。無思索的一唱百和,內容與外形的一致摹仿,不可避免必陷于庸俗。庸俗既不能增人氣力,也不能益人智慧。在行為上一個人若帶著教訓神氣向旁人說:人應當用手足同時走路,因為它合乎大多數的動物本性或習慣。說這種話的人,很少不被人當作瘋子。然而在文學創作上,類似的教訓對作家卻居然大有影響。原因簡單,就是大多數人知道要出路,不知道要腦子。隨波逐流容易見好,獨立逆風需要魄力。 沈從文作品_沈從文散文集 沈從文:云南看云 沈從文:友情分頁: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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