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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任何一種生活里,都能找到幸福 文/金星 做母親時我是個最平常的女人,我對孩子們的期望也只是他們能夠像平常人家的孩子一樣,快樂、健康,以后能為自己的人生做出選擇。雖然他們的媽媽有點特殊,但我希望他們在成長的過程中就能學會用平常心看待世界,能與人真誠交流,從最普通的生活里看到最真實的美好。 我經常在與普通人的交流中得到快樂。我不會用我的光環罩著你,你也不用迎合我。所以我跟騎三輪車的大爺、看a門的保安、打掃衛生的阿姨關系都很好。每次帶著孩子碰見他們,我總會熱情地打招呼,孩子們看在眼里,就知道該怎么尊重別人。 搬家之前,我特別喜歡逛家附近的一間小店,里面賣的都是一兩百元的花裙子。由于常買常穿,和老板娘也熟了,拉拉家常,討價還價,最后開開心心地做成了買賣。如果孩子們在身邊,他們會看到這就是真實的生活。媽媽雖然也會去旗艦店買名牌衣服,用來出席一些重要場合,但生活里更常去的是這樣的街邊小店,你來我往,買賣間更有人情在。 陜西南路路口,晚上經常會有一對安徽小夫妻,他們擺著一個炒米粉小攤,過去我們是那里的常客,他們做的東西既干凈又好吃。認識他們有六七年了,他們剛有孩子的時候,我就把我們家老三的衣服全打包送給他們。我說:“別嫌棄啊,都是些穿不了的,扔了怪可惜的。”他們接過衣服,特別感激。但從不見他們四處說和我很熟,也不會因此不收我們吃米粉的錢,該怎樣還是怎樣,大家心里都特別踏實。許久不見了,他們會關心一下我最近是不是太忙,讓我別太累。有一年新年,我把小兩口請到我們家的院子里來,那晚所有的客人都吃上了他們做的炒面、炒飯、餛飩,客人們都說好吃。我看著這小兩口,到上海謀生,從沒孩子到有孩子,一直本本分分地生活,這成為我在上海最重要的記憶和風景。我經常帶著孩子們去那里,就算現在搬家后離得遠些,每個月也會特地跑過去吃點東西。人與人之間這種真實平等的關系真美,我想讓孩子們從小就能理解這種美。 有一天,我在錄節目,收到老公的短信:“我跟你講個故事。”那天老公帶著嘟嘟去一個弄堂里修大衣拉鏈,一對80多歲的老夫妻在那里擺攤,老太太給老頭兒打下手,那老頭很嫻熟地就把拉鏈修好了。老兩口的生活極其簡樸,卻充滿對生活的熱情,還帶著一輩子的手藝在繼續為別人服務,這個畫面把嘟嘟感動壞了。在回家的路上,他一直跟他爸爸念叨:“那對老夫妻太幸福了,爸爸,你看到了嗎,他們真是太幸福了!”這種幸福感染了我兒子,也感染了我老公,他們急著要和我分享這種幸福。 我有能力的時候,會盡力給孩子們創造一個優越的成長環境。但世事無常,我不能保證這樣的物質基礎會一直存在。如果有一天,我突然住不起大房子,也沒有那么多人認識我了,我就想讓孩子們明白,就算回到一個最普通的生活層面,我們一樣可以過得很好。他們已經在別的地方看到了那種最平常的幸福,不是住在高樓大廈里,不是西裝革履,而是在最簡單的生活和最豐富的心靈里。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種生活方式,命運將你推向任何一種層面都別奇怪,別怨天尤人,它并沒有剝奪你幸福的權利,在任何一種生活里,我們都能找到屬于自己的幸福。 一直善良,你就會幸福 婚姻幸福的10條基本原則 經典語錄:幸福不是努力去愛,而是安心的生活分頁:123
給青春買個昂貴的夢想 文/九把刀 為喜歡的一個人去改變 中學時代的我,成績很爛,我甚至沒有自信能順利地從中學畢業。為了拯救像我這樣的不求上進又好動的孩子,老師會安排一些聽話安靜的女生在周圍。我就是老師重點關注的一位,因為我上課喜歡講笑話,擾亂秩序。當然,這種安排讓我非常不爽。 直到有一天,老師安排了一個叫沈佳儀的漂亮女孩——也就是后來我電影中的女主人公——坐在我后面,我才停止了抱怨和詛咒。我喜歡上了沈佳儀。為了讓愛情附身,我不得不做些改變,和沈佳儀愛上一宗同樣枯燥的事情:讀書。為此,我每天晚上念書念到一點半,隔天早上五點,讓媽媽甩一巴掌叫我起床。 早上五點,就算是夏天也非常冷。印象最深的就是自己穿著白色的緊身睡衣,然后拿著一罐罐裝牛奶,跑到廚房去,把鐵罐丟到水里面,然后打開瓦斯爐隔水加熱。我左手放在水蒸氣上面取暖,右手拿著課本背單詞。到六點五十分時,我會拿起數學書,算兩三道非常難的數學題,然后把解題的過程都背起來。 到學校后,我就會問坐在后面的沈佳儀:“這題不會,教一下。”沈佳儀看一下題目就會非常溫柔地講:“柯景騰,這一題對你來講太困難了,你要不要先從簡單的開始算起呢?”我就非常不屑地說:“不要,我就要算這一題。”沈佳儀會面有難色地說:“哦,好吧,首先你要設什么為x,然后再設什么為y。”我接下去說: “接下來是不是就要用什么樣子的觀念再套上什么樣子的公式,就可以解出來對不對?”沈佳儀就會說: “哎,你還蠻聰明的耶!” 這是愛情追逐中男生常玩的小把戲。把困難題的解題過程都背起來,當然不是為了要知道問題的答案,而是想要讓她知道,我也有一點點的聰明,不要覺得我是笨蛋。 就這樣,我的成績突飛猛進,初中畢業前最后一次全校的考試,已經考到了全校的第21名。 很多人是從媒體上面認識的九把刀,都覺得:九把刀這么火爆熱血叛逆的人,他的青春一定過得非常亂七八糟,有空沒空就打老師。但是不是這樣子的,我的青春,全部在努力用功讀書,我的青春,全部都是沈佳儀。 報考大學的時候,我和沈佳儀步調一致報了台灣國立交通大學管理科學系。結果,我考上了,沈佳儀落榜了。放榜當天晚上,沈佳儀就打電話給我,她一直哭著說:“從小到大我都只會念書,卻還是考不好。” 就這么兩人哭哭啼啼的,很久之后,忽然覺得,很開心。開心的原因有兩個:第一是,沈佳儀是我的女神,長期以來她都像飛翔在天空中一樣,高不可攀。好不容易她聯考考不好,就好像是翅膀突然斷掉摔在地上,感覺比較親近,感覺比較好追。第二個開心的原因就是,那天晚上,沈佳儀足足跟我哭了七個小時。我覺得應該是有點喜歡我吧,要不然怎么會這么久呢? 那些年我們錯過的愛 我上了大學之后,發現很多同學都一副自以為精英分子的樣。我很討厭他們,所以我想了一個變通的辦法,那就是在校園辦一個“九刀杯”自由格斗賽,方便我公開合法合理地教訓他們一下。 我從小到大都非常擅長打架,幾乎沒有輸過。我很想要沈佳儀知道,我是這樣厲害的一個男子漢。我打電話給沈佳儀。沈佳儀非常不屑,罵我傷害自己的身體,罵我愧對父母對我的期待。到最后我真的受不了,在電話這頭就跟沈佳儀飚: “對啊,我就是幼稚,我就是幼稚才會喜歡你這種女生,我就是幼稚才會追你追這么久。”我話講出口之后,就知道自己完蛋了,所以馬上就住嘴。片刻之后,沈佳儀開口說了那句改變我這一輩子的話:“那你就不要追啊!”電話掛掉。 就這樣子,兩個互相慪氣的男孩和女孩,很久都沒有再聯絡。 之后我非常瘋狂地開始寫起了小說,由于我過去沒有接受過任何文學上面的訓練,所以我寫作完全沒有任何文學上的技巧,我用的都是我最喜歡的漫畫分鏡和電影的節奏感在寫故事。我純粹就是把我閉上眼睛所看到的畫面,用文字翻譯出來,讓讀者看到我腦中所看到的景色。 在2004年左右,我的小說還賣得非常差。我媽媽那時生病了,被驗出得了血癌,送醫院治療。我媽住院后費用非常龐大。從2004年11月份開始,我連續寫了14本書,完全是為了賺錢而寫,因為我知道我所賺的每一筆錢,都可以拿來救我媽媽。那是我這輩子最想賺錢的時刻。所以媒體上寫九把刀非常熱血地連續14個月寫14本書。 我把那段時間在醫院陪我媽媽的所有記錄都寫下來,然后鼓勵她: “我希望把我們母子之間的回憶出版的時候,你可以幫我寫序。”我從來沒有如此希望過一本書是喜劇的結尾。我媽媽仗著這樣一個小小的信念,非常認真地對抗病魔。最幸運的是,我出版的第14本書叫做《媽,親一下》,出版這本書的時候,我帶著我媽媽一起辦了一場簽售會。 媽媽因為化療的關系,頭發都掉光了,但她很開心,特地買了一頂卷卷的假發跟我去辦簽售會。她幫我這本書寫序,到今天我媽媽都非常健康,這是我非常幸運的事情。 我買過最貴的東西是夢想 我寫《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的時候,它的最低的標準并不是要好看,因為好看已經確定。最低的標準是,這個故事必須百分之一百真實。我希望我的好朋友在真實人生里叫什么名字,他們在故事里面也要叫什么名字。 書出版的時候,我征求過每一個人的意見,唯獨沒有征求沈佳儀。按照我對沈佳儀的了解,我問沈佳儀的時候她肯定會說“哎喲,不好啦”,“哎喲,這樣子我會很難做人”之類的。但是我很難接受,整本書都是真實的名字,唯獨最重要的女主角用的是假名,所以我決定冒險。我這本書寫完了之后再寄給沈佳儀。 沈佳儀看完了整本書之后,她寫了一封非常長的信給我,信里面最后一句話是: “謝謝你,柯景騰,謝謝你寫了一個這樣的故事,讓我覺得自己是一個特別的人。”我看了之后非常感動,好想再追求沈佳儀一次。 但很可惜,沒有辦法,我在寫這個故事的時候,沈佳儀已經嫁給了一個中年男子。我問沈佳儀,為什么你選他卻不選我呢?沈佳儀非常溫柔地說,因為人家成熟穩重,善良體貼啊,但柯景騰,你就只有善良這一點贏他而已,其他都狂輸。 2008年,因緣際會,讓我拍了一個電影短片,被我這么狂妄自大的人知道怎么拍電影之后,我就不可能把《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這個故事讓給任何一個導演,這是我的青春。我想要這個故事在彰化拍,因為故事發生在彰化,我想要這個故事在精誠中學拍,因為故事發生在精誠中學。我多么希望我的電影不要打折扣,因為我的青春根本不打折扣。 有很多關于我拍這部電影的背后故事,所以很多人知道在我拍這部電影的前期其實根本沒有人看好,資金非常的缺乏,沒有人愿意幫助我們,非常少的資源。我的力量來自于哪里?來自于那些年,我們追過的愛。 我曾經跟我的經紀人柴智屏說,“柴姐,我們一個人出一半,我們把電影拍完。”柴姐問為什么要搭上她。我說:“我一直非常想要說一句帥氣的對白就是,這輩子我買過房子,也買過車子,但我買過最貴的東西,是夢想。” 夢想是未來最好的保障 再卑微的夢想也會開花 愿每一個追尋夢想的人都能得償所愿 夢想還是要有的,萬一實現了呢?分頁:123
張愛玲:華麗緣 ——這題目譯成白話是"一個行頭考究的愛情故事"。 正月里鄉下照例要做戲。這兩天大家見面的招呼一律都由"飯吃了沒有?"變成了"看戲文去啊?"閔少奶奶陪了我去,路上有個老婦人在渡頭洗菜,閔少奶奶笑吟吟地大聲問她:"十六婆婆,看戲文去啊?"我立刻擔憂起來,怕她回答不出,因為她那樣子不像是花得起娛樂費的。她穿著藍一塊白一塊的百衲襖,蹲在石級的最下層,臉紅紅的,抬頭望著我們含糊地笑著。她的臉型扁凹,臉上是一種風干了的紅笑——一個小姑娘羞澀的笑容放在烈日底下曬干了的。閔少奶奶一徑問著:"去啊?"老婦人便也答道:"去口歐!你們去啊?" 閔少奶奶便又親熱地催促著:"去啊?去啊?"說話間,我們業已走了過去,踱過高高低低的黃土隴,老遠就聽見祠堂里"哐哐哐哐"鑼鼓之聲。新搭的蘆席棚上貼滿了大紅招紙,寫著許多香艷的人名:"竺麗琴,尹月香,樊桂蓮。"面對著隆冬的淡黃田地,那紅紙也顯得是"寂寞紅",好像擊鼓催花,迅即花開花落。 唯其因為是一年到頭難得的事,鄉下人越發要做出滿不在乎的樣子。眾口一詞都說今天這班子蹩腳,表示他們眼界高,看戲的經驗豐富。一個個的都帶著懶洋洋冷清清的微笑,兩手攏在袖子里,唯恐人家當他們是和小孩子們一樣的真心喜歡過年。開演前一天大家先去參觀劇場,提起那戲班子都搖頭。唯有一個負責人員,二三十年紀,梳著西式分頭,小長臉,酒糟鼻子,學著城里流行的打扮,穿著栗色充呢長袍,頸上圍著花格子小圍巾,他高高在上騎在個椅子背上,代表官方發言道:"今年的班子,行頭是好的——班子是普通的班子。可是我說,真要是好的班子,我們榴溪這地方也請不起! 是哦?"雖不是對我說的,我在旁邊早已順帶地被折服了,他兀自心平氣和地翻來覆去說了七八遍:"班子我沒看見,不敢說好的一個字。行頭是好的!班子呢是普通的班子。" 閔少奶奶對于地方戲沒什么興趣,家下人手又缺,她第二天送了我去便回去了。這舞室不是完全露天的,只在舞台與客座之間有一小截地方是沒有屋頂。台頂的建筑很花哨。中央陷進去像個六角冰紋乳白大碗,每一只角上梗起了棕色陶器粗棱。戲台方方的伸出來,盤金龍的黑漆柱上左右各黏著一份"靜"與"特等"的紙條。右邊還高掛著一個大自鳴鐘。 台上自然有張桌子,大紅平金桌圍。場面上打雜的人便籠手端坐在方桌上首,比京戲里的侍役要威風得多。他穿著一件灰色大棉袍,大個子,灰色的大臉,像一個陰官,肉眼看不見的可是冥冥中在那里監督著一切。 下午一兩點鐘起演。這是我第一次看見舞台上有真的太陽,奇異地覺得非常感動。繡著一行行湖色仙鶴的大紅平金帳幔,那上面斜照著的陽光,的確是另一個年代的陽光。那繡花簾幕便也發出淡淡的腦油氣,沒有那些銷洋莊的假古董那么干凈。我想起上海我們家附近有個賣雜糧的北方鋪子。他們的面粉綠豆赤豆,有的裝在口袋里,屜子里,玻璃格子里,也有的裝在大瓷瓶里,白瓷上描著五彩武俠人物,瓶上安著亭亭的一個蓋,瓷蓋上包著老藍布沿邊(不知怎么做上去的),里面還襯著層棉花,使它不透氣。襯著這藍布墊子,這瓶就有了濃厚的人情味。這戲台上布置的想必是個中產的仕宦人家的上房,但是房間里一樣還可以放著這樣的瓶瓶罐罐,里面裝著喂雀子的小米,或是糖蓮子。可以想象房間里除了紅木家具屏風字畫之外還有馬桶在床背后。烏沉沉的垂著湘簾,然后還是滿房紅焰焰的太陽影子。仿佛是一個初夏的下午,在一個興旺的人家。 一個老生坐在正中的一把椅子上,已經唱了半天了。他對觀眾負有一種道德上的責任,生平所作所為都要有個交代。 我雖聽不懂,總疑心他在忠君愛國之外也該說到賺錢養家的話,因為那唱腔十分平實。老生是個闊臉的女孩子所扮,雖然也掛著烏黑的一部大胡須,依舊濃裝艷抹,涂出一張紅粉大面。天氣雖在隆冬,看那臉色似乎香汗淫淫。他穿的一件敝舊的大紅金補服,完全消失在大紅背景里——本來,他不過是小生的父親,一個凄慘的角色。 他把小生喚出來,吩咐他到姑母家去住一向,靜心讀書,衙門里大約過于吵鬧。小生的白袍周身繡藍鶴,行頭果然光鮮。他進去打了個轉身,又換了件檸檬黃滿繡品藍花鳥的長衣,出門作客,拜見姑母。坐下來,便有人護惜地替他把后襟掀起來,高高搭在椅背上,台下一直可以看見他后身大紅褲子的白褲腰與黑隱隱的汗衫。姑侄正在寒暄敘話,小姐上堂來參見母親,一看見公子有這般美貌,頓時把臉一呆,肩膀一聳,身子向后一縮,由拍板幫著腔,竟像是連了打兩個噎。然后她笑逐顏開,媚眼水靈靈地一個一個橫拋過來;情不自禁似的,把她豐厚的肩膀一抬一抬。得空向他定睛細看時,卻又吃驚,又打了兩個噎。觀眾噗嗤噗嗤笑聲不絕,都說:"怎這么難看相的?"又道:"怎么這班子里的人一個個的面孔都這么難看?"又批評:"腰身哪有這么粗的?"我所了很覺刺耳,不免代她難過,這才明白中國人所謂"拋頭露面"是怎么一回事。其實這旦角生得也并不丑,厚墩墩的方圓臉,杏子眼,口鼻稍嫌笨重松懈了些;腮上倒是一對酒渦,粉荷色的面龐像是吹漲了又用指甲輕輕彈上兩彈而僥幸不破。頭發仿照時行式樣,額前堆了幾大堆;臉上也為了趨時,胭脂擦得淡淡的。身穿鵝黃對襟衫子,上繡紅牡丹,下面卻草草系一條舊白布裙。和小生的黃袍一比,便給他比下去了。一幕戲里兩個主角同時穿黃,似乎是不智的,可是在那大紅背景之前,兩個人神光離合,一進一退,的確像兩條龍似的,又像是端午節鬧龍舟。 經老夫人介紹過了,表兄妹竟公然調起情來,一問一答,越挨越近。老夫人插身其間,兩手叉腰,歪著頭眱著他們,從這個臉上看到那個臉上。便不是"官家",就是鄉下的種田人家,也決沒有這樣的局面。這老夫人若在京戲里,無論如何對她總有相當的敬意的;紹興戲里卻是比較任性的年青人的看法,很不喜歡她。天曉得,她沒有給他們多少阻礙,然而她還是被抹了白鼻子,披著一綹長發如同囚犯,腦后的頭發膠成一只尖翹的角,又像個顯靈的鬼;穿的一身污舊的大紅禮服也和椅帔差不多。 小姐回房,心事很重,坐著唱了一段,然后吩咐丫環到書房去問候表少爺。丫環猜到了小姐的心事,覺得她在中間傳話也擔著關系,似乎也感到為難,站在穿堂里也有一段獨唱,表明自己的立場。那丫環長長的臉,有點凹。是所謂"鞍鞒臉"。頭發就是便裝,后面齊臻臻的剪短了,前面的鬢發里安插著幾朵紅絹花,是內地的文明結婚里女嬪相的打扮。 她穿一身石青摹本緞襖褲,系一條湖綠腰帶,背后襯托著大紅帷幔,顯得身段極其伶俐。其實她的背有點駝,胸前勒著小緊身,只見心口頭微微墳起一塊。她立在舞台的一角,全身都在陰影里,惟有一線陽光從上面射下來。像個惺忪隨便的Sopotlight,不端不正恰恰照在她肚腹上。她一手叉腰一手翹著蘭花手指,點住空中,一句句唱出來。紹興戲里不論男女老少,一開口都是同一個腔調,在我看來也很應當。譬如珍·奧斯頓的小說,萬一要是要編成歌劇,我想如果用一個唱腔到底,一定可以有一種特殊的效果,用來表現十八世紀的英國鄉村,那平靜狹小的社會,里面"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說起來莫不頭頭是道,可是永遠是那一套。紹興戲的社會是中國農村,可是不斷的有家里人出去經商,趕考,做官,做師爺,"賺銅板"回來。紹興戲的歌聲永遠是一個少婦的聲音,江南那一帶的女人常有這種樣的:白油油的闊面頰,雖有滿臉橫肉的趨勢,人還是老實人;那一雙漆黑的小眼睛,略有點蝌蚪式,倒掛著,腰起人來卻又很大膽,手上戴著金戒指金鐲子,身上胖胖的像布店里整匹的白布,聞著也有新布的氣味。生在從前,尤其在戲文里,她大概很守婦道的,若在現在的上海杭州,她也可以在游藝場里結識個把男朋友,背夫卷逃,報上登出"警告逃妻湯玉珍"的小廣告,限她三日內回家。但是無論在什么情形下,她都理直氣壯,仿佛放開喉嚨就可以唱上這么一段。板扎的拍子,末了拖上個慢悠悠的"噯——噯——噯!"雖是余波 ,也絕不耍弄花巧,照樣直著喉嚨,唱完為止。那女人的聲音,對于心慌意亂的現代人是一粒定心丸,所以現在從都市到農村,處處風行著,那歌聲肉哚哚地簡直可以用手捫上去。這時代的恐怖,仿佛看一張恐怖電影,觀眾在黑暗中牢牢握住這女人的手,使自己安心。 而紹興戲在這個地方演出,因為是它的本鄉,仿佛是一個破敗的大家庭里,難得有一個發財衣錦榮歸的兒子,于歡喜中另有一種凄然。我坐在前排,后面是長板凳,前面卻是一張張的太師椅與紅木炕床,坐在上面使人受寵若驚。我禁不住時時刻刻要注意到台上的陽光,那巨大的光筒,里面一蓬蓬浮著淡藍色的灰塵——是一種聽頭裝的日光,打開了放射下來,如夢如煙。……我再也說不清楚,戲台上照著點真的太陽,怎么會有這樣的一種凄哀。藝術與現實之間有一塊地方疊印著,變得恍惚起來;好像拿著根洋火在陽光里燃燒,悠悠忽忽的,看不大見那淡橙黃的火光,但是可以更分明地覺得自己的手,在陽光中也是一件暫時的東西…… 台上那丫環唱了一會,手托茶盤,以分花拂柳的姿勢穿房入戶,跨過無數的門檻,來到書房里,向表少爺一鞠躬下去,將茶盤高舉齊眉。這出戲里她屢次獻茶,公子小姐們總現出極度倦怠的臉色,淡淡說一句:"罷了,放在台上。"表示不稀罕。丫環來回奔走了兩次,其間想必有許多外交辭令,我聽不懂也罷。但見當天晚上公子便潛入繡房。 小姐似乎并沒有曉得他要來,且忙著在燈下繡鴛鴦,慢條斯理的先搓起線來,蹺起一只腿,把無形的絲線繞在繡花鞋尖,兩只手做工繁重。她坐的一張椅子不過是鄉下普通的暗紅滾椅子,椅背上的一根橫木兩頭翹起,如同飛檐,倒很有古意。她正坐太陽里,側著臉,曝露著一大片淺粉色的腮頷,那柔艷使人想起畫錦里的鴨蛋粉,裝在描金網紋紅紙盒里的。只要身為中國人,大約總想去聞聞她的。她耳朵上戴著個時式的獨粒頭假金剛鉆墜子,時而大大地一亮,那靜靜的恒古的陽光也像是哽咽了一下。觀眾此刻是用隱身在黑影里的小生的眼光來偷覷著,愛戀著她的。她這時候也忽然變得天真可愛起來了,一心一意就只想繡一對鴛鴦,送給他。 小生是俊秀的廣東式棗核臉,滿臉的疙瘩相,倒豎著一字長眉胭脂幾乎把整個的面龐都紅遍了。他看上去沒那女孩子成熟,可是無論是誰先起意的,這時候他顯得十分情急而又慌張。躲在她后面向她左端相,右端相,忍不住笑嘻嘻;待要躡腳掩上去一把抱住,卻又不敢。最后到底鼓起了勇氣把兩只手放在她肩上虛虛的一籠,她早已嚇得跳了起來,一看原來是表兄,連忙客氣地讓坐,大方地對談。古時候中國男女間的社交,沒有便罷,難得有的時候,原來也很像樣。中國原是個不可測的國度。小生一時被禮貌拘住了,也只得裝著好像表兄妹深夜相對是最普通的事。后來漸漸地言不及義起來,兩人站在台前,只管把蝴蝶與花與雙飛鳥左一比右一比。公子一句話逼過來,小姐又一句話宕開去。觀眾對于文藝腔的調情不感興趣,漸漸噴有煩言。公子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便臉紅紅地把他領圈里插著的一把摺扇抽出來,含笑在小姐臂上輕輕打一下。小姐慌忙把衫袖上撣兩彈,白了他一眼。 許久,只是相持不下。 我注意到那繡著"樂怡劇團"橫額的三幅大紅幔子,正中的一幅不知什么時候已經撤掉了,露出祠堂里原有的陳設;里面黑洞洞的,卻供著孫中山遺像,兩邊掛著"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的對聯。那兩句話在這意想不到的地方看到,分外眼明。我從來沒知道是這樣偉大的話。隔著台前的黃龍似地扭著的兩個人,我望著那副對聯,雖然我是連感慨的資格都沒有的,還是一陣心酸,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那布景拆下來原來是用它代表床帳。戲台上打雜的兩手執著兩邊的竹竿,撐開的繡花幌子,在一旁伺候著。但看兩人調情到熱烈之際,那不懷好意的床帳便涌上前來。看樣子又像是不成功了,那張床便又悄然退了下去。我在台下驚訝萬分——如果用在現代戲劇里,豈不是最大膽的象征手法。 一唱一和,拖到不能再拖的時候,男人終于動手來拉了。 女人便在鑼鼓聲中繞著台飛跑,一個逃,一個追,花枝招展。 觀眾到此方才精神一振。那女孩子起初似乎是很前進,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卻也出她意料之外。她逃命似的,但終于被捉住。她心生一計,叫道:"噯呀,有人來了!"哄他回過頭去,把燈一口吹滅了,掙脫身跑到房間外面,一直跑到母親跟前,急得話也說不出,抖作一團。老夫人偏又糊涂得緊,只是閑閑坐著搖著扇子,問:"什么事?"小姐吞吞吐吐半晌,和母親附耳說了一句隱語,她母親便用扇子敲了她一下,嗔道:"你這丫頭!表哥問你要什么東西,還不給他就是了!"把她當個不懂禮貌的小孩子。她走出房門,芳心無主,彷徨了一會;頓時就像個涂脂抹粉穿紅著綠的胖孩子。掌燈回到自己房里,表兄卻已經不在那里了,她倒是一喜,連忙將燈台放在地下,且去關門,上閂。一道一道的門都閂上了,表兄原來是躲在房里,突然跳了出來。她吃了一嚇,拍拍胸脯,白了他一眼,但隨即一笑接著一笑,不盡的眼波向他流過去。兩人重新又站到原來的地位,酬唱起來。在這期間,那張床自又出現了,在左近一聳一聳的只是徘徊不去。 末了,小生并不是用強,而是提出了一宗有力的理由——我非常想曉得是什么理由——小姐先還揚著臉唱著:"又好氣來,又好笑……"。經他一席話后便愁眉深鎖起來,唱道: "左也難來,右又難……"顯然是已經松了口氣。不一會,他便挽著她同入羅帳。她背后脖子根上有一塊肉肥敦敦的;一綹子細長的假發沿著背脊垂下來,那一條曲線可是不大好看。 小生只把她的脖子一勾,兩人并排,同時把腰一彎,頭一低,便鉆到帳子里去了。那可笑的一剎那很明顯地表示她們是兩個女孩子。 老夫人這時候卻又醒悟過來,覺得有些蹊蹺,獨自前來察看。敲敲門,叫"阿囡開門!"小姐顫聲叫母親等一等。老夫人道:"母親就母親,怎么你母母母母母的——要謀殺我呀?"小姐不得已開了門放老夫人進來,自己卻堅決地向床前一站,扛著肩膀守住帳門,反手抓著帳子。老夫人查問起來,她只說:"看不得的!"老夫人一定要看,她竟和母親扭打,被母親推了一跤,她立刻爬起身來,又去死守著帳門;掙扎著,又是一跤摜得老遠。母親揭開帳子,小生在里面順勢一個跌撲,跪在老夫人跟前,衣褶飄起來搭在頭上蓋住了臉。老夫人叫喊起來道:"嚇煞我了!這是什么怪物?" 小姐道:"所以我說看不得的呀。"老夫人把他的蓋頭扯掉,見是自己的內侄,當即大發雷霆。老夫人坐在椅上,小姐便倚在母親肩膀上撒嬌,笑嘻嘻的拉拉扯扯,屢次被母親甩脫了手。老夫人的生氣,也不像是家法森嚴,而是一個賭氣的女人,別過臉去噘著嘴,把人不瞅不睬。后來到底饒了他們,吩咐公子先回書房去讀書,婚事以后補辦。不料他們立刻就又黏纏在一起,笑吟吟對看,對唱,用肘彎互相擠一下。老夫人橫攔在里面,愣起了眼睛,臉對臉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半晌,方才罵罵咧咧的把他們趕散了。 這一幕鄉氣到極點。本來,不管說的是什么大戶人家的故事,即使是皇宮內院,里面的人還是他們自己人,照樣的做粗事,不過穿上了平金繡花的衣裳。我想民間戲劇最可愛的一點正在此:如同唐詩里的"銀釧金釵來負水",——是多么華麗的人生。想必這是真的;現在是成了一種理想了。 戲往下做著:小生帶著兩個書僮回家去了,不知是不是去告訴父親央媒人來求親。路上經過一個廟,進去祝禱,便在廟中"驚艷",看中了另一個小姐。那小姐才一出場,觀眾便紛紛贊許道:"這個人末相貌好的!""還是這個人好一點!" "就只有這一個還……"以后始終不絕口地夸著"相貌好" "相貌好"。我想無論哪個城里女人聽到這樣的批評總該有點心驚膽戰,因為曉得他們的標準,而且是非常狹隘苛刻的,毫無通融的余地。這旦角矮矮的,生著個粉撲臉,櫻桃小口,端秀的鼻梁,腫腫的眼泡上輕輕抹了些胭脂。她在四鄉演出的時候大約聽慣了這樣的贊美,因此格外的矜持,如同慈禧太后的轎夫一樣穩重緩慢地抬著她的一張臉。她穿著玉色長襖,繡著兩叢寶藍色蘭花。小生這時候也換了淺藍色繡花袍子。這一幕又是男女主角同穿著淡藍,看著就像是燈光一變,幽幽的,是庵堂佛殿的空氣了,小姐燒過香,上轎回府。兩個書僮磕了頭起來,尋不見他家公子;他已經跟到她門上賣身投靠了。——他那表妹將來知道了,作何感想呢?大概她可以用不著擔憂的,有朝一日他功成名就,奉旨完婚的時候,自會一路娶過來,決不會漏掉她一個。從前的男人是沒有負心的必要的。 小生找了個媒婆介紹他上門。這媒婆一搖一擺,扇著個蒲扇,起初不肯薦他去,因為陌生人不知底細,禁不住他再三央告,畢竟還是把他賣進去了。臨走卻有許多囑咐,說: "相公當心!你在此新來乍到,只怕你過不慣這樣的日子,諸事務必留心;主人面前千萬小心在意,同事之間要和和氣氣。 我過幾天再來看你!"那悲悲切切的口吻簡直使人詫異——從前人厚道,連這樣的關系里都有親誼。小生得機會便將他的本意據實告訴一個丫環,丫環把小姐請出來,轉述給她聽。他便背剪著手面朝外站著,靜等她托以終身。這時候的戲劇性減少到不絕如縷。…… 閔少奶奶抱著孩子來接我,我一直賴著不走。終于不得不站起身來一同擠出去。我看看這些觀眾——如此鮮明簡單的"淫戲",而他們坐在那里像個教會學校的懇親會。真是奇怪,沒有傳奇教師的影響,會有這樣無色彩的正經而愉快的集團。其中有貧有富,但幾乎一律穿著舊藍布罩袍。在這凋零的地方,但凡有一點東西就顯得是惡俗的賣弄,不怪他們對于鄉氣俗氣特別的避諱。有個老太太托人買布,買了件灰黑格子的,隱隱夾著點紅線,老太太便罵起來道:"把我當小孩呀?"把顏色歸于小孩,把故事歸于戲台上。我忍不住想問: 你們自己呢?我曉得他們也常有偷情,離異的事件,不見得有農村小說里特別夸張用來調劑沉悶的原始的熱情,但也不見得規矩到這個地步。 劇場里有個深目高鼻子(www.lz13.cn)的黑瘦婦人,架著鋼絲眼鏡,剪發,留得長長的擄到耳后,穿著深藍布罩袍——她是從什么地方嫁到這村莊里來的呢?簡直不能想象!——她欠起身子,親熱而又大方地和許多男人打招呼,跟著她的兒女稱呼他們"林伯伯!""三新哥!"笑吟吟趕著他們說玩笑話。那些人無不停下來和她說笑一番,叫她"水根嫂"。男男女女都好得非凡。每人都是幾何學上的一個"點"——只有地位,沒有長度,寬度與厚度。整個的集會全是一點一點,虛線構成的圖畫;而我,雖然也和別人一樣地在厚棉袍外面罩著藍布長衫,卻是沒有地位,只有長度、闊度與厚度的一大塊,所以我非常窘,一路跌跌沖沖,踉踉嗆嗆地走了出去。 (一九四七年四月) 張愛玲作品_張愛玲散文集 張愛玲:遲暮 張愛玲:傾城之戀分頁: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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