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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承志:頂峰 馬群擁擠成一團,爭先恐后地擠撞著沖進溪水,濺起高高的水珠。這是清一色的伊犁馬,清一色棗褐色的、寬胸高背的伊犁馬。其實,融雪匯成的溪谷很寬,從哪兒都可以下河。馬群可以先啜飲一番,再慢慢走上對岸的石路的,但它們偏偏嘶著、吼著,甩著沾著水珠的長鬃,互相又撞又咬。馬群到底是馬群,不知道掛鐙披鞍,它們自由自在慣了。 鐵木爾勒馬站在岸上,望著過河的馬群。這條小溪往下流去,就成了大名鼎鼎的鞏乃斯河。再往下游走,它還能匯進伊犁河。河水也是自由自在的,象馬群一樣。他瞟著河里的白浪,懶洋洋地歪在鞍上。 送馬是件痛快的事,因為馬群都是精選過的大馬,跑起來齊齊的,沒有一匹會掉隊。鐵木爾不喜歡在家里放牧,尤其不喜歡象阿莫爾那樣一年年地放羊。放羊算什么呀,那些卷毛的改良羊又憨又笨,繩索抽在背上也不肯跑一跑。他經常教訓老實巴交的阿莫爾說,他寧肯餓肚子也不去放羊。放馬呢,看起來威風,加登巴當上馬倌這些年總是那樣張狂。其實你張狂什么?他在心里恨著加登巴。你那一套,他想,實際上也沒有什么。去吃硝,去啃鹽,懷駒的騾馬不能轟趕,象老太婆一樣羅嗦。如今草不夠吃,到處都在為草場鬧糾紛。牧民們把馬群叫做什么呢?他嘲諷地想著,黑打草機。其實加登巴那群馬大半是棗紅的,不是黑的。冬天快來啦,驕傲的馬群就要老實啦。他喜歡幸災樂禍地看冬天的加登巴那副寒酸的樣子。你當馬倌也不值得羨慕。值得羨慕的只有我,他想。他喜歡這種長途送馬的活計,轟趕著精選的馬兒跑過半個新疆。他不屑去和牧人們為草場的事兒斤斤計較。在這么寬廣的天山草原里,為幾口草天天吵架還不如去死。他總是隨口打個唿哨,馬群就呼嘯而去,象一陣風,象一條河,加登巴即使氣得咬牙,也只能被他遠遠地甩在背后。 鐵木爾突然把兩只手指咬住,打出一聲尖厲的唿哨。胯下的馬猛地躍出溪水,向對岸沖去。乳白的水霧高高地揚起來了。 二百匹高頭大馬嘶鳴著奔馳。數不清的鐵蹄掌在山石上敲出火星。鐵木爾粗聲地吆著喊著,掄著扎手的硬牛毛套索,抽打著馬群。嘿,讓狂妄的加登巴為枯草去發愁吧,讓阿莫爾圍著歪坍的冬窩子和一塊冒堿的硝泥地轉一輩子吧。他連連磕著馬腹,吹著嚇人的口哨。馬群憤怒地向前奔馳,洪流般涌過一道山谷,又涌過一道山谷。天山這樣遼闊,他想,天山象天一樣遼闊。讓他們咒罵我把馬群趕得這么快,讓加登巴嫉恨地咒罵我吧。我就是要這么奔跑,在我的天山里游蕩。即使將來我能把那美麗的奧伽姑娘娶到手,在一個小湖畔搭起我自己的白色氈房,我也不會象他們那樣半死不活地過日子。噢,真的,他神往心馳地想,奧伽——怎能想象她會看著我一天天地、沒精打采地跟在羊屁股后頭蹓躂呢?象她那樣火熱的姑娘! 鐵木爾驅著馬群,對準了特克斯河的方向奔馳。他喜歡這樣縱馬,特別是當他想起脖頸雪白的奧伽的時候。父親總是罵他;但父親也一生從不放牧,只是背著一支單筒獵槍在天山里流浪。父親一生中走遍了整條天山,從伊犁到巴里坤,再沒有誰象父親那樣熟悉天山了。鐵木爾從小聽著父親的故事長大,那都是遠在瑪納斯南山、遠在神圣的古爾班·博格達的故事,所以窄小的羊圈盛不下他了。馬群正抖鬃引頸,整齊地飛馳,象一條自由的河,象一陣自由的風。我能在一個夏天里穿越幾個部落的住地,我用幾天工夫就能從準噶爾跑到伊犁河以南。鐵木爾沉浸在自己的遐思里,他喜歡能在回到家以后給奧伽姑娘講這樣痛快的故事。他喜歡當著人們的面,和父親談論千里以外的一口水井。那些圍聽的牧人當然只好緘默無言。當然他們只能閉上嘴,因為到過那樣遙遠的地方的,只有我們父子。他很清楚加登巴就因為這個嫉恨他;他也因為這個,從來不把自視驕子的加登巴放在眼里。而奧伽呢,他甜蜜而煩躁地又想起了姑娘的白脖頸來。雖然加登巴總是趕著馬群在她家門口吹口哨,可是姑娘也根本不把那家伙放在眼里。奧伽是一團火,夏天剪羊毛的時候,她從早到晚都在快活地笑,弄得整個剪毛場心神不寧。她不喜歡用剪子,總是象男人一樣大把地撕下油膩的夏毛。她跑來的時候渾身塵土,滿額汗珠,但是笑聲卻象泉水一樣甜。她輕蔑地朝加登巴撇撇嘴,然后就朝我這里跑來。他滿足地想著,松松地提著韁繩。有一次,在小河左岸那片茂密的野生林里,她發狂地使勁親吻他的嘴唇,吻得他的嘴唇疼痛難忍。鐵木爾仿佛又感到了嘴唇的疼痛,他把手指塞進干渴的嘴里。銳厲的口哨響起來了,馬群突然開始瘋狂地驟馳。風兒呼呼響著,大山在兩側急急后退。哦,我的情人,鐵木爾費勁地想著姑娘那鮮紅醉人的臉蛋,我的情人,我的陽光般明亮的姑娘,他心疼地悄聲呼喚著,馬群轟轟地馳向特克斯。 鐵木爾不太熟悉這邊的路。如果他愿意,可以先跨過鞏乃斯河,再從那拉提越過大坂。進入裕勒都斯大草原以后,閉著眼也可以把馬群趕進烏魯木齊背后的大山。但是臨行時父親說,毛頭小子!老老實實地順著這條路走吧!老頭子那天喝得醉醺醺的,總是用槍通條敲著他的肩膀。他已經是強忍著怒火坐在氈子上,他總覺得那根討厭的槍通條下一次就要敲在他的頭上。如果敲了我的頭,也許我會和父親扭打一頓的。老頭眼睛血紅,滿嘴亂吼著。老老實實地走那條路吧,膽小鬼全都走那條路,那拉提山口沒有雪嘛!……老頭在喝醉酒時總是侮辱兒子,他恨透了父親這個壞毛病。就算你一生里走遍了天山,他想,你也用不著侮辱人嘛。那天夜里他下定了決心,要在深山里闖一條新路給老頭子瞧瞧。我要走進峽谷,峽谷里水草都好,馬群能保住腿勁。等我把馬群送上火車運走,我會回來找你,給你講講我走過的祟山峻嶺,后來,在小河左岸那片茂密的野生林里,他把自己的決定告訴了奧伽。再后來——奧伽就使勁地親吻他,弄得他嘴唇生疼。他輕輕嘆了口氣,又想起姑娘那醉人的玫瑰般的雙唇。 在家鄉的夏牧場上,等內地來買馬的那三個獸醫把兩百匹馬清點完畢,他就走到父親身邊。他說:“再見吧爸爸,這回我要從您的汗騰格里峰頂上翻過去。”老頭氣得摘下那條破單筒槍,嚷嚷著要崩了他。但是馬群已經快步起程了,清脆的蹄聲中夾著他快樂的口哨。在天山里到處都是道路,讓馬群自由自在地跑吧,別去管峽谷通向什么地方。翻過汗騰格里峰當然是為了氣氣老頭講的話,因為鐵木爾知道,父親雖然在整條天山里處處肆無忌憚,但卻把汗騰格里看成神。老頭一提起汗騰格里,濁黃的老眼里就出現一種躲躲閃閃的恐懼神情。鐵木爾微笑著搖了搖頭,又掄起粗硬的牛毛套索趕路。 他在莽莽深山里已經走了三四天了。 鐵木爾總是避開人人皆知的那些大路,邊問邊走。夜里他住在隨便哪個帳房里,請新結識的牧人把自己的馬群混進他們的群里一塊下夜。晚上他能睡得暖暖和和,早上也能喝上滾燙的奶茶。他打的是這樣的主意:在特克斯附近的峽谷里找一條通道,在山里把馬群養得又飽又壯,然后突然沖過裕勒都斯大平原。他打算這一回在那片平原上日夜兼程,不是象牧民,而是象古代大汗的騎兵奔襲一樣,一直沖到烏魯木齊市郊的鐵道上。特克斯地方水草肥美,四周環抱著綠綠群山,他的腦袋里從小就裝滿了關于那里的傳說。奔跑在這種新鮮的旅途上,一道又一道地突破著地平線的阻擋,這使他精神抖擻,滿心愉快。 這一天深夜時分,他和馬群來到了一個三岔路口。遠在伊犁河以北時,他就聽一個察哈爾人講過這一帶有一座廢棄的木屋。那兒本來曾經是一個小林場。察哈爾人告訴他說,那兒也許有畜群駐夏呢,既然小林場廢棄了,牧民們一定會去占地方,水草好嘛。此刻他牽著馬,望著在深山里埋伏著的這片隱秘牧場想,那察哈爾人猜得真準,瞧這兒草密得聽不見馬蹄聲,厚厚的象鋪著綢子。當他找到一戶牧包安頓下來時,他心里掠過一絲得意。父親決不會想到我的馬群到了這里,加登巴和阿莫爾之流更是做夢也夢不到這個地方。我要在這個秘密的角落里住上幾天,養好馬群,然后向東出山。加登巴,你不是一看見我就把馬打得象鬼一樣跑么。如果想比一場就來吧,我要叫你看著二百匹馬怎樣沖出山口,沖過裕勒都斯,一直狂奔到烏魯木齊跟前。鐵木爾在黑暗中絆了馬,當他躺在木床上,看著那家厄魯特人的主婦為他掖著皮被子時,他又想起了奧伽姑娘。他久久地想著她,耳際轟鳴著馬蹄的震響,他的心里升起著一種攫獲前的欣喜。 第二天,馬群果然象粘在草地上一樣,動也不動地吞嚼著汁液飽滿的草尖和漿果。鐵木爾百無聊賴地躺在草叢里,叼著根草棍。青草又軟又稠,太陽又熱又明亮。他美美地盤算著自己的計劃,想象著沖出通往裕勒都斯大平原的山口時的威風情景。 傍晚的草坡上閃著耀眼的陽光,羊群在陽光里浴著慢慢蠕動。厄魯特人羊倌走馬過來,和鐵木爾一塊吸了一支煙。鐵木爾瞧著分成三岔的山谷,談起了這里的路徑。 “向東嘛,當然就是你要去的裕勒都斯。”厄魯特人指著山口,“那邊呢,走進峽谷以后,一天就能看見汗騰格里。” “汗騰格里冰峰么?”鐵木爾問道。 “對呀,汗騰格里。”牧人回答。 他沒有再說話、默默地含著濕濕的草莖。前方蔥蘢的松林遮住了視線,他覺察到自己心里正緩緩地涌起一陣潮水。汗騰格里,他想,天之王,天山之王,天山的大汗,整條山脈的傳奇主峰。那個羊倌哼著懶散的曲子,走進了那片浴滿陽光的草坡,被攪亂的光線閃晃著,象是撩逗著他。他輕輕地咬著那根草,覺得自己的牙齒奇怪地顫著。周身的血液正悄悄地變熱,鼓動著心臟愈跳愈急。汗騰格里,父親的神山,他想,父親恐懼地崇拜的神山。有一次他用父親的破槍瞄一只禿鷹,老頭突然劈手打開他的槍管。住手!不許對著汗騰格里開火!父親吼得聲音走了調,眼里充滿了血絲,他解釋說,汗騰格里遠在天邊呢,但是老頭吼得更兇了:住口,你這狗東西!不許把槍口對著神山!他難得看見老頭露出那種神情。此刻,鐵木爾仿佛又看見了老頭的身影,仿佛看見老頭正氣急敗壞地攔著路,端著槍站在那岔路口的松樹旁。也許他真會給我一槍呢,鐵木爾想,他為什么那樣怕那座山呢?為什么一個百發百中的獵手還要那樣怕神怕鬼呢?但是鐵木爾不敢嘲笑父親,畢竟有一百多頭野豬死在那條破單筒槍前面呵。 夕陽沉沒時染紅了一大片云彩,松林和草地都鍍上了一層紅色。奧伽,這多象你那鮮潤的雙唇吶,如果你坐在這里,你會怎么說呢?想到這里,鐵木爾的心突然收緊了。他知道那個火焰般的姑娘會毫不猶豫地說出什么話。她從井台上走下來時,沉重的大水桶把她墜成了一根彎彎的弓。她的靴子褪了色,被井水濺得半濕。可是她總是高高地挺著她的白脖頸,朝著原野上的騎手又笑又嚷。鐵木爾使勁吐掉了那根草棍。心里一片煩亂。真不知道為什么奧伽姑娘就愛上了我,那種愛使人再也沒有片刻安寧。于是,鐵木爾回憶著那片小河左岸的野生林,在那片樹林里,我說:奧伽,我真想——真想把汗騰格里的雪蓮花摘下來送你!……鐵木爾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站起身來。他從山坡上牽回自己的黑走馬。慢慢朝溪水踱去。 溪水也被落霞涂上了一層紅光,黑走馬埋頭長飲。他朝岔口西面望了一眼,只見參差的松林在暮靄中一片迷蒙。那后面就是傳說中的冰峰啦,他想。不知為什么他感到對姑娘講的情話有些太重。或者,走吧,明天就把馬群趕上岔口西面那條路。他覺得自己正在聚起一股狠勁。有什么能難住我呢?我會打著唿哨,沖上那座冰峰。在天山里我怕過什么呢?去吧,去摘下那兒的雪蓮花,把它扔到奧伽的懷里。把指頭插進嘴里吧,吹一聲又尖又響的口哨。他想著,心里燃起了一片野性的火,他的嘴角兇悍地扭歪了。 可是他清楚地看見父親的影子。有誰一生中用自制的子彈和短刀殺死過一百多頭野豬呢?有誰敢在冬季獨自走過通往南疆的冰大坂呢?天山里,沒有比父親更勇敢的獵手了,然而這個父親卻把汗騰格里看成神。他忘不了老頭子在講那件事時眼睛里的恐懼。那一回,我等呵等的就是不開槍,父親邊講邊卷著一根莫合煙。那畜生靠著汗騰格里站著,它想騙我,那畜生!老頭的眼睛里閃著興奮的光。我瞧見——我瞧見那畜生正對著我笑,它對著我笑呢!那畜生!莫合煙折碎了,但父親還捏著它。那畜生閉著嘴笑,咬著兩根彎牙。你想,難道我會上當么?我就是不開槍。等呵等的,手指頭已經凍硬啦。后來,那畜生也嫌冷啦,蹓躂著在雪里跺它的蹄子。我看見那畜生慢慢地離開了那兒,它的背不再靠著汗騰格里啦,它張開那個臭哄哄的大嘴打哈欠啦——老頭講到那里時,猛地跳了起來,把莫合煙一摔。我一槍就把子彈打進了那張大嘴,那畜生的半個頭都掀翻啦。鐵木爾當時驚訝地望著父親。老頭興奮得眼角掛著淚花,雙臂古怪地又揮又舞。那畜生輸啦,半個頭給打飛啦:你想,難道我會受它的騙嗎?我決不會朝著神山開火的!……后來,有一次父親神秘地把鐵木爾喚到一邊說,汗騰格里,那是神吶。告訴你,就是靠了它,我殺野豬才象殺羊羔子一樣利索。你知道我已經殺了多少了嗎? 鐵木爾飲完馬,獨自走回那間松木砌成的小屋。晚上他借了厄魯特人一條皮被,在松林里給馬群下夜。 月亮升起來以后,岔口附近銀光鋪地,夜色清涼。他枕著馬鞍躺在一株松樹下面,目不轉睛地凝視著那神秘的峽谷。這樣的峽谷他已經穿行了不知多少,從來都是信馬馳過,不假思索。他喜愛自己歪歪地騎坐著,風一般穿山而過的姿態。這種驕傲的姿態不知惹惱了多少騎手,所以那些馬倌和牧人都幫著加登巴那家伙,不單不對他以禮相待,而且還時常冷言冷語。放羊群的人就更不用說了,他已經忘了是怎樣得罪了他們。其實他從來不會有意傷人,他只是慣了。從小他習慣了隨著父親游蕩,后來又一次次地這樣長途奔馳。這樣的生活使他變得總是隨心任意,不愿意多費心思。美麗的奧伽更驕縱了他,使他一下子變得自信而好勝,使他再也不把虎背熊腰的加登巴看在眼里,和奧伽在一起的時候,他總是清晰地感到一股新鮮的活力正淌進自己心里。那么瘋狂的親吻,他禁不住地想著,簡直是一團可伯的火焰。要是換了放羊的阿莫爾,也許會被吻得哭起來。奧伽,你真是個奇異的姑娘啊,他想,你把人點燃了,那火燒在心里,也許會把一顆心燒成灰燼。所以我沖口而出地說,我要為你去摘那兒的雪蓮花。我怎么能不那樣說呢,你使我覺得自己強健無比。 鐵木爾冷冷地望著月夜中的山谷,覺得自己的心開始平靜下來。去吧,去吧,他暗暗地說,哪怕觸犯了父親心中的神。馬群已經抵達山口,箭已經搭在繃緊的弦上了。他感到四周的山都屏住了呼吸,傳說中的汗騰格里冰峰正在寂靜中誘惑著他。無論如何,他已經無法擺脫這強大的誘惑了。 黎明時,鐵木爾的馬群進入了峽谷。馬群似乎知道自己正在背道而馳,通曉人性地不嘶一聲。天山陰坡的松林也靜默著,沒有搖響那水浪樣的松濤聲。 馬群在峽谷間蜿蜒著,道路變得陡峭起來。 走到中午,馬群來到了雪線。 他望望前方,樹林斑駁地刺破積雪,峽谷白茫茫地還在延伸。雪太厚啦,他捉摸著,雖然到了雪線以上,也不該有這么厚呀。他沉吟了一會兒,然后催著黑走馬擠到前面,轉身收韁攔住了馬群。 馬群開始沿著雪線散開了,貪婪地嚼著原生的青草和灌木中的漿果。又深又密的草叢一直埋到馬腹那兒。他扯過馬頭,高聳的大山已經靜靜四合。前方的窄谷里,隔年的積雪層層分明。到底是離汗騰格里近了,他想,低矮的小山上也積著這么厚的雪。他又環顧了一下圍合著的這道淺山,忽然歪著頭笑了。他把帽子扣在腦袋上,再把帽沿朝后一轉。他下了馬,用力勒緊了馬肚帶,順手拍了拍黑走馬光滑的脖頸。當他開始催馬上山時,先使勁地打了個尖銳嚇人的唿哨。 出發那天,他剛把馬群趕出來,奧伽就追上了他。她沒有騎馬,徑直從一道山坡跑下來,正好擋住了他的去路。姑娘跑得氣喘吁吁,頭巾掉到了肩上。她沒有穿靴子,濕漉漉的赤腳在青草地里染上了一層綠斑。鐵木爾從馬鞍上彎下腰去,捏住姑娘的手。她的小手又硬又粗。整個夏天他都看見她在搓鬃繩,架起三角架用牛糞熏羊皮。后來姑娘把手抽出來,遞給他一包炸面餅。當他和馬群馳遠以后、他遠遠看見了姑娘的身影,他看見那影子在快活地跳著跑著,奔向剪羊毛的棚圈。一角鮮艷的花頭巾在綠色的原野上一閃一閃地飄。 山坡斜斜地陡立了起來,積雪忽然變得硬了。鐵木爾打著馬踏上堅硬的雪層,他想著奧伽那粗糙的小手,不覺間心情變得沉重了。 黑走馬奮力地踏破雪層,向上登著。平滑光亮的雪殼被馬蹄一塊塊地弄碎了。鐵木爾望著斷裂的雪塊,心里有些驚奇。沒想到這道低矮的小山脊上面有這么硬的積雪,他體會著馬腿的勁頭想,這樣定黑馬會出一身大汗。峽谷在這兒變成了一個山坳,一道白色的屏障,低低地蹲踞著,遮住了背后的世界。黑走馬是一匹胸肌發達的好馬,勇敢地甩著鬃毛,踏開一條扭曲的路。鐵木爾咬緊牙關,聳起的身體向前微傾,兩腳牢牢地踏緊鐵鐙。這雪已經埋到馬肚子啦,他想,黑走馬很快會乏掉的。他盯著黑走馬脖頸上流淌的汗水,盯著一塊塊裂開的雪層,握緊了韁繩。但是父親,你已經不能再揮著槍通條嚇唬我啦,我已經走上了通往汗騰格里的道路。那朵雪蓮花用不著送給奧伽,我倒是打算把它送給你,我的父親。黑走馬前進得更慢了,他的腳鐙不住地磕碰著拔出雪層的馬腿。這峽谷的端頭是個避風的緩坡,經年越過坡頂的脊線被風卷來的雪沉積在這里,結成了白茫茫的一層殼。黑走馬每一蹄踏下去,都通地踩破一個深洞,然后再用前胸和膝骨把雪撞碎。他看見馬身上已是汗水淋淋,背后留著一道深深的雪溝。他解開了領口上的布鈕。奧伽。我會把那朵花為你采來,這不是一句玩笑。你使我在那個兇蠻的加登巴面前感到驕傲,我也應當讓你在草原上的姑娘們中間感到驕傲。 黑走馬突然直立起來,兩只前蹄搭在凍實的雪上,鐵木爾就勢猛地一提韁繩,但那雪面并不能經受住一人一騎的重壓,撲地一聲,鐵木爾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坐騎齊胸陷進了深雪,只留下一頸烏亮的長鬃露在外面。烈性的黑走馬憤怒地暴跳起來,而鐵木爾已經躍身翻下馬背。他的靴子只在雪面上停了一瞬,隨即也噗通陷了進去。他的臉漲得通紅,嘴角狠狠地歪向一邊。他拉著黑走馬跳出了雪坑,又把馬拉到雪淺的地方扔下,然后就轉身朝著山頂的那道脊線爬去。 這個山坳里雪深及腰。 鐵木爾兩只袖管里灌滿了雪。山頂并不高,恬靜地橫在上面不遠的地方,但他沒有辦法加快步子,只能用大腿推著,用手扒著雪,艱難地開出路來。將融又凍的雪顆粒粗硬,刀割般劃著他的皮膚。鐵木爾心中怒火沖騰。這么低矮的山,這么丑陋的山也配攔著我嗎,他呸地唾了一口。但是他只能掙扎著蠕動。當雪層硬得能承受住他的身子時,他手腳并舉,猛爬幾步;但是只爬了幾步,雪層又轟然坍塌了,他帶著一絲難看的笑容,又陷進飛揚的雪霧。兩只赤裸的手漸漸變成了青黑色,他無動于衷地瞟著自己凍壞的手,不出聲地咧嘴笑著,繼續向前爬行。銳利的雪塊邊緣在小臂上割開了一個口子,他看見一條鮮紅的血凝在那上面。他的腦子里已經萬念俱空,只覺得那白色的山脊線在前面閃爍。他覺得登上那條脊線并不困難,只要他這么耐心地捱過這煩人的時間。太陽已經西斜,但他覺得自己能在這個太陽下面登上去,他覺得這么干它一次挺值得,因為勝利的榮耀已經近在眼前。鐵木爾覺得自己此刻經驗十足,他意識到自己正在挑選方向,適當地使用力氣。他擠破雪層,用腳在雪里先踩實一個立腳點,然后伸直身體升上一步。太陽在這時完全露出了云層,又黃又柔的光線撤滿了山谷,在眼前沿著山脊勾畫出一條眩目的銀亮曲線。 鐵木爾僵硬的臉抽搐了一下,他的雙腳突然踏到了堅石般的地面。雪層中斷了,上面是一道鏡子般的冰坡。這冰坡只有一人多高,他就要翻過這道可惡的丑陋山坡了。鐵木爾伸手死死扳住了波浪般彎曲的冰凌,竭力把麻木的左腿踏穩,然后把提起的右腿向上邁去。 他象一頭死牛般重重地摔了下來。屁股砸在雪面上,深深地嵌了進去。他突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笑得眼睛里涌出了淚。笑夠以后他又攀住了冰凌。這一次他忍住了一切,鐵勾般的手指慢慢地把身體拉上了冰壁。他踩穩了兩只腳后,貼緊了冰面又攀了一步,使山脊線靠得更近些。當他終于騰出一條手臂摟住了山頂的一塊黑巖石的時候,他抬起頭來。于是他的眼睛恐怖地睜圓了。 眼前一望無際地起伏著一個山峰的海洋。從這條可憐巴巴的小矮山梁向前望去,雪白的山尖緊緊毗連著,浪頭一樣地向彼岸滾去。他看不見這些雪峰的底部,只見腳下的黑石頭正危險地向前通向一派迷的海。擋在眼前的這片雪山之海傲慢又凜冽,鐵木爾看著夕陽灑在那上面的金暉,覺得金色的暖暖的陽光正在那兒變成冰冷的銀色。那銀閃閃的一片迷茫把一切熱力都吞掉了,淹沒了,凍透了。這雪山的海綿延著,在遠處的彼岸化成一片寒冷的白霧。而在那白色的霧里,鐵木爾下意識地摟緊了石頭——那白霧中正升起著一個晶瑩渾圓的藍色冰頂。鐵木爾在看見這座冰峰的剎那間就覺得自己的心已經凍透。強烈的銀光在那峰尖上奪目地閃跳著,灼著鐵木爾的眼睛,它明晃晃地閃爍著,穩穩地升起著,兩翼曳出堅冰的絕壁。鐵木爾絕望地摟著石頭,蜷起了身子,望著那俯瞰一切的巨大冰山繼續在彼岸升起。汗騰格里,天上的王,他心里艱難地喃喃著,覺得自己的心在迅速地凍硬著。不可能,他麻木地想,根本不可能。他覺得那聳入天空的雄大冰峰正朝他逼近過來;把他凍成一個渺小的雪粒。他心里只覺得吃驚和恐怖,只覺得冷得要命。在這逼近的寒冷中,他覺得自己的身體里面有什么東西被凍得折斷了。 太陽露出來了,云層在向下沉淀。萬道強烈的光束射在那矗立的冰峰上,終于使那閃耀著上升的冰峰靜止不動了。鐵木爾掙扎著,拖起疲憊的身體,站了起來。他開始扣緊衣領,重新束好腰帶。他發覺自己的手指在激動地顫抖著,心里一片慌亂。不可能,他想著,突然覺得自己的一切都那么凄慘。這件事絕對不能對父親提起,他想,下山吧,找到自己的馬群,這件事我要一輩子都瞞著父親。這時夕陽掛在了山巒的西方盡頭,天空完全晴透了。隔著這片被陽光照得線條鮮明的雪嶺的浪頭,他看見暴露在陽光中的汗騰格里冰峰屹立在天地之間,晶瑩渾圓的極頂和微微發藍的前裾美麗又殘酷。一直到死,我也不把這件事告訴父親。鐵木爾不愿再去望那冰山一眼,他覺得往昔的自己已經在這里被埋葬了,連同著那些刺耳的口哨和散漫的姿(www.lz13.cn)態。現在只有快些下山,趁著太陽還沒有落。他仿佛看見憨厚的阿莫爾從羊群里爬出來,朝著他不好意思地笑。馬倌加登巴打馬掠過他的身邊,泥水濺了他一頭一身。他慢慢地背著汗騰格里轉過臉,融化了的冰涼雪水正順著他的胸脯下流。我也不會把這事告訴你們的,他在心里悄悄地對那兩個牧人說,我要把這件事永遠藏在心底,這是我自己的一個永遠的秘密。他挪動著沉重的雙腿邁了一步,覺得背后那冰峰正用刺骨的寒氣催逼著自己。他覺得眼里滿是閃閃的晶瑩和談藍的光點。他咬緊了牙關,在暮色中看準了冰坡上的棱坎。他探出一條腿,踩住了一個牢靠的地方。這時他想起了奧伽姑娘快活的笑聲和粗糙的小手,他痛苦地抽搐了一下,使勁地閉上了眼睛。 下面已是暮色朦朧。在黯淡的雪坡上,黑走馬正獨自靜靜地仁立著。鐵木爾隱約看見那馬兒正朝自己高昂著頭。哦,我的黑走馬,他心里猛地漾起一陣感動的潮水。再往下可以看見雪線以下的松林,夕陽在那兒燦爛地照射著,彎曲的峽谷里披滿了金霞。明天會是個好天氣,他默默地想,明天一早就出發吧,把馬群趕向裕勒都斯平原。 他扳住波狀的冰棱,一步一步地滑了下來,在雪地上站穩了腳,雙手扶著那面鏡子般的冰壁。他感覺到那冰在灼熱的手指下融化了一點,指縫里滲著一絲細水,他喘息了一會兒,然后就踏著深深的積雪,朝自己的黑走馬走去。 張承志作品_張承志散文集選 張承志:大坂 張承志:美麗瞬間分頁:123
余光中:催魂鈴 一百年前發明電話的那人,什么不好姓,偏偏姓“鈴”(Alexander Bell),真是一大巧合。電話之來,總是從顫顫的一串鈴聲開始 ,那高調,那頻率,那精確而間歇的發作,那一疊連聲的催促,凡有耳神經的人,沒有誰不悚然驚魂,一躍而起的。最嚇人的,該是深夜空宅,萬籟齊寂,正自杯弓蛇影之際,忽然電話鈴聲大作,像恐怖電影里那樣。舊小說的所謂“催魂鈴”,想來也不過如此了。王維的輞川別墅里,要是裝了一架電話,他那些靜絕清絕的五言絕句,只怕一句也吟不出了。電話,真是現代生活的催魂鈴。電話線的天網恢恢,無遠弗屆,只要一線裊裊相牽,株連所及,我們不但遭人催魂,更往往催人之魂,彼此相催,殆無已時。古典詩人常愛夸張杜鵑的鳴聲與猿啼之類,說得能催人老。于今猿鳥去人日遠,倒是格凜凜不絕于耳的電話鈴聲,把現代人給催老了。 古人魚雁往返,今人鈴聲相迫。魚來雁去,一個回合短則旬月,長則經年,那天地似乎廣闊許多。“晚來天欲雪 ,能飲一杯無?”那時如果已有電話,一個電話劉十九就來了,結果我們也就讀不到這樣的佳句。至于“斷無消息石榴紅”,那種天長地久的等待,當然更有詩意。據說阿根延有一位郵差,生就拉丁民族的灑脫不羈,常把一袋袋的郵件倒在海里,多少叮嚀與囑咐,就此付給了魚蝦。后來這家伙自然吃定了官司。我國早有一位殷洪喬,把人家托帶的百多封信全投在江中,還祝道:“沉者自沉,浮者自浮,殷洪喬不能作致書郵!” 這位逍遙殷公,自己不甘隨俗浮沉,卻任可憐的函書隨波浮沉,結果非但逍遙法外,還上了《世說新語》 ,成了任誕趣譚。如果他生在現代,就不能這么任他逍遙,因為現代的大城市里,電話機之多,分布之廣,就像工業文明派到家家戶戶去臥底的奸細,催魂的鈴聲一響,沒有人不條件反射地一躍而起,趕快去接,要是不接,它就跟你沒了沒完,那高亢而密集的聲浪,鍥而不舍,就像一排排囂張的驚嘆號一樣,滔滔向你卷來。我不相信魏晉名士乍聞電話鈴聲能不心跳。 至少我就不能。我家的電話,像一切深入敵陣患在心腹的奸細,竟裝在我家文化中心的書房里,注定我一夕數驚,不 ,數十驚。四個女兒全長大了,連“最小偏憐”的一個竟也超過了“邊城”里翠翠的年齡。每天晚上,熱門的電視節目過后,進入書房,面對書桌,正要開始我的文化活動,她們的男友們(?)也紛紛出動了。我用問號,是表示存疑,因為人數太多,講的又全是廣東話,我憑什么分別來者是男友還是天真的男同學叱?總之我一生沒有聽過這么多陌生男子的聲音。電話就在我背后響起,當然由我推椅跳接,問明來由,便揚聲傳呼,輾轉召來“他”要找的那個女兒。鈴聲算是鎮下去了,繼之而起的卻是人聲的哼哼唧唧,喃喃喋喋。被鈴聲驚碎了的靜謐,一片片又拼了攏來,卻夾上這么一股昵昵爾汝,不聽不行、聽又不清的涓涓細流,再也拼不完整。世界上最令人分心的聲音,還是人自己的聲音,尤其是家人的語聲。開會時主席滔滔的報告,演講時名人侃侃的大言,都可以充耳不聞,別有用心,更勿論公車上渡輪上不相干的人聲鼎沸,唯有這家人耳熟的聲音,尤其是向著聽筒的切切私語、叨叨獨白,欲蓋彌彰,似抑實揚,卻又間歇不定,笑嗔無常,最能亂人心意。你當然不會認真聽下去,可是家人的聲音,無論是音色和音調,太親切了,不聽也自入耳,待要聽時,卻輪到那頭說話了,這頭只剩下了唯唯諾諾。有意無意之間,一通電話,你聽到的只是零零碎碎、斷斷續續的“片面之詞”,在朦朧的聽覺上,有一種半盲的幻覺。 好不容易等到叮嚀一聲掛回聽筒,還我寂靜,正待接上斷緒,重新投入工作,鈴聲響處 ,第二個電話又來了。四個女兒加上一個太太,每人晚上四五個電話,催魂鈴聲便不絕于耳。像一個現代的殷洪喬,我成了五個女人的接線生。有時也想回對方一句“她不在”,或者干脆把電話掛斷,又怕侵犯了人權,何況還是女權,在一對五票的劣勢下,怎敢冒天下之大不韙? 絕望之余,不禁悠然懷古,想沒有電話的時代,這世界多么單純,家庭生活又多么安靜 ,至少房門一關,外面的世界就闖不進來了,哪像現代人的家里,肘邊永遠伏著這么一枚不定時的炸彈。那時候,要通消息,寫信便是。比起電話來,書信的好處太多了。首先,寫信閱信都安安靜靜,不像電話那么吵人。其次,書信有耐性和長性,收到時不必即拆即讀,以后也可以隨時展閱,從容觀賞,不像電話那樣即呼即應,一問一答,咄咄逼人而來。“星期三有沒有空?”“那么,星期四行不行?”這種事情必須當機立斷,沉吟不得,否則對方會認為你有意推托。相比之下,書信往還,中間有綠衣人或藍衣人作為緩沖,又有洪喬之誤周末之阻等等的藉口,可以慢慢考慮,轉肘的空間寬得多了。書信之來,及門而止,然后便安詳地躺在信箱里等你去取,哪像電話來時,登堂入室,直搗你的心臟,真是迅鈴不及掩耳。一日廿四小時,除了更殘漏斷、英文所謂“小小時辰”之外,誰也抗拒不了那催魂鈴武斷而堅持的命令,無論你正做著什么,都得立刻放下來,向它“交耳”。周公“一沐三握發,一飯三吐哺”,是為接天下之賢士,我們呢,是為接電話。誰沒有從浴室里氣急敗壞地裸奔出來,一手提褲,一手去搶聽筒呢?豈料一聽之下,對方滿口日文,竟是錯了號碼。 電話動口,書信動手,其實寫信更見君子之風。我覺得還是老派的書信既古典又浪漫;古人“呼兒烹鯉魚,中有尺素書”的優雅形象不用說了,就連現代通信所見的郵差、郵筒、郵票、郵戳之類 ,也都有情有韻,動人心目。在高人雅士的手里,書信成了絕佳的作品,進則可以輝照一代文壇,退則可以怡悅二三知已,所以中國人說它是“心聲之獻酬”,西洋人說它是“最溫柔的藝術”。但自電話普及以后,朋友之間要互酬心聲,久已勤于動口而懶于動手,眼看這種溫柔的藝術已經日漸沒落了。其實現代人寫的書信,甚至出于名家筆下的,也沒有多少夠得上“溫柔”兩字。 也許有人不服,認為現代人雖愛通話,卻也未必疏于通信,圣誕新年期間,人滿郵局信滿郵袋的景象 ,便是一大例證。其實這景象并不樂觀,因為年底的函件十之八九都不是寫信,只是在印好的賀節詞下簽名而已。通信“現代化”之后,豈但過年過節,就連賀人結婚、生辰、生子、慰人入院、出院、喪親之類的場合,也都有印好的公式卡片任你“填表”。“聽說你離婚了,是嗎?不要灰心,再接再厲,下一個一定美滿!”總有一天會出售這樣的慰問明信片的。所謂“最溫柔的藝術”,在電話普及、社交卡片泛濫的美國,是注定要沒落的了。 甚至連情書,“最溫柔的藝術”里原應最溫柔的一種,怕也溫柔不起來了。梁實秋先生在《雅舍小品》里說:“情人們只有在不能喁喁私語時才要寫信。情書是一種緊急救濟。”他沒有料到電話愈來愈發達,情人情急的時候是打電話,不是寫情書 ,即使山長水遠,也可以兩頭相思一線貫通。以前的情人總不免“腸斷蕭娘一紙書”,若是“玉當緘札何由達”,就更加可憐了。現代的情人只撥那小小的轉盤,不再向尺素之上去娓娓傾訴。麥克魯恒說得好:“消息端從媒介來”,現代情人的口頭盟誓,在十孔盤里轉來轉去,鈴聲丁零一響,便已消失在虛空里,怎能轉出偉大的愛情來呢?電話來得快,消失得也快,不像文字可以永垂后世,向一代代的癡頑去求印證。我想情書的時代是一去不返了,不要提亞伯拉德和哀綠綺思,即使近如徐志摩和郁達夫的多情,恐也難再。 有人會說:“電話難道就一無好處嗎?至少即發即至,隨問隨答,比通信快得多啊!遇到急事,一通電話可以立刻解決,何必勞動郵差搖其鵝步 ,延誤時機呢?”這我當然承認,可是我也要問,現代生活的節奏調得這么快,究竟有什么意義呢?你可以用電話去救人,匪徒也可以用電話去害人,大家都快了,快,又有什么意義? 客從遠方來,遺我一書札; 上言長相思,下言久離別。 置書懷袖中,三歲字不滅; 一心抱區區,懼君不識察。 在節奏舒緩的年代,一切都那么天長地久,耿耿不滅,愛情如此,一紙癡昧的情書,貼身三年,也是如此。在高速緊張的年代,一切都即生即滅,隨榮隨枯,愛情和友情,一切的區區與耿耿,都被機器吞進又吐出,成了車載斗量的消耗品了。電話和電視的恢恢天網,使五洲七海千城萬邑縮小成一個“地球村”,四十億兆民都迫到你肘邊成了近郊。人類愈“進步”,這大千世界便愈加縮小。英國記者魏克說,孟買人口號稱六百萬,但是你在孟買的街頭行走時,好像那六百萬人全在你身邊。據說有一天附帶電視的電話機也將流行,那真是無所逃于天地之間了。《二○○一年:太空放逐記》的作者克拉克曾說:到一九八六年我們就可以跟火星上的朋友通話,可惜時差是三分鐘,不能“對答如流”。我的天,“地球村”還不夠,竟要去開發“太陽系村”嗎? 野心勃勃的科學家認為,有一天我們甚至可能探訪太陽以外的太陽。但人類太空之旅的速限是光速,一位太空人從廿五歲便出發去織女星,長征歸來,至少是七十七歲了,即使在途中他能因“凍眠”而不老,世上的親友只怕也半為鬼了。”空間的代價是時間”,一點也不錯。我是一個太空片迷,但我的心情頗為矛盾。從“二○○一年”到“第三類接觸”,一切太空片都那么美麗、恐怖而又寂寞,令人“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而尤其是寂寞,唉,太寂寞了。人類即使能征服星空,也不過是君臨沙漠而已。(www.lz13.cn) 長空萬古,渺渺星輝,讓一切都保持點距離和神秘,可望而不可即,不是更有情嗎?留一點余地給神話和迷信吧,何必趕得素娥青女都走投無路,“逼神太甚”呢?寧愿我渺小而宇宙偉大,一切的江河不朽,也不愿進步到無遠弗屆,把宇宙縮小得不成氣象。 對無遠弗屆的電話與關山阻隔的書信,我的選擇也是如此。在英文里,叫朋友打個電話來,是“給我一聲鈴”。催魂鈴嗎,不必了。不要給我一聲鈴,給我一封信吧。 余光中散文_余光中的詩 余光中:饒了我的耳朵吧,音樂 余光中:記憶像鐵軌一樣長分頁:123
許地山:法眼 “前幾個月這城曾經關閉過十幾天,聽說是反革命軍與正革命軍開仗的緣故。兩軍的旗號是一樣的,實力是一樣的,宗旨是一樣的,甚至黨綱也是一樣的。不過,為什么打起來?雙方都說是為國,為民,為人道,為正義,為和平……為種種說不出來的美善理想,所以打仗的目的也是一樣!但是,依據什么思想家的考察,說是‘紅馬’和‘白狗’在里頭作怪。思想家說,‘馬’是‘馬克思’,或是馬克思主義的走馬;‘紅’就是我們所知道的‘紅’;‘狗’自然是‘狗必多’,或是什么資本,帝國主義的走狗;‘白’也是我們所常知道的‘白’。” “白狗和紅馬打起來,可苦了城里頭的‘灰貓’!灰貓者誰?不在前線的誰都不是!常人好像三條腿的灰貓,色彩不分明,身體又殘缺,生活自然不順,幸而遇見瞎眼耗子,他們還可以飽一頓天賜之糧,不幸而遇見那紅馬與白狗在他們的住宅里拋炸彈,在他們的田地裹開壕溝,弄得他們欲生不能,求死不得,只能向天嚷著說:‘真命什么時候下來啊!’” “這是誰說的呢?” “這一段話好像是誰說過的,一下子記不清楚了。現在先不管它到底是哪一方的革命是具有真正的目的,據說在革命時代,凡能指揮兵士,或指導民眾,或利用民眾的暴力財力及其它等等的人們的行為都是正的,對的,因為愚隨智和弱隨強是天演的公例。民眾既是三條腿的灰貓,物力心力自然不如紅馬和白狗,所以也得由著他們驅東便東,逐西便西,敢有一言,便是‘反革命’。像我便是擔了反革命的罪名到這里來的,其實我也不知道所反的是哪一種革命,不過我為不主張那毀家滅宅的民死主義而寫了一篇論文罷了。” 這是在一個離城不遠的新式監獄里兩個青年囚犯當著獄卒不在面前的時候隔著鐵門的對話。看他們的樣子,好像是新近被宣告有反動行為判處徒刑的兩個大學生。罪本不重,人又很斯文,所以獄卒也不很嚴厲地監視他們。但依法,他們是不許談話的。他們日間的勞工只是抄寫,所以比其余的囚徒較為安適。在回監的時候,他們常偷偷地低談。獄卒看見了,有時也干涉了下,但不像對待別的囚徒用法權來制止他們。他們的囚號一個是九五四,一個是九五一。 “你方才說這城關閉了十幾天是從哪里得來的消息?我有親戚在城里,不曉得他們現在怎樣?”他說時,現出很憂慮的樣子。 九五四回答說,“今天獄吏叫我到病監里去替一個進監不久卻病得很沉重的囚犯記錄些給親屬的遺言,這消息是從他那聽來的。” “那是一個什么人?”九五一問。 “一個平常的農人罷。” “犯了什么事?” 九五四搖搖頭說:“還不是經濟問題?在監里除掉一兩個像我們犯的糊涂罪名以外,誰不都是為飲食和男女嗎?說來他的事情也很有趣。我且把從他和從別的獄卒聽來的事情慢慢地說給你聽吧。” “這城關了十幾天,城里的糧食已經不夠三天的用度,于是司令官不得不偷偷地把西門開了一會,放些難民出城,不然城里不用外攻,便要內訌了。據他說,那天開城是在天未亮的時候,出城的人不許多帶東西,也不許聲張,更不許打著燈籠。城里的人得著開城的消息,在前一晚上,已經有人抱著孩子,背著包袱,站在城門洞等著。好容易三更盼到四更,四更盼到五更,城門才開了半扇,這一開,不說腳步的聲音,就是喘氣的聲音也足以賽過飛機。不許聲張,成嗎?” “天已經快亮了。天一亮,城門就要再關閉的。再一關閉,什么時候會再開,天也不知道。因為有這樣的顧慮,那班灰貓真得拼命地擠。他現在名字是‘九九九’,我就管他叫‘九九九’吧。原來‘九九九’也是一只逃難的灰貓,他也跟著人家擠。他胸前是一個女人,雙手高舉著一個包袱。他背后又是黑壓壓的一大群。誰也看不清是誰,誰也聽不清誰的聲音。為丟東西而哭的,更不能遵守那靜默的命令,所以在黑暗中,只聽見許多悲慘的嚷聲” “他前頭那女人忽然回頭把包袱遞給他說,‘大嫂,你先給我拿著吧,我的孩子教人擠下去了。’他好容易伸出手來,接著包袱,只聽見那女人連哭帶嚷說,‘別擠啦!擠死人啦!我的孩子在底下哪!別擠啦!踩死人啦!’人們還是沒見,照樣地向前擠,擠來擠去,那女人的哭聲也沒有了,她的影兒也不見了。九九九頂著兩個包袱,自己的腳不自由地向著抵抗力最弱的前方進步,好容易才出了城。” “他手里提著一個別人的和一個自己的包袱,站在橋頭眾人必經之地守望著。但交給誰呢?他又不認得。等到天亮,至終沒有女人來問他要哪個包袱。” “城門依然關閉了,作戰的形勢忽然緊張起來,飛機的聲音震動遠近。他慢慢走,直到看見飛機的炸彈遠遠掉在城里的黨旗台上爆炸了,才不得不拼命地逃。他在歧途上,四顧茫茫,耳目所觸都是炮煙彈響,也不曉得要往哪里去。還是照著原先的主意回本村去吧。他說他也三四年沒回家,家里也三四年沒信了。” “他背著別人的包袱像是自己的一樣,惟恐兵或匪要來充主人硬領回去。一路上小心,走了一天多才到家。但他的村連年鬧的都是兵來匪去,匪來兵去這一套‘出將入相’的戲文。家呢?只是一片瓦礫場,認不出來了。田地呢?一溝一溝的水,由戰壕一變而為運糧河了。妻子呢。不見了!可是村里還剩下斷垣裂壁的三兩家和枯枝零落幾棵樹,連老鴉也不在上頭歇了。他正在張望徘徊的時候,一個好些年沒見面的老婆婆從一間破房子出來。老婆婆是他的堂大媽,對他說他女人前年把田地賣了幾百塊錢帶著孩子往城里找他去了。據他大媽說賣田地是他媳婦接到他的信說要在城里開小買賣,教她賣了,全家搬到城里住。他這才知道他妻子兩年來也許就與他同住在一個城里。心里只詫異著,因為他并沒寫信回來教賣田,其中必定另有原故。他盤究了一兩句,老婆婆也說不清,于是他便找一個僻靜的地方,打開包袱一看,三件女衣兩條褲子,四五身孩子衣服,還有一本小褶子兩百塊現洋,和一包銀票同包在一條小手中里面。‘有錢!天賜的呀!’他這樣想。但他想起前幾天晚間在城門洞接到包袱時候的光景,又想著這恐怕是孤兒寡婦的錢嗎。占為己有,恐怕有點不對,但若不占為己有,又當交給誰呢?想來想去,拿起小摺子翻開一看,一個字也認不得。村里兩三家人都沒有一個人認得字。他想那定是天賜的了,也許是因為妻子把他的產業和孩子帶走,跟著別的男人過活去了,天才賜這一注橫財來幫補幫補。‘得,我未負人,人卻負我’,他心里自然會這樣想。他想著他許老天爺為憐憫他,再送一份財禮給他,教他另娶吧。他在村里住了幾天,聽人說城里已經平復,便想著再回到城里去。” “城已經被攻破了,前半個月那種恐慌漸漸地被人忘卻。九九九本來是在一個公館里當園丁,這次回來,主人已經回籍,目前不能找到相當的事,便在一家小客棧住下。” “慣于無中生有的便衣偵探最注意的是小客棧,下處,酒樓等等地方。他們不管好歹,凡是住棧房的在無論什么時候,都有盤查的必要,九九九在自己屋里把包袱里的小手巾打開,拿出摺子來翻翻,還是看不懂。放下摺子,拿起現洋和鈔票一五一十這樣地數著,一共數了一千二百多塊錢。這個他可認識,不由得心里高興,幾乎要嚷出來。他的錢都是進一個出一個的,那里禁得起發這一注橫財。他撾了一把銀子和一疊鈔票往口袋里塞,想著先到街上吃一頓好館子。有一千多塊錢,還舍不得吃嗎?得,吃飽了再說。反正有錢,就是妻子跟人跑了也不要緊。他想著大吃一頓可以消滅他過去的憂郁,可以發揚他新得的高興。他正在把銀子包在包袱里預備出門的時候,可巧被那眼睛比蒼蠅還多的便衣偵探瞥見了。他開始被人注意,自己卻不知道。” “九九九先到估衣鋪,買了一件很漂亮的青布大衫罩在他的破棉襖上頭。他平時聽人說同心樓是城里頂闊的飯莊,連外國人也常到那里去吃飯,不用細想,自然是到那里去吃一頓飽,也可以借此見見世面。他雇一輛車到同心樓去,他問伙計頂貴的菜是什么。伙計以為他是打哈哈,信口便說十八塊的燕窩,十四塊的魚翅,二十塊的熊掌,十六塊的鮑魚,……說得天花亂墜。他只懂得燕窩魚翅是貴菜,所以對伙計說,‘不管是燕窩,是魚翅,是鮑魚,是銀耳,你只給做四盤一湯頂貴的菜來下酒。’‘頂貴的菜,現時得不了,您哪,您要,先放下定錢,今晚上來吃罷。現在隨便吃吃得啦。’伙計這樣說。‘好罷。你要多少定錢?’他一面說一面把一疊鈔票掏出來。伙計給他一算,說‘要吃頂好的四盤一湯合算起來就得花五十二塊,您哪。多少位?’他說一句‘只我一個人!’便拿了六張十圓鈔票交給伙計,另外點了些菜吃。那頭一頓就吃了十幾塊錢,已經撐得他飽飽地。肚子里一向少吃油膩,加以多吃,自是不好過。回到客棧,躺了好幾點鐘,肚子里頭怪難受,想著晚上不去吃罷,錢又已經付了,五十三塊可不是少數,還是去罷。” “吃了兩頓貴菜,可一連瀉了好幾天。他吃病了。最初舍不得花錢,找那個大夫也沒把他治好。后來進了一個小醫院,在那里頭又住了四五天。他正躺在床上后悔,門便被人推開了。進來兩個巡警,一個問‘你是汪綬嗎?’‘是。’他毫不驚惶地回答。一個巡警說:‘就是他,不錯,把他帶走再說吧。’他們不由分說,七手八腳,給那病人一個五花大綁,好像要押赴刑場似的,旁人都不曉得是怎么一回事,也不便打聽,看著他們把他扶上車一直地去了。” “由發橫財的汪綬一變而為現在的九九九的關鍵就在最后的那一番。他已經在不同的衙門被審過好幾次,最后連賊帶證被送到地方法院刑庭里。在判他有罪的最后一庭,推事問他錢是不是他的,或是他搶來的。他還說是他的。推事問‘既是你的,一共有多少錢?’他回答一共有一千多。又問‘怎樣得的那么些錢?你不過是個種園子的?’” “‘種地的錢積下來的。’他這樣回答。推事問‘這摺子是你的嗎?’他見又問起那摺子,再也不能撒謊了,他只靜默著。推事說:‘憑這招子就可以斷定不是你的錢,摺子是姓汪的倒不錯,可不是叫汪綬。你老實說罷。’他不能再瞞了,他本來不曉得欺瞞,因為他覺得他并沒搶人,也沒騙人,不過叫最初審的問官給他打怕了,他只能定是他自己的,或是搶人家的,若說是檢的或人家給的話,當然還要挨打。他曾一度自認是搶來的。幸而官廳沒把他馬上就槍斃,也許是因為沒有事主出來證明罷。推事也疑惑他不是搶來的,所以還不用強烈的話來逼迫他。后來倒是他自己說了真話。推事說‘你受人的寄托,縱使物主不來問你要,也不能算為你自己的。’‘那么我當交給誰呢?放在路邊嗎?交給別人嗎?物主只有一個,他既不來取回去,我自然得拿著。錢在我手里那么久,既然沒有人來要,豈不是一注天財嗎?’推事說,‘你應當交給巡警。’他沉思了一會,便回答說,‘為什么要交給巡警呢?巡警也不是物主呀。’” 九五一點頭說:“可不是!他又沒受過公民教育,也不知道什么叫法律。現在的法律是仿效羅馬法為基礎的西洋法律,用來治我們這班久經浸潤于人情世道的中國人,那豈不是頂滑稽的事嗎?依我們的人情和道理說來,拾金不昧固然是美德,然而要一個衣食不豐,生活不裕,知識不足的常人來做,到的很勉強。郭巨掘地得金,并沒看見他去報官,除袁子才以外,人都贊他是行孝之報。九九九并不是沒等,等到不得不離開那城的時候才離閉,已算是賢而又賢的人了,何況他回家又遇見那家散人亡的慘事。手里所有的錢財自然可以使他因安慰而想到是天所賞賜。也許他曾想過這老天爺借著那婦人的手交給他的。” 九五四說,“他自是這樣想。但是他還沒理會‘竊鉤者誅,竊國者侯’這句格言在革命時代有時還可以應用得著。在無論什么時候,凡有統治與被治兩種階級的社會,就許大掠不許小掠,許大竊不許小竊,許大取不許小取。他沒能力行大取,卻來一下小取,可就活該了。推事判他一個侵占罪,因為情有可原,處他三年零六個月的徒刑,賊物牌示候領。這就是九九九到這里來的原委。” 九五一問,“他來多久了?” “有兩個星期了罷。剛來的時候,還沒病得這么厲害。管他的獄卒以為他偷懶,強迫他做苦工。不到一個星期就不成了,不得已才把他送到病監去。” 九五一發出同情的聲音低低地說,“咳,他們每以為初進監的囚犯都是偷懶裝病的,這次可辦錯了。難道他們辦錯事,就沒有罪嗎?哼!” 九五四還要往下說,驀然看見獄卒的影兒,便低聲說,“再談罷,獄卒來了。”他們各人坐在囚床上,各自裝做看善書的樣子。一會,封了門,他們都得依法安睡。除掉從監外的墳堆送來繼續的蟋蟀聲音以外,在監里,只見獄里的邏卒走來走去,一切都靜默了。 獄中的一個星期像過得很慢,可是九九九已于昨晚上氣絕了。九五四在他死這前一天還被派去謄錄他入獄后的報告。那早晨獄卒把尸身驗完,便移到尸房去預備入殮,正在忙的時候,一個女人連嚷帶哭他說要找汪綬。獄卒說,“汪綬昨晚上剛死掉,不能見了”。女人更哭得厲害,說汪綬是她的丈夫。典獄長恰巧出來,問明情由,便命人帶他到辦公室去細問她。 她說丈夫汪綬已經出門好幾年了。前年家里鬧兵鬧匪,忽然接到汪綬的信,叫把家產變賣同到城里做小買賣。她于是賣得幾百塊錢,帶著一個兩歲的孩子到城里來找他。不料來到城里才知道被人暗算了,是同村的一個壞人想騙她出來,連人帶錢騙到關東去。好在她很機靈,到城里一見不是本夫,就要給那人過不去。那人因為騙不過,便逃走了。她在城里,人面生疏怎找也找不著她丈夫。有人說他當兵去了,有人說他死了,壞人才打那主意。因此她很失望地就去給人做針黹活計,洗衣服,慢慢也會用錢去放利息,又曾加入有獎儲蓄會,給她得了幾百塊錢獎,總共算起來連本帶利一共有一千三百多塊。往來的帳目都用她的孩子汪富兒的名字寫在摺子上頭。據她說前幾個月城里鬧什么監元帥和醬元帥打仗,把城里家家的飯鍋幾乎都砸碎了。城關了好幾十天,好容易聽見要開城放人。她和同院住的王大嫂于是把錢都收回來,帶著孩子跟著人擠,打算先回村里躲躲。不料城門非常擁擠,把孩子擠沒了。她急起來,不知把包袱交給了誰,心里只記得是交給王大嫂。至終孩子也沒找著,王大嫂和包袱也丟了。城門再關的時候,他還留在門洞里。到逃難的人們全被轟散了,她才看見地下血跡模糊,衣服破碎,那種悲慘情形,實在難以形容。被踹死的不止一個孩子,其余老的幼的還有好些。地面上的巡警又不許人搶東西,到底她的孩子還有沒有命雖不得而知,看來多半也被踹死了。她至終留在城里,身邊只剩幾十塊錢。好幾個星期過去,一點消息也沒有,急得她幾乎發狂。有一天,王大嫂回來了。她問要包袱。王大嫂說她們彼此早就擠散了,哪里見她的包袱。兩個人爭辯了好些時,至終還是到法庭去求解決。法官自然把王大嫂押起來,等候證據充足,才宣告她的罪狀。可惜她的案件與汪綬的案件不是同一個法官審理的。她報的錢財數目是一千三百塊,把摺子的名字寫做汪扶爾。她也不曉得她丈夫已改名叫汪綬,只說他的小名叫大頭。這一來,弄得同時審理的兩樁異名同事的案子湊不在一起。前天同院子一個在高等法院當小差使的男子把報上的法庭判辭和招領報告告訴她,她才知道當時恰巧抱包袱交給她大夫,她一聽見這消息,立刻就到監里。但是那天不是探望囚犯的日子,她怎樣央告,守門的獄卒也不理她,他們自然也不曉得這場冤枉事和她丈夫的病態,不通融辦理,也是應當的。可惜他永遠不知道那是他自己的錢哪!前天若能見著她,也許他就不會死了。 典獄長聽她分訴以后,也不禁長嘆了一聲。說,“你們都是很可憐的。現在他已經死了,你就到法院去把錢領回去吧。法官并沒冤枉他。我們辦事是依法處理的,就是據情也不會想到是他自己妻子交給他的包袱。你去把錢領回來,除他用了一百幾十元以外(www.lz13.cn),有了那么些錢,還怕養你不活嗎?”典獄長用很多好話來安慰她,好容易把她勸過來。婦人要去看尸首,便即有人帶她去了。 典獄長轉過身來,看見公案上放著一封文書。拆開一看,原來是慶祝什么戰勝特赦犯人的命令和名單,其中也有九五四和九五一的號頭。他伏在案上劃押,屋里一時都靜默了。硯台上的水光反射在墻上掛著那幅西洋正義的女神的臉。門口站著一個聽差的獄卒,也靜靜地望著那蒙著眼睛一手持劍一手持秤的神像。監外墳堆里偶然又送些斷續的蟲聲到屋里來。 許地山作品_許地山散文集 許地山:街頭巷尾之倫理 許地山:在費總理的客廳里分頁: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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