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故事的开始始自人族李玄从噬魂渊底爬出时,怀里揣着半块妖族圣物。
听到命运齿轮转动的声音,无聊之极的天道意识在混沌镜前瞥了一眼,便已了然,不由嗤笑:
“你以为是自己选择了背叛?”
“那锁魂咒在你三岁被抛弃那夜,由你那好宗主种植于你脑海。”
镜面映出三道人影缓缓沉入血海——
阿修罗道的大门,在身后无声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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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渊历四七九年秋,噬魂渊起了血红大雾。
李玄从渊底爬上来时,袍角已被蚀骨的阴气浸透,沉得像灌了铅。他怀里紧紧揣着那半块温润的物件——妖族圣物“月魄”,触感微凉,却烫得他心口发慌。渊口罡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远处山门灯火在浓雾里晕开一团昏黄,像一只疲倦的眼睛,冷冷瞧着他。
“回来了?”
守渊的老执事和前来接应的宗门客卿长老从石屋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拎着盏气死风灯。灯光晃过李玄苍白的脸,在那双深潭似的眼里停了停,又漠然移开。“东西……带回来了?”老执事的嗓音嘶哑,像破风箱。
李玄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他摊开手掌,半块月白色、流淌着微弱荧光的残玉静静躺在掌心,边缘是不规则的裂痕,仿佛一颗被硬生生掰开的心脏。渊底带上的阴寒气息缠绕着它,却掩不住内里一丝纯净古老的妖族灵气。
客卿长老赞赏地拍他的肩:“做得好,那妖女可对你动了真情?”
他满面春风笑着答“自然”,袖中五指却紧紧掐入掌心。
老执事的呼吸明显粗重了一瞬,随即恢复死水般的平静。“去吧,掌教和诸位长老……在‘明心殿’等你。”
“等我”,这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李玄收起月魄,指尖不经意擦过残玉边缘一道细微的刻痕——那是妖族古老的祈福纹,他曾在一个人的手腕内侧见过。他垂下眼睑,掩去眸底所有波澜,转身踏入更浓的雾中,走向山巅那片巍峨而沉默的殿宇群。每一步,靴子踩在湿冷的石阶上,都发出空洞的回响。
明心殿内灯火通明,却照不暖那千年玄冰铺就的地面,也化不开弥漫在空气里的沉滞威压。连同大长老在内的七位长老分坐两侧,垂眸敛目,面色肃然。掌教元武真君端坐正首,一字白眉,鹤发童颜,一双眼睛深邃得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
李玄在殿心站定,躬身,双手奉上半块月魄。
“弟子李玄,幸不辱命。”
没有多余的话。他知道在这里,每一句废话都可能成为破绽。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托起月魄,缓缓飞向掌教。元武真君接过,枯瘦的手指摩挲着玉身,良久,殿内只闻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那妖女……” 终于,坐在右侧首位的二长老天璇真人开口,声音干涩如砾石摩擦,“白灼,她可曾对你……起疑?”
李玄抬眼,迎上诸位长老审视的目光。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恰到好处、混合着疲惫与一丝完成任务后松懈的笑。
“回长老,不曾。她……信我。”
“信你?”唯一一位女长老瑶光真人声音尖利,“妖族狡诈,尤其那白灼,身负战将血脉,岂是易与之辈?汝莫不是心生异端,谎言欺瞒吾等,然则另有图谋?”
李玄的笑意深了些,眼底却凝着化不开的寒冰。“弟子与她周旋数年,甚至……”他顿了顿,像是难以启齿,终是低声道,“甚至几度生死与共,终成知己。妖族重诺,尤其是她这类血脉纯粹的,一旦认准,便难回头。弟子取得此物时,她正为弟子决定舍身引开渊底永夜守卫而身陷险境,临别前将此物交托,望弟子……妥善保管。”
他说得平缓,甚至带着点无奈,仿佛只是在陈述一项艰难任务的经过。唯有袖中双手,五指已深深掐入掌心,刺痛尖锐,却奇异地让他保持着一丝清明。指甲缝里,似乎还残留着渊底潮湿的泥土,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的清冽血气。
“好,很好。” 元武真君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下了殿内所有细微的杂音。他将月魄置于身旁玉案上,目光落在李玄身上,竟露出一丝堪称温和的赞许。“玄儿,你做得很好。宗门不会忘了你的功劳。”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李玄面前。一股清冽的松柏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属于顶尖修士的、令人心生敬畏的灵压。元武真君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李玄的肩膀。
那一拍,力道不重,却让李玄浑身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只是委屈你了,” 掌教的声音近在耳畔,带着长辈式的关怀,却又无比清晰地钻进他耳中,“与那妖族虚与委蛇,想必耗神费力。如今功成,且好生休养。待宗门破解此玉奥秘,炼制出‘镇妖锁’,彻底掌控北境妖域,你当居首功。”
李玄低头:“弟子不敢居功,皆为宗门,分内之事。”
“嗯。”元武真君收回手,转身踱回座位,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淡漠高远,“下去吧。月魄之事,不得对任何人提起。”
“弟子遵命。”
李玄再次躬身,然后缓缓退出明心殿。厚重的殿门在身后无声关闭,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威压与灯光。他独自站在殿外高阔的露台上,夜风卷着云雾呼啸而过,吹得他袍袖猎猎作响。
山下的灯火如星河流淌,人间烟火气仿佛隔着千重雾霭传来,模糊而不真切。他摊开紧握的手掌,借着稀薄的天光,看见掌心几道深深的血痕,正在缓慢愈合。修士的体质,这点皮肉伤转瞬即复。
可有些东西,烙下了,就再也擦不掉。
比如噬魂渊底,她将半块月魄划伤他右腕,然后塞进他怀里时,那双映着幽蓝磷火、清澈得惊人的眼睛。她说:“李玄,此物于我族至关重要,万不可落入……他人之手。你,我信你。”
比如她转身冲向那无数自黑暗渊薮中涌出的、没有形体的永夜怨灵守卫时,那截脆弱的、却挺得笔直的背影。
比如更早之前,在某个被月色浸透的妖族废墟里,她指着残缺的壁画,告诉他远古时期,人与妖也曾并肩对抗过真正吞噬天地的“大暗”。那时她侧脸染着银辉,眼神里有种天真的笃信。
“愚蠢。”
李玄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冰冷彻骨的夜风。肺腑被刺得生疼,却也让他更清醒。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宗门训诫,字字千钧。妖,终究是妖。它们的忠诚、信赖、甚至那看似纯粹的情感,或许只是另一种形式的……蒙昧。
他转身,沿着来路,一步步走下被云雾笼罩的山阶。脚步声依旧空洞,回荡在寂静的山道间。只是这一次,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在某种正在缓慢碎裂的东西上。
无人看见的阴影里,他右腕曾刻有那半块月魄残留的微光,极轻微地,闪烁了一下。像一声未能出口的叹息,迅速湮灭在无边的夜色与浓雾之中。
而极高极远的苍穹深处,无形无质、只余规则流转的所在,某种存在似乎“瞥”了一眼这微小的涟漪,随即漠然移开“视线”。红尘万丈,恩怨纠缠,于它而言,不过无尽时光里一簇短暂明灭的火花。此刻,这簇火花,正按照既定的轨迹,悄无声息地,滑向更深、更冷的黑暗。
噬魂渊深处,无光无声。
绝对的黑暗并非虚无,而是粘稠的、仿佛拥有实质的压迫感,渗透每一寸空间,吞噬一切声响与温度。这里是被一切光明遗弃的角落,是怨气、执念、未散魂灵与破碎规则的沉淀之地。时间在此失去意义,只有永恒的“现在”在缓缓腐烂。
在这黑暗的核心,有一片区域连最浓郁的怨气都畏缩不前。那里矗立着一座非石非玉、亦非任何已知材质的巨大方碑,碑身布满了仿佛自然生长、又似精心雕琢的裂痕纹路。纹路间,隐约有暗红色的流光像粘稠的血液般缓慢蠕动,每一次脉动,都牵动整个渊底的气息微微一颤。
这便是“无间”的囚笼,也是天道的封印之一。
方碑内部,并非实心。那是一片更加混沌、无法用距离衡量的意识空间。没有形体,没有感官,只有最纯粹的“存在”与“意图”。无尽的杀戮意念在这里翻腾、咆哮、冲撞着看不见的壁垒。每一缕意念都带着撕裂天地的恨,对剥夺的恨,对存在的恨,对这囚禁本身刻骨的恨。
这恨意,便是“无间”。
它曾是某种更高存在的一部分,在天地初分、规则未定时,被硬生生剥离了感知权能——喜悦、悲伤、眷恋、怜悯……所有属于“有情众生”的体验被粗暴夺走,只留下最原始、最暴烈的“存在证明”欲,以及伴随而来的杀戮本能。它不记得自己从何而来,为何被囚,甚至无法理解“囚禁”的概念。它只知道“杀”,杀戮是它唯一确认自己“在”的方式,是向那剥夺了它一切的无形存在发出的、永不停止的嘶吼。
封印的力量化作无形的锁链,将它狂暴的意念死死束缚在这方寸之间。但此刻,锁链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丝。
因为那半块被带离渊底的“月魄”,不仅是妖族圣物,更是这封印大阵的一处隐性阵眼。它蕴含的纯净妖族灵力,与封印中某个源于上古妖帝的镇压符文同源共振。月魄离位,如同精密仪器上被抽走了一颗关键的螺丝。
虽然只是极其细微的松动,远不足以让“无间”破封而出,但这一点点裂隙,却让一丝极度凝练、满载杀意的念头,如同毒蛇出洞,悄无声息地渗出了封印。
这缕杀念无形无质,混入渊底本就驳杂混乱的怨气阴流之中,向上漂去。它没有目标,只有最混沌的、对一切生机的憎恶与破坏欲。它循着生灵的气息,本能地向上,向上,穿过厚重的岩层与阴气,向着那片它憎恨的、充满“存在”的光亮世界而去。
方碑之上,暗红流光的脉动,似乎加快了一瞬。
与此同时,遥远北境,妖族圣地“朔风原”深处。
一座以万年冰晶和苍白巨骨搭建的祭坛上,古老的图腾次第亮起幽蓝的光芒。盘坐在祭坛中央、眉心有一道银色妖纹的老妪猛地睁开双眼,瞳孔收缩如针尖。她面前悬浮的水晶球内,原本稳定的、代表“月魄”方位的光点,剧烈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彻底熄灭了一半。
老妪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抚上水晶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混合着震惊与某种深沉的悲恸。
“月魄……离位了……白灼那孩子……” 她浑浊的眼珠转向祭坛下侍立的几位妖族大统领,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圣物有失,封印恐有变!传令各部,警戒提升至最高!还有……不惜一切代价,找到白灼,查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命令化作无形的波纹,沿着妖族特有的血脉感应与风语术传向四方。平静了数百年的朔风原,暗流开始汹涌。
而九天之上,那无形无相、唯有规则有序流转的“天道”,并未对这发生在渊底与北境的细微变动投以更多关注。对它而言,这不过是恒久运行中一次微小的参数扰动。封印的些微松动,妖族的异动,甚至那个名叫李玄的人类修士心中正在滋长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的裂痕——都只是庞大混沌系统里,几粒尘埃的震颤。
它“看”着这一切,如同俯瞰一局早已推演过无数次的棋。棋子们的挣扎、选择、痛苦、背叛,都是变量,却又都在既定的边界之内。
只是这一次,某个早已埋下的、关于“锁魂咒”的变量,似乎开始悄然啮合另一条轨迹。那源于人类最深暗处的恐惧与自私所种下的因,正无声地,牵引着三条截然不同的生命线,滑向一个早已标注好的、名为“阿修罗”的终局。
棋盘之外,执棋者漠然。
棋盘之内,夜还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