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4月22日,資深廣播人李季準先生離世的消息,讓我心中一陣悵然。沒想到九年後的2026年8月9日,又從臉書得知廣播前輩楚雲離世的消息,熟悉的名字再次勾起深藏心底的記憶。
兩位前輩,並非在同一個時間與我相遇,卻有著一個共同的身分——他們都是我年輕時,透過收音機認識的聲音;而後來,我又因為廣播,與他們真正有了交集。
在那個聲光娛樂尚不豐富的年代,廣播是許多人的生活陪伴。尤其對當年住在學生宿舍的我而言,收音機幾乎是唯一的娛樂。夜深人靜,書桌前一盞燈、一台收音機,便是青春歲月最熟悉的風景。
那時,每晚陪伴我的,有李季準主持的《知性時間》、《感性時間》,也有楚雲大哥在復興電台主持的《迴旋曲》。
李季準的聲音低沉、穩重,富有磁性;楚雲則有著優美而溫暖的聲線。他們的聲音各有特色,卻同樣能讓聽眾在方寸之間產生無限遐想。那是一個強調精緻聲音藝術的年代,沒有現場Call in,也沒有今天五花八門的聲光效果,廣播人必須靠聲音、文字與情感,牢牢抓住聽眾的心。
楚雲除了主持《迴旋曲》,也經常參與廣播小說演播,化身為瓊瑤筆下的男主角。豐富細膩的聲音表情,讓人彷彿看見那個帥氣的秦漢就站在眼前。後來,我也喜歡聽他長期為《華視新聞雜誌》錄製的旁白,在他的詮釋下,即使是知性的內容,也多了一份感性與溫度。
而李季準,則是我真正走近廣播工作的第一位前輩。
民國72年從學校畢業時,我一心只想踏入嚮往已久的廣播圈。只是學商的我既非相關科系畢業,又沒有任何人事背景,只能等待電台招考的機會。
一次翻閱報紙工作版,竟看到「季準傳播」徵求節目企劃。當時的我對「企劃」究竟是做什麼毫無概念,憑藉的只有對廣播的一腔熱情,便傻呼呼地投了履歷。
面試時,我帶著忐忑的心情坐在自己仰慕已久的李季準先生面前,一股腦兒訴說對廣播的嚮往與理想。或許是那份熱情打動了他,李先生讓我參與《知性時間》與《感性時間》的撰稿工作。
從一個忠實聽眾成為幕後工作者,我才真正知道,廣播節目光鮮的背後,有多少辛苦與磨練。
《感性時間》有一個頗受歡迎的單元「孤雁殘鳴」,撰稿小組必須帶著錄音機,收錄生活中的各種聲音,再從聲音產生聯想,寫下感性或富啟發性的文字。對初出茅廬、人生歷練尚淺的我而言,是極大的挑戰。有時腸枯思竭,怎麼也寫不出東西,那份苦楚至今仍記憶猶新。
《知性時間》則讓我接觸天文、地理與各種生活常識。百科全書、報章雜誌成了辦公桌上不可或缺的工具,而我也像海綿一般,在撰稿的同時快速吸收知識。
由於錄音室與辦公室相鄰,李季準先生錄音時,我們常能聽見他的播音。自己寫下的文字,經過他的聲情詮釋,彷彿忽然有了生命與深度。對當時渴望成為廣播人的我而言,無疑是最珍貴的播音課。
幾年後,我終於進入自己嚮往的公營廣播電台,並且寫了生平第一封信給仰慕已久的廣播主持人楚雲,除了向楚雲大哥道謝,謝謝他的聲音陪伴我度過單調而孤寂的學生歲月,也謝謝他引領我走進廣播天地。
沒想到幾天後,我竟接到楚雲大哥的電話。他不但鼓勵我,還邀請我擔任他的助手,協助整理演講文字稿。短短幾個月的相處,我常聽他談起培育廣播人才的理想與抱負,那份對廣播的熱情與使命感,讓年輕的我由衷佩服與感動。中年後的楚雲成了傳道人,卻始終以溫暖的聲音傳講福音,也在臉書上以文字撫慰人心。
如今回首才發現,人生有些緣分,早已在不知不覺中寫下伏筆。
李季準先生,讓一個懷抱廣播夢的年輕人,第一次真正走進廣播工作的幕後;楚雲大哥,則在我踏入廣播天地後,伸出手來給予鼓勵與機會。他們一前一後,像兩盞燈,照亮了我年輕時走向廣播的道路。
李季準先生離開了我們時,我已在廣播這條路上走了許多年。如今,九年過去,楚雲大哥也走完了人生旅程。兩位前輩的人生道路不同,卻都曾把自己的聲音與熱情,留在許多人的生命裡。而我,何其有幸,曾經是他們的聽眾,也曾與他們共事。
聲音原本看不見、摸不著,卻有著穿越時間的力量。當年的收音機早已被手機與各種數位媒體取代,那些熟悉的聲音卻沒有真正消失。它們藏在記憶深處,偶爾因一則消息、一段文字,重新在心裡響起。兩位廣播前輩雖已步下人生舞台,但曾經點亮的那盞燈火,至今依然照亮著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