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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鳳順的推薦評比好物 張登任的優質推薦評比 胡英麗種瓜得瓜 (2)
2022/03/24 0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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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平房的西邊,有個不規則的邊角剩地兒,閑暇時,找來锨镢開墾成一個種滿各種綠色蔬菜的小菜園,不僅平添了“采菊東籬”的田園生活氣息,更可以吃到綠色有機的新鮮蔬菜。   緊鄰著這塊地的是一條深及十幾米的溝壑,溝壁布滿各種灌木雜草荊棘,看不到溝底的全貌。我們在溝壁坡度稍緩的地方去除雜草,種些托蔓的葫蘆、南瓜,這些瓜類,不管是炒著吃,作餡料,都是最好不過的。   今年也不例外。在陽春時節,把在室內生出嫩芽的南瓜籽下種到溝坡幾塊面盆大的空地上,四五天就長出幼草來。幼苗長到一尺長時,周圍的雜苗也全出來了,對南瓜危害最大的是長勢洶涌的葎草(俗稱拉拉蔓子),(雖說人人都說葎草入藥治病是個寶,可惜世人把它當惡草)。葎草的生命力極其頑強,據說除草劑奈何不了它。當南瓜抻著脖子打量這個世界的時候,稍稍不注意,就被它纏得密不透風,所以前期除草必不可少。待南瓜蔓長成規模后,就不怕了。不過,結了瓜后,要在繁茂的雜草中找到嫩綠的南瓜,可是真正能考驗你的眼力和體力。   曾經有一年夏天大中午的,我事先噴了驅蚊蟲劑,穿著高腰水鞋,防曬衣帽,自認為全副武裝,冒著三十多度高溫,小心翼翼地去深及腰部的草叢里找南瓜,一邊用棍在前邊打草以驚蛇,同時與草里邊的吸血鬼——那些嗡嗡嚶嚶碰頭的、餓得發昏的、叮住你絕不松口打都打不掉的黑底白花長著長吸管一樣尖嘴的草蚊子斗智斗勇。在草叢中找到南瓜的驚喜,沖淡了我汗流浹背衣衫濕透的狼狽和疲憊不堪。我顧不得換衣服,一路樂顛顛地去40里外的婆婆家送去豐收的喜悅。可是最后還是敗給了高溫,回家就有中暑的癥狀,幸虧家里備有藿香正氣水,急中生智先喝了一瓶,等去到醫院已經臉色如蠟,也幸好去的及時,只是虛驚一場,沒有大礙。   有了這樣一次驚險的經歷后,家里人再也不讓我冒著高溫去深草里尋南瓜,就只是把菜園邊上的嫩南瓜摘了送給公公,深草中的就不去管它了。這樣,每年老秋霜降之后,當百草枯黃、枝葉凋敝坍塌下來,總有驚喜給我。   一個老秋的午后,我推開家門出去透氣,幾步之遙,就到了小菜園,端詳著長勢蔥郁的大蔥、綠油油的小菠菜,看著霜打后依然掛在枝頭泛著紫光的茄子,看著生菜、香菜、雪里蕻、小白菜各種葳蕤,心中愜意熨貼,就是不吃也養眼滿足。隨意走走停停,我的眼睛突然被一個夾在籬笆里、已經扭曲變形而表皮橘黃里泛著白霜的不規則的老南瓜吸引,這個品種是圓形的,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拿下來,再一轉頭,堤堰坡處,若隱若現的躺滿了或大或小圓滾滾的南瓜,大多沒有軟著陸,在樹杈與藤蔓中懸著,上面的一側基本上變成老熟的暗褐黃色,而下面日照不到的地方泛著些許的青綠,深綠、嫩綠、黃綠。我深一腳淺一腳,一只手拽著樹枝,俯下身子半蹲半爬式伸出另一只手去摘,確認腳底下穩定后松開樹枝慢慢抱上來,放在籬笆旁;再摘一個,再送上來;就這樣反反復復復,差不多一個小時光景,全部搞定。數一數連大帶小整整十二個,蠻吉利的呢。喘息片刻,我又一個一個抱回院子,安放在朝陽的地方,讓他們繼續以坐禪的姿態老熟。   下午茶時間,陽光失去了它奪目的光彩,變得有人情味起來,柔柔的光線打在靜靜躺在墻邊、踏步、門廳處的老南瓜上,南瓜在柔光里也變得明亮起來,透著一種歲月沉淀后的從容與淡定,也有了一種歷盡風霜后的成熟韻味。我默默的看著這些形態各異又憨態可掬的南瓜寶貝們,竟有些穿越......恍惚間,我那個活著時候已經沒了牙齒的耄耋奶奶,挽著發髻,滿臉皺紋卻又那么安詳,正端著一碗剛熬熟了、冒著熱氣的南瓜湯,端坐在門檻上,一縷頭發掉了下來,浸滿汗水,貼在耳邊,干癟的嘴唇,正津津有味的用牙床磨著吃南瓜的模樣,臉上寫滿滿足的樣子一下子就像閃電影一樣浮現在腦海里……   前幾日姐姐回家省親,帶來了她自己最近研究的新成果——手工做的南瓜餅給媽媽。年近八十善解人意的老母親表揚說很好吃,只是不舍得閨女受累,不讓她以后往家里帶,讓她做給自己公公婆婆丈夫吃就行了。關于用甜糯的瓜蔬做餅,清人王秉衡在《重慶堂隨筆》中寫到南瓜餅,“味甚甘,蒸食極類番薯,亦可和粉作餅餌。功能補中益氣。”不知道姐姐是不是得了先人們的點撥。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飯,席間,姐姐開玩笑說,書法家弟弟字寫的好,妹妹又喜歡攝影,等她退休以后,她精研美食,以后就負責做拿手面食和精致菜品,給我們試吃,然后讓我拍成照片,弟弟題字,出一本美食類的書......大家情緒高漲,家宴變得開心而美好。雖然這只是一種美好暢想,可也啟發了我。周日下午,在外面奔波大半天后,我用提前蒸熟的南瓜,加上雞蛋白面,利用南瓜雞蛋里面的水分,不加一滴水發面做成蓮子花、元寶、大棗餑餑、壽桃等各種造型面食。起鍋后,伙房里彌漫著甜絲絲香噴噴的味道。一個一個拾出來,放在木板上蓋上蓋布,留兩個自用,其他的自然冷卻后分送給兩邊的老人。   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走過半生的我,忽然就沒了小時候的那些挑剔:不吃西紅柿、不喜歡吃烀熟了黏黏糊糊鼻涕一樣芋頭、討厭胡蘿卜夾雜的一股火油味道、芹菜也不吃,嫌乎怪怪的味道,甚至老人最愛吃的南瓜,我吃起來不甜,不面,寡淡的很......如今,當我洗凈南瓜,去皮,一刀切開南瓜,里面濃到快要溢出來的的橘紅,一下就擊敗了我,讓我有了一種感動到想哭的沖動。我把瓜瓤里面飽滿的種子一粒一粒洗凈,放在干凈的玉米葉子上,恭敬的放置通風處晾曬,這有多么像媽媽啊。就在前兩年,去媽媽家,看見她把南瓜種子收集起來,放在玉米葉子上,恭恭敬敬地放在陽臺上晾干,炒食,心里還想著媽媽也太節儉了,就勸母親別那么費事費時間,去超市里買現成的去殼南瓜子就行了。現在回想起來,覺得汗顏,這哪里是媽媽節儉啊,分明是媽媽對于種子的一種敬畏,我為自己的淺薄感到慚愧。   今天晚上我烤了地瓜,也隔水蒸了南瓜,本來我對烤地瓜情有獨鐘,可是今天,當我揭開鍋蓋,一眼就看到軟糯的南瓜,一股撲鼻的甜香味,讓我怦然心動,立即拿出羹匙,挖了一小塊放進嘴里,當舌尖接觸南瓜的一瞬間,味蕾瞬間被調動起來,那種妙不可言的感覺非親口品嘗不能描述一二。   被大魚大肉弄膩了的胃口,吃上幾塊清蒸南瓜,腹內仿佛有蓮花盛開,清雅怡人。   其實南瓜用來做菜吃也是有歷史記載的——清代袁枚編寫的《隨園食單》中有:“楊蘭坡明府,以南瓜肉拌蟹,頗奇”。這幾年,每年盛夏摘來上面還帶有一些纖毛的鮮嫩南瓜,油綠鮮亮的嫩皮不需要去掉,切開來,還流著南瓜淚呢,種子也只是開始萌芽的階段,可以直接放在餡料里,再放上自然生長的豬五花肉丁,韭菜,剛出鍋的包子流著汁水,完全沒了小時候記憶中那種怪怪的甜中帶膻的味道了,只剩下鮮香了。鮮嫩的南瓜炒著吃,翻炒幾下就熟了,這種吃法公公是百吃不厭。   老南瓜的另一種經典吃法是做成南瓜濃湯。一定選擇熟透的那種,把切好的南瓜加水放進鍋里,煮好倒進料理機加入牛奶和奶油,打成泥,口感香甜濃郁。一杯富有情調的甜品南瓜奶昔,浪漫了某個午后和黃昏。   “歲暮剖南瓜,瓜即卒歲資,顏色亦自好,中有子離離,來年子復子,依舊繞東籬,東籬有嫣花,非不美及時,一經秋霜來,零落辭故枝,瓜瓞慶綿綿,物類恒如斯。”清人潘衍桐的《寄慨》算是最能體現南瓜品格的吟唱了。   真的呢,南瓜可入藥,可作菜,可裹腹,渾身是寶,百般妙用。南瓜長在籬外園邊,與雜草為伴,不與嫣花爭艷,不與五谷爭寵,卻又年年繞籬,瓜瓞綿綿,如同至親般饋贈,讓人如何不珍愛憐惜!   胡英麗,榮成市作家協會會員;1967年生。文字散見于《榮成文藝》《榮成時訊》《新銳散文》《中國質量報》 +10我喜歡

纏枝蓮                                    李文鋒                                        父母相繼去世之后,我遠走云南,投靠姨媽,以為不會再回梅鎮。后來姨媽去世,如果不是因為遇上三哥,我早就回來了。 跟隨三哥輾轉多處,算起來,江州是待得最久的地方。那時,他在一家金銀首飾專賣店,做一些加工和售后的活兒,收入非常可觀;我在功夫茶館當茶藝師,日子也很悠閑。要不是那天晚上,一個相熟的男顧客,喝多了點酒,不停打電話,非嚷著讓已經下班的我,回去給他泡茶,三哥也不會這么急匆匆地逼著我,離開江州。 再回梅鎮,與我當初離開時的模樣,已全然不同了。我們像大多數外出打工,攢夠了錢,回到鎮上買房子的年輕夫婦們一樣。可即便是小鎮的房價,不及江州的四分之一,三哥依然沒有買房子定居的打算,用他的話說:“買房干什么?以后留給誰呢?” “是啊!留給誰呢?”我好像永遠都不在他的計劃之內。最后,我們在嘈雜的鎮中村,租下一個套間,和一些長年駐扎在鎮上,做小本生意的人,混居在一起。 我們的房東,是一對上了年紀的夫婦,還算友好,言語不多,簡單詢問了幾句,收去半年房錢租后,基本不再過問我們的事,天天呆在門口的院子里,養魚逗貓,掰飭花草。但避免不了樓上樓下和隔壁鄰居的好奇心,她們疑惑:我們為什么至今還沒有孩子。好幾回試圖從三哥的外地口音里,探尋他的出生籍貫,和一些其他的蛛絲馬跡。實際上,我知道,她們最感興趣的還是三哥的衣著和說話腔調:為什么會有那么濃重的女性特征。 三哥小名黃三,我習慣叫他三哥。他出生在大理鶴慶,穿破襠褲的年紀,被野狗咬壞了生殖器。我為什么要嫁給三哥?在這里,我不想作出過多解釋,俗話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 他很少出門,也總是叮囑我,盡量少出門,這話我聽過無數遍,聽得耳朵起了繭子,現在我特別煩他說這句話,可又能怎么樣呢?有時難得上次街,偶遇某個面熟的人,我會盡量隔開一段距離,裝著不是之前的那個自己,裝出一臉冷漠的表情,然后快速離開。 最初的好奇趣味逐漸消失,距離感隨之建立,忙碌加重了彼此臉上的麻木表情,日子似乎恢復到點頭而過的常態。 三哥從還來不及清理妥當的行李堆里,翻出他的小木箱,找出慣用的鉗子、鑷子、銼刀等工具,開始整日端坐窗前的長條桌邊,繼續埋頭做他的銀飾。他先將銀塊加工成細細的銀絲,再經盤曲、掐花、填穿、堆壘焊接,制作成裝飾細金,再根據不同部位制成不同紋樣的花絲、拱絲、竹節絲、麥穗絲。三哥的鏨花、鏤刻技術非常好,他常用一把小錘子,將銀塊錘得很薄,再鏨鏤出各式各樣、栩栩如生的浮雕,這些鏨鏤出的紋飾,大多是些花鳥蟲魚,又或是如意,但他最為拿手的還是傳統紋飾-纏枝蓮。 那天,我從翻亂的行李中,發現一件繡著纏枝蓮圖案的白底旗袍,從透明的塑料袋里影印出來。我連忙走過去,擇出袋子,打開,拿出旗袍,平平整整地鋪在床上,撫摸上面的褶皺,接著沿邊緣細細拉伸了幾遍,直至褶皺慢慢舒展開來。三哥取下左眼上的微型放大鏡,扭頭望著我,淡淡地說:“拿它出來干什么?” 我說:“好久不穿,都皺了。” 他回過頭,繼續手上的活,過了好久,又說:“該做晚飯了。” 我從衣柜里找出衣架,掛好旗袍,然后去廚房。 胡亂扒拉了幾口飯,感覺飽了,起身說:“我去河邊走走。” 三哥有些詫異,抬頭望著我說:“天快黑了,別出去了吧。” 我懶得回答,執拗地往門外走。時值五月,柳條拖著細密的葉子,伸入河面,拉出幾道長長的線。兩個高中生模樣的男女,手拉手走在前面不遠處,時不時發出親昵的笑聲,我望著倆人的背影,鼻子一酸,忙停止腳步,等他們走遠…… 不知不覺間,望見鎮政府大門,就在馬路對面。這個時間,同學應該早就下班回家了吧,我想,就算遇見,他也未必能認出我來。想了想,還是轉身沿著馬路這邊的一排商鋪,繼續往前走。 一輛摩托車經過,后座上坐一個二十出頭的男孩,一副挑逗的嘴臉,沖我咧嘴吹了聲尖厲的口哨,說:“小妞,還蠻漂亮。”我還了他一個慍怒的表情,扭頭望商鋪方向,這時,一張招聘信息躍入眼簾,我趨步近前細看,原來是一家茶館正在招聘茶藝師,茶館地址,就在這條街52號。 循著商鋪門頭上的號碼牌,我止步于茶館門前。爬墻虎狀的植物,茂盛地遮住了半幅門楣,兩層木制結構的小樓,與隔壁差別不大,獨門前一圈人高的木柵欄內,堆砌了假山、涓涓細流,水池游動幾條紅黃相間的錦鯉,眼見即刻與鄰居截然不同了。 花香若有若無,我推門進去的瞬間,又飄過來一縷。隨后里面有聲音問:“喝茶嗎?”我忙擺手示意,不喝茶。這才看清,青藤下的椅子上,坐了一個年齡同我相仿的女人,身材不算高,微胖,鴨蛋臉。  她接著說:“那你是……?” 我忙解釋說:“看見你們貼的招聘啟事,來問問,還需要茶藝師嗎?” 她穿著一套粗麻布衣裙,向我走近了幾步,說:“有工作經驗嗎?” 我點了點頭,回答說:“在江州的功夫茶館,干過一年多。” 她又問:“你多大?” 我望著水池的錦鯉,說:“三十了。” 她有點驚訝的望著我,將我的話又重復了一遍,“三十!” 可能是覺得我回答得比較堅定,她遲疑了片刻,選擇了相信我,接著又問:“什么時候能來上班?” 我隨口說:“三天左右,行嗎?” 我們互相加了微信,留下手機號碼。我們倆同年,她知道我叫阿媚,我知道她叫余敏。臨別時,她拿出一朵梔子花送給我,說:“今年開得早,很香。” 回家的路,我走得很慢,邊走邊想著,怎么跟三哥提我上班的事。天已盡黑,街道兩旁,少有燈亮。 快進胡同時,三哥突然從黑暗里迎出來,說:“等你半天了,再不回來,打算去河邊尋你。” 我說:“這不是好好地回來了!” 洗完澡,我將旗袍穿上身,看著鏡子里的那個自己,同第一次試穿,幾乎沒有什么變化。 三哥問我:“今天是怎么啦?” “河沿街上有一家茶樓招聘,我去面試了,答應三天后,過去上班。” “什么時候去面試的?” “剛去河邊的路上,看見招聘啟事,便去面試了。” “別去了吧!我能養活你。” “偏要去!整天呆在屋子里,我都要憋悶死了。” 他沒有回答我,屋子里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第一天上班,我在客戶存茶的格子里,發現了南峰存在店里的大紅袍:青瓷罐子,龍泉窯產;罐子上加貼的不干膠紙上,除了南峰的名字,后面還畫上了兩個重疊的心形圖案。之前我在江州的功夫茶館,見過類似的青瓷罐子,但沒有鍍金螺紋接口,應該是制作工藝進一步提升了。 我問余敏:“這不是我們店里的茶吧?” 她說:“南副鎮長從福建帶回來的,放一罐在這里,空了來喝。” “怎么標簽上還畫了兩個心形圖案呢?” 她愣了幾秒,像是之前根本不知道的樣子,支支吾吾的回答說:“可能是無意中畫上去的吧。” 午后,南峰來了。進來時,我正坐在青藤下面的椅子上。他近一米八的身材,白色襯衣、黑西褲、皮鞋、國字臉,高鼻梁上戴一副鍍金眼鏡,我尚未反應過來,已走到我跟前,我們倆都愣住了。 余敏說:“來啦!這是阿媚,江州來的。” 南峰說:“阿媚?江州來的?看起來好面熟?” 我正猶豫。余敏又說:“阿媚第一天上班,你一定是看錯了。” 說完邊引南峰上樓,邊沖我眨眼,說:“快去準備,給南鎮長泡茶。” 我從一樓的泡茶臺上,挑揀出一把容量最小的朱泥壺,取出格子里的青瓷罐,上樓。聽見兩個人小聲的說著什么,待我快到樓梯頂時,倆人的聲音突然變大了。 南峰說:“她跟我的一個初中女同學,長得一摸一樣,但阿媚比她白,沒她那么瘦。” “阿媚說普通話,她肯定不是梅鎮人。” 兩人停頓了片刻。我問:“南鎮長有專用茶杯嗎?” 余敏連聲說:“有的、有的,我下去拿。” 余敏拿上樓的茶杯,是一個青花單口杯,上面的纏枝蓮圖案,同我身上的旗袍圖案,一摸一樣。 南峰說:“真巧。” 我問:“知道圖案的意思嗎?” “還請阿媚姑娘賜教。” 我抿了抿嘴,沖他微微一笑,說:“這個圖案名叫纏枝蓮,又名萬壽藤。多用于裝飾瓷器和服飾,起于漢代,盛行于南北朝,直至明清。寓意吉慶,因其結構連綿不斷,故又具生生不息之意。” 南峰聽完,做出一個點贊的手勢。 我連忙低頭,接著往燙好的紫砂壺內投茶。目測干茶做了足火工藝,我投入了四分之三的量,加入半壺水,水燒開的瞬間,我稍稍停頓了三秒,開始往紫砂壺內注水,出湯。我將玻璃公道杯里的茶湯,緩緩倒入他的杯子里,輕聲提示說:“快喝,味道正好。” 南峰抿了一小口,然后仰面,全部喝了進去。輕輕放下杯子后,連聲稱贊說:“好、好,泡得真好!細密綿糯,生澀中伴有弱酸,這茶在你手中,復活了。” “本來就沒死,怎么復活了?” “從福建回來到現在,獨你泡出了之前那個味,余老板那水平,真跟你沒法比。” “在梅鎮,喝茶有你這般水平的人,估計也找不出幾個來。” 他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接著說:“不愛煙酒,單好一口茶,一天不喝,犯困。” 我們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窗外的河面上,陽光正好,就像南峰此刻的臉。時不時鉆進一陣風來,夾雜著新鮮草葉的青澀味道。我不確定,南峰是不是真的沒有認出我來,或是已然認出了我,而刻意不點破。總之,這個午后時光,沒有了當初的拘禁,一切顯得輕松自然。一泡茶的時間過后,他悄然離去,留下那個青花瓷單杯,在我對面的桌面上,像有未盡的話要說。 這一天,還有些零零落落的客人來,來了又走,說了些閑話,我基本不太記得了。臨近十點,余敏說:“忙了一天,你先回吧!” 我在青藤下坐了一會兒,才起身離開。街上基本無人,偶爾一陣風過,卷起某處地表上的廢紙和碎片,旋轉著,飛向無盡的黑暗之中。折進胡同之前,我回頭望了一眼走過的街道,這才察覺,身后不遠處,有個人影晃動,待人影走近,竟是三哥。 他說:“肚子餓了,上街找點吃食。” 他將兩只手背在身后,天太黑,我看不清他的身后,藏了些什么,但肯定不是什么吃的東西。他始終跟在我身后,不說話,偶爾輕咳一聲。 同往常一樣:各自洗漱完畢,上床,關燈,睡覺,彼此相安無事。可我的腦子,怎么也停不下來,我把它歸結于第一天重新上班后的興奮,又或是些什么別的。燥熱感使我翻來覆去了好一陣,三哥突然說:“有心事?”像是一句夢話;我沒回答,側身背對著他,慢慢沉入夢境。 連著幾天,南峰沒有來店里喝茶。實際上,真正坐下來,好好享受一泡茶時光的人,小鎮里屈指可數。所以我的工作,大多數時間很閑,基本無事可干。 余敏的老公在廣東。據她說,是在中山下面一個什么鎮子,做燈具生意,好像還做得不錯。余敏天天念叨,等他老公在那邊買了房子,她就可以帶孩子去廣東上學了。可我從未見過她同老公打電話,即使微信聊天,都幾乎沒有過。她反而會跟我聊一些私密的話題,比如:皮膚失去了光澤,月經怎么不規律,經常會莫名的煩躁,等等。然后又指著我說,再看看你,有男人滋潤就是不一樣,像個小姑娘似的,皮膚又白又嫩,人也安靜如水。聽她說這些時,我覺得好尷尬,不知道如何回應。她又會嘲笑我說,喲!居然還會害羞?臉都紅了! 南峰在周末傍晚又來到店里,他說:“去市里開了幾天會,特別欠阿媚泡的茶。” 余敏說:“完了、完了,中了阿媚的毒。” 我忙解釋:“主要是南鎮長的茶好。” 余敏說完,渡步過去,蹲在水池邊,給錦鯉喂食,不再說話,好像在跟誰賭氣似的;南峰望向她,欲言又止,稍微愣了一會兒,然后轉身上樓,我拿出茶葉和紫砂壺,緊跟其后。 這次我投茶,稍微減了點量。他喝了一口,說:“香氣更張揚,但湯感又略薄了些。” “有得必有失。”我接著說:“晚上喝茶,淡點好,健康。” 他跟著重復了兩遍:“是啊!淡點好、淡點好。” 他望著我,沉默了好一陣兒,又問:“你真不是梅鎮人?” “你覺得呢?” “我那個同學,大方、活潑、開朗,你肯定不是她。” 我調侃說:“南副鎮長對她念念不忘,還有別的原因吧?” 他連連擺手,說:“沒有、沒有,只是單純的感覺你們相像而已。” 幾分鐘過后,他問:“一個人來的梅鎮?” 我反問:“你猜呢?” 他沒有猜,而是將目光轉向窗外:馬路對面的法國梧桐樹下,有個人影來回渡步,不時朝這邊張望。感覺有點像三哥,我正納悶。南峰說:“那人好奇怪,感覺總在盯我的梢,發現他好多次跟在我身后了。” 一泡大紅袍喝完,南峰起身告辭,隨后不久,梧桐樹下的人影,果然也跟著不見了。 比起剛來的那些天,余敏對待我態度,似乎冷淡了很多,她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她不主動問我的時候,我也不好同她聊點什么,即便是聊天,話題基本控制在工作范圍之內。 一個午后,余敏突然一臉惆悵地同我說:“等我老公買房子,等得我都枯萎了。” 她想讓我接手茶館,她認為沒有比我更合適的人,來接手茶館了。 我說:“我付不起轉讓費呀!” 她說:“無所謂,轉讓費可以分期給,不行就替我守幾年。” 晚上回到家,我想跟三哥說說接手茶館的計劃,可連著多少天,我到家時,他都不見人影,窗前的長條桌上,未收揀的工具和零散的銀件,隨手擱放著,與他平時干完活,習慣收拾得妥妥當當的作風,大相徑庭了,好像遭遇了什么緊急情況,匆匆出門的感覺。然后等到我睡下好久,他才靜悄悄的摸上床來。我懶得問,他也沒有主動說。 余敏走了,店里突然冷清了許多。我把樓上樓下的犄角旮旯,全部清理了一遍。做完這些,我插上小院門,獨自上二樓,坐在河畔臨窗的位子,自己給自己泡了滇紅。我將南峰的纏枝蓮青花杯,端端正正的擺在對座上,茶湯倒七分滿。我喝光自己杯子里的茶湯,然后伸手過去,端起南峰的杯子,緩緩倒入口中,回味了十幾秒,再放回原地,續上茶…… 梅河此刻像一面鏡子,一群長條快魚,四處追逐絨花般的柳絮,偶爾攪出一圈圈漣漪。 做好了一批銀飾,三哥要去江州交貨,問我要不要一起去。 我說:“余敏去了廣東,店里就我一個人,走不開。” “什么時候走的?” “有幾天了。” 他有些驚訝,接著又問:“還會回來嗎?” “會吧。” 三哥起得早,出門時,我還在床上。聽見“咣當”的關門聲,我睜開眼,望了望窗外,頓覺睡意全無。我下床打開衣柜門,從一厚摞衣服的最底層,抽出我在江州功夫茶館上班時,使用過的小箱子。開密碼鎖的時候,發現鎖邊角的四個小螺釘背面,明顯有擰滑的痕跡。急忙打開查看,東西全在:三把紫砂壺,是我最愛的泥料和器型;幾個青瓷罐和錫罐,有的裝香粉,有的里面還剩一些我愛喝的茶葉。邊角處,一個被茶巾包裹成卷筒狀的圓柱體,我輕輕捧到床單上,剝開茶巾,四個樣式不同的茶杯,顯現出來的瞬間,我的眼前,頃刻滑過不同的四張臉。我記得他們各自的笑容、名字、喜好、甚至說話的腔調,他們蘊藏著同南峰近似的雄性荷爾蒙,當我逐一拿起四個杯子,放在鼻尖,屏氣凝神地輕嗅,倏然間,仿佛體內升起一股熱流,發散著,緩緩遍及全身,耳朵開始發燙,呼吸變得急促,我匍匐在床上,舒展開雙手…… 如同喝下了半瓶紅酒,然后慢慢從酒醉的微醺里蘇醒過來,有些口渴。我收攏雙手,將身體支撐起來,走進廚房,倒出一杯溫開水,“咕嚕、咕嚕”,一飲而盡。 晚上回到家,我將南峰的纏枝蓮青花瓷杯,放進小箱子里,同那四個瓷杯摞在一起,卷成的長條筒,又加長了一截。 三哥還沒有回梅鎮。余敏走后,南峰也沒有再出現。我想著,要不要打個電話,問問他的近況,可掏出手機,竟然沒有儲存他的電話,我有些懊惱:怎么不知道要個電話呢?或者加個微信也好啊! 連著幾天,我一到茶館,換上旗袍,就爬上二樓,靜靜地坐到臨街靠窗的位子上,視線剛好望見鎮政府大門。突然回想起來,余敏沒走之前,好像也特別喜歡坐這個位置。街道上行人和摩托車不斷經過,一副匆忙趕路的樣子,好像誰也沒有注意到,這間小樓的窗邊,有我這么一個度日如年的女人。 某日上午去茶館,經過鎮政府大門時,我遠遠望見南峰站在門衛室旁邊,正跟一個女人小聲說話,女人左右手各牽著一個孩子,眼瞼處隱約可見些許淚痕。他們說話的罅隙,南峰瞄了我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草草安撫了面前那個女人幾句,扭頭鉆進政府大門。 午后,我坐在青藤下的椅子上打盹。南峰來了,沉著的腳步,“嗖”的一下,站在我面前,一臉慌張的樣子,我的睡意瞬間驚醒。 他說:“阿媚,你一定要幫幫我。” 我聽得一頭霧水。問:“怎么啦?” 他說:“上面在考察鎮長人選,找我談過話了。” 我望著他,正迷糊。他接著說:“有人來問,就說茶館已經轉讓給你了。之前的事,你一概不知。” 他愣了一會兒,又說:“說不認識我,不知道余敏的行蹤,就行了。” 我恍然大悟。南峰說完,轉身準備往門外走。我的身體,猛的被一股力量彈射起來,推到南峰背后,張開雙臂,一把環抱住他的腰。我將臉緊貼在南峰后背上說:“別走,別走好嗎?” 他掙扎了幾下,接著用他堅硬的手指,扣開我的手腕,轉頭說:“瘋了吧!” 望著南峰狼狽的背影,我的腦袋里頓時“嗡嗡”作響,似乎被一種莫名的力量持續主宰。我快速鎖上門,徑直小跑回家,撲到衣柜跟前,抽出小箱子,我甚至有一點微微發抖,拿出纏枝蓮青花杯,摔在水泥地板上的剎那間,大腦一片空白。 “解脫了嗎?”我喃喃自語。 第二天上午,我剛做完衛生,打門外進來兩位客人,其中一位說:“老板,喝茶怎么收費?” “每小時三十,茶葉另算。” 他看了看茶葉價目表,點了一泡六安瓜片。 剛落座,另外那個人,從公文包里拿出紙筆,放在他面前的桌面上。起先說話的那位問我:“認識余敏嗎?” 我說:“認識。” “你知道她在哪嗎?” “聽說去廣東中山了。” 他掏出工作證,給我看了一眼,繼續說:“我們是市紀委的,找你了解一下她的情況。” 他接著說:“店里的營業執照,是余敏的名字,你是替她看店的吧?” “已經轉讓給我了,營業執照沒來得及變更。” “認識南峰嗎?” 我想了想,說:“存茶的格子里,好像有他留在這里的茶葉。” 作記錄的那個人,突然抬起頭,望向我說:“你沒見過南峰?” “店里每天都有陌生人來,他們不說名字,我一般不問。” 之前那個又說:“能幫我們聯系一下余敏嗎?” “現在?” 他說:“是。” 我撥通余敏的電話,點開免提,那邊很快傳來提示音,說:“您好!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請稍后再撥,接著一陣英語……” 倆人記下余敏的電話后,起身告辭。 又過了幾日,聽鎮政府辦公室的一個工作人員,喝茶時,同另外的人閑聊:“南峰提撥鎮長的事,泡湯了。” 同伴問:“為什么?” 那人說:“有人實名舉報他通奸,有照片為證;雖說照片是夜里拍的,但能看清楚,就是南峰。” 想到余敏,這次,我的心里,竟然有了一絲快感。 臨關門前,南峰來了,瘋了似的。他質問說:“為什么要那么做?你這個惡毒的女人!我和余敏都對你這么好,你為什么要害我們?” 他完全不聽我解釋,劈頭蓋臉的罵了我一通,然后失魂落魄的離開了。   三哥回到家時,已近深夜。跟著他一起進門的,還有一個身材勻稱,長相有點奶油的大小伙。小伙子進門以后,一直盯著我看,眼神有些飄忽和輕浮,甚至有點怪異。 我問三哥:“他是……?” 三哥面色凝重,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回頭輕聲對那人說:“你先坐會兒。” 我疑惑地望著他們倆,等待答案揭曉。三哥示意我進房,他跟著進房以后,關上房門,然后一屁股做在條桌前的椅子上,雙手捂住臉頰,沉重地呼吸著,還是半天不說話。 “什么意思?”我忍不住問道。 他將手指豎到嘴巴上,做出個“噓”的手勢。壓低聲音說:“他是我花錢從江州找來的,我想、想讓你、想讓你做一回真正的女人,真正的女人。” 每個字,從他嘴里結結巴巴地吐出來過后,他嘆了口長長的粗氣。我仿佛聽錯了,驚愕的張大嘴巴,我分不清迅速涌上腦門的,是憤怒還是羞辱。他此刻的眼神,焦急、無奈,還有些其他的,我一時領悟不透。 “你想過我會接受嗎?一個來路不明的人!” “他事后就會離開這里,我們已經商量好了。” “你們倆商量好了,那我呢?” “他離開了,這事就過去啦!” “可我過不去!我這里過不去!” 我的聲音突然大到能震落天花板上的塵土,三哥直起身,一把捂住我的嘴巴。 這時,那人推開房門,站在門邊說:“你別緊張,我會很溫柔,不會弄疼你。” “滾!滾!”我推脫三哥的手掌,沖門口喊道。 “那我走了!”跟著一聲“咣當”的關門聲。 我俯身撲向床面,淚水噴涌而出…… 余敏也回了梅鎮,帶著微腫的臉和眼角的淤青。出現在茶館門口時,我的心里卻一直在發笑,我強忍著沒笑出聲來,淡淡的說:“你怎么啦?” 她的聲音像從冰窖里冒出來,反問道:“你說呢?” “你們倆的事,為什么來指責我?” “你跟紀委的人說了什么,自己不清楚嗎?現在我老公要跟我離婚,你滿意了?” “我沒說,跟我有什么關系?又不是我告的狀。” 余敏讓我滾,滾得越遠越好,她說不想再見到我。 我走在街上,整個人都是恍惚的。來來往往的人,不停碰擦著我的肩膀,好幾次,差一點被人撞倒。 離胡同口只有幾十米的距離,我遠遠看見,三哥站在路口,背靠著墻角,同上次在鎮政府門口見過的那個女人,正小聲地說話。我清楚的記得,就是那個雙手牽著孩子,跟南峰說話的那個女人。女人看起來,情緒有些激動,她拉扯著三哥的上衣下角,明顯是不肯放三哥離開。 待我慢慢走近,離他們只有幾步距離時,聽見那女人說:“你答應我的,只報復一下那個狐貍精,不動我老公,為什么要告到市里去?為什么讓他當不成鎮長?” 我看著三哥,他鼓起兩邊腮幫子,滿臉漲得通紅,任憑那女人如何拉扯,抽打,他一動不動,傻傻的望著我,一句話說不出來。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近乎飛奔的速度,沖進屋子里,脫下身上的旗袍,找出剪刀,揮舞著,一條條布片飛揚,轉眼飄落滿地。我將身體重重的扔到床上,軟成一灘泥,伸手過去拉被子,仿佛都要用盡吃奶的氣力。我蜷縮在薄薄的被子底下,費力地呼吸著近乎令人窒息的空氣,想吶喊,又喊不出聲音。 三哥在我耳邊說:“阿媚,我們回云南吧!” 我“呼”的一下,掀開蒙在頭上的被子,大聲問:“云南!我們還能回嗎?” “我們去麗江,去束河古鎮,那里沒人認識我們。我存了些錢,夠我們在那兒開家小店了。” “去束河古鎮,能呆多久?半年還是一年?” “你要愿意,我們一直在那兒住下去,好嗎?” 要去收拾遺留在茶館里的東西。三哥說:“我陪你一起去吧!” 我沒有回答,任由他跟在身后。 再見余敏,人瘦了一圈,也憔悴了不少,她沉默地坐在青藤下面,一言不發。我看在眼里,心情似乎平復了很多。我將所有東西收集在一起,裝進一個小手提袋里,踱步到她面前,說:“我要走了,你多保重。” 她沒有抬頭看我。 轉身的瞬間,我看見兩滴眼淚,輕輕落在她的膝蓋上,迅速順著小腿皮膚,滑下一根長長的細線。                             ——END——        《黃石文學》本期責編   小玉 ------ 作者簡介    李文鋒,現居湖北黃石。有諸多作品見于《湘江文藝》《黃河》《四川文學》《 湖南文學》《天津文學》等刊物,并入選多種選本,著有個人詩集《角色》。     +10我喜歡

綠色的秘密〔美國〕瑪麗·迪拉姆                                         自從收到那張情人卡之后,一切全都改觀了。對她而言,以前的一切從來沒有發生過如此的作用。她的爸媽都曾絞盡自己的腦汁,一試再試。爸爸搬出他待人接物的那一套,苦口婆心地勸她:“女兒啊,你老爸的十六歲還沒有列入歷史呢!還不至于把自己的女兒看走眼吧!請你把頭抬高,綁起那一頭俏麗的紅發,不管你有沒有自信心,我保證你會替自己驕傲的。”                     而她慈祥和藹的母親,則滿懷希望地說服她擱下書本和一身孤傲的怪脾氣:“蒲,下個周末邀一些同學到家里來玩嘛!讓我做些拿手的好菜來招待他們;你只要把客廳的地毯卷起來,不就可以跳舞了嗎?……就這么說定了!好嗎?”然而在情人節以前,不管爸媽嚼爛了舌頭,薄丹絲說什么也不點一下頭,按照雙親的指示去進行她的“社交生活”。不錯,爸媽全是為了你好,可是他們怎么曉得現在年輕人“社交”的那一套呢?蒲丹絲快十六歲了,一個高中三年級的學生怎么會不了解時下的那些“社交條件”呢?你要嘛就得長得標致——像金發碧眼的蘇珊,至少也要像小美人潔西;不然嘛就得像柏絲那樣聰明伶俐。你一定得要有交男朋友的手腕——你知道那些女孩們是怎么做的。而蒲丹絲——每次一看到自己的雀斑臉和那一頭又紅又干的頭發,不是面紅耳赤便張口結舌,連男孩子普通的一聲“嗨”她都不知要如何招呼呢!她想,反正我天生就沒人要了。終于,在二月十二日那天早上,信箱里竟然出現了一張情人卡。                     “給你的,蒲!”媽媽把那張情人卡遞到她手里,信封上面寫著綠色而干凈的字跡。她瞪著信封上的地址,幾乎不太情愿去拆穿里面的秘密。猶豫了一會兒,她終于拆了。好大一張情人卡!她曾經在學校附近文具店看過很貴的那種。上面印著一顆紅心,一支銀色的箭穿心而過,用紙作的彩帶裝飾著。可是卡片里面卻沒有簽名,只寫了一個問句,用信封上同樣的綠色墨水寫著:“身為聯合中學的一分子,你不能給我們一些機會嗎?蒲!”是誰寄的呢?杰克?那個曾經住在附近,也是和她相處的比較自在的男孩子?不可能!別傻了!杰克雖然向來對她友善,可是他怎么會想到男女之間的那種關系呢?而且人家在學校里人緣那么好,好多女孩子都把他當作心里的“白馬王子”呢!在他眼中,蒲只不過是小時候一起玩“警察抓小偷”的那個小娃娃罷了!可是——說不定,也不能說絕對不是他喔!蒲開始陶醉在眼前的猜疑之中,誰說不可能呢!只要是聯合中學的男孩子,每個人都有可能。她突然對這封信感到無限的歡喜。                     “是一張情人卡,”她對媽媽說,“匿名的。”                     母親對著她興奮的小臉蛋微笑著說:“嗯,一定是很棒的!”然后很善解人意地沒有追問下去。上學之前,蒲特地在穿衣鏡前檢查了一下。她好像是第一次不再討厭鏡子里面的那個人。她的頭發,看起來似乎還不壞,真的。也許,把它削成現在流行的那種短發,會變得更迷人呢!轉過身,她又讀了一遍卡片上的字。是誰用過綠墨水呢?以前曾看過類似的筆跡嗎?蒲始終無法回答自己的問題,甚至到了學校以后也找不到答案。她幾乎察遍了學校里所有的男孩子,卻沒有一個用綠墨水的。早上在禮堂開朝會的時候,她發現自己一直盯著坐在對面的杰克,注視著看他的手指有無綠色的墨漬,或者是報告、筆記上,有沒有用過綠色的墨水?杰克發現那雙盯著自己的眼睛,便開始注視著她。這時,她不但不覺得害羞,反而綻開了表情,向他回了一笑。她突然忘掉了自己一向的靦腆,心里暗自度量著杰克。果真是他?!如果真的是他,他的眼神應該會流露出什么來。看到對方再一次投來驚鴻一瞥,她不禁又笑了。                     “滿面春風喔,蒲!”踏出教室的時候,杰克調侃著她。                     “沒有啦——嗯,也許有一點吧!”她讓杰克替她抱著書,然后二人很自然地一起走過走廊。                     “不管你葫蘆里賣什么藥,它一定是個好消息,”杰克說,“我看到你的綠眼睛里面有兩只調皮的小精靈在跳舞呢!”綠眼睛?蒲回家以后特別費心地檢查那雙眸子。她以前老是認為自己的眼睛灰的。綠眼睛——綠墨水——她又笑了,沉醉于一整天奇妙的喜悅里面。                     “而你仍然還是溜冰池里的旋風腿嗎?杰克。”                     她問道。                     “嘿!”他停下腳步,以一種深獲賞識的眼神注視著她,“你怎么知道的?”                     “哦,學校里大家都這么說啊!”蒲輕聲地回答;好像她對其他的消息也一樣靈通似的。事實上,剛好是昨天不小心聽來的新聞。她到櫥柜去取書的時候,一堆女孩子恰好在談論著杰克是如何如何在一個星期之內,贏得三次溜冰賽跑等等。蒲雖然也喜歡溜冰,自己卻從來沒有到過溜冰場。經常會有一大票的同學在那兒,而且是成雙成對的,她不想一個人落單。走到她的教室前面,杰克把書還給她,一副好像還不想走的樣子,“你最近溜得怎么樣?蒲。”                     他問,“小時候,你一直很棒,可是現在我似乎從來沒在溜冰場看過你。”                     “哦,我啊——馬馬虎虎,還算可以啦!”她說。上課的鈴聲響起了,杰克緊張地盯著手表。                     “聽好,”他說,“我快遲到了——但我可以請你放學以后一起去溜冰嗎?然后再一起去吃熱巧克力,你會來嗎?蒲。”                     “嗯——好,我會去!”我說話的聲音是不是像第一次和男孩子約會呢?她擔心著。他會不會看穿我的心事呢?“太棒了!”杰克說,“我三點半到你家去接你,就這樣說定了!”鈴聲停止了,他一溜煙地飛奔去上課。蒲回到家已經三點鐘了。她的母親剛好要喚她的時候,她已經一下子沖到樓上了。                     “來啊!乖女兒,跟爸媽打聲招呼。爸爸今天提早下班了。”                     蒲又匆忙跑下樓,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到客廳跟父母打聲招呼:“嗨,我不能坐下來,因為——我要趕快,杰克快要來接我了——我們要一起去溜冰。”                     “很好啊!親愛的!”她的母親高興地說:“那我們就不耽擱你了!”拉開大衣櫥,正在找著她的溜冰夾克的時候,蒲聽到母親對父親說:“不知道我們女兒今天是怎么搞的,自從早上收到那張情人卡以后就眉飛色舞的,現在又要和杰克去約會!我在猜,那張卡片會不會是杰克寄的?”蒲偷偷笑了一下,她的溜冰夾克披在肩上,準備上樓去打扮。當然是杰克了,媽!她對自己說。不然他怎么會又接著約我去溜冰呢?一定是他了……客廳里,父親正緩緩走近書桌,“也許是杰克吧!”他對太太說,“不過,就像我以前所說的,最重要的是女兒終于找到了自己的信心,那正是她最需要的。”                     此時,蒲的父親正站在書桌前,把一瓶綠色的墨水偷偷地藏在最上面的抽屜里。  +10我喜歡

【小小說】 曹廣平 /茉莉花香水味兒   何老四已經一年零三個月沒回過家了,老婆孩子都扔在家里頭。想當初外出打工時,他是拼了命地要出去的,可如今,工地上缺人,老板不想放何老四回家過年,何老四又是拼了命地要回家來。老板拗不過他準了。他風塵仆仆坐著火車回來了。到家門口了,突然間又像是后悔不想回家了。 何老四是被簇擁著走出車站大門的,一時六神無主的他,一下子被一幫人圍個水泄不通。前天剛下了雪,車站屋頂上的雪還沒被陽光捂熱,白茫茫一片。他好容易沖出人墻。 住旅館嗎?一個女人又從他身后閃出,嚇他一跳。他聞到了茉莉花香水味。他沒說住,也沒說不住,嘴里嘟嘟囔囔的,想趕緊離去。何老四的家就在鄭州的郊區農村,打車也就半個小時行程。但他出車站時突然就改變了主意,他覺得還是住一夜的好,哪怕是小一點的旅館,湊合一夜。他沒想到鄭州的后半夜還有這么多不睡覺在此招攬旅館生意的人。 女人還跟著。這時,女人又趕來說,有小姐。 他就站住了,像是有定海神針。他外出打工一年零三個月,腦殼里剩的也就女人了。但那強烈的茉莉花香水味又一次沖擊了他的大腦,一種說不清的情緒開始在他心里攪動起來。讓他感到特別難過,他在心里罵了句,他媽的這些敗家娘們。 他懶得再理這女人,徑直走了。有風刮過來,何老四打了寒噤。住就住了,怕什么?何老四停下步子住旅館的心似乎又一次堅定了。女人并未走遠,只是在他身后跟著,像是料定他會改變主意似的。女人勝了,何老四遲疑著跟在了女人的身后。剛才他在前,女人在后,現在女人在前他在后。何老四再一次打量女人,他覺得這女人還是滿招人喜歡的,說不上的一種喜歡。就像喜歡一種花,可他不明白的是,她為啥非要噴茉莉花香水呢?換句話說。這女人比自己家里的女人可愛去了。何老四不想想自己的女人,可一旦遇上女人,就不由自主地要想到自己的女人。自己的那個女人吆!他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她。 本來他在家里是有活干的,沒必要跑那么遠去打工。但他丟下女人義無反顧地就走了,他的目的就是想出去走走,散散心。這次打工的地方靠近海邊。 女人在前邊走著,一路上都在說話,問他是哪里人干什么來了,他心不在焉,也不知回答了沒有,一路上都在想心事。本來他對這事特敏感,盡管有些掙扎,動搖,但管著人性欲望的那根神經到底沒把握住,他承認自己敗在了這個女人手里。 他也不想這么干,可他咽不下那口氣。 旅館到了,何老四要了單間,里面還算干凈,滿眼的白。   何老四先洗了澡,其實他來之前已在工地上洗過了,但他覺得應該再洗一次。 你無情就別怪我無意了,何老四在氤氳彌漫的溫氣中發誓。何老四還想到了他在外打工的這一年零三個月,自己的女人,能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嗎?洗浴出來他無心看手機,就打開電視,電視也沒什么好看的,他就讓電視自己那么演著,自己在席夢思上閉著眼。 咚!咚咚!門像是被誰輕輕地敲響了。他忽然心速加快,壯膽問了聲,誰?可沒等對方回答,他就條件反射般聞到了一股茉莉香水的味道,他立即下意識地說,我躺下了。 你需要服務嗎先生?女人又輕叩了一下門。 不需要!睡個覺還要啥服務,他惱了。 稍后,他聽到了一串高跟鞋踢踏地板的聲響越來越遠了。 他就重新躺在床上,但睡不著,床頭有一本書,是關于聊齋的,他就看,看著看著他睡著了,書里邊的漂亮女子忽然就變成了赤發鬼模樣向他撲來。他一驚,醒了。窗外明晃晃的,天啥時已經大亮了。他想了想昨晚發生的一切,似乎一切都是在夢中。 還好一切都未發生,他奶奶的,他罵了一句粗話就去退房。這時,那股茉莉花兒香水的味道又一次撲面而來,這味道似乎躲也躲不掉。兩年了,它像一條五步蛇一樣緊緊地咬著他,吞噬著他的心,讓他對此有了無限的恐懼。前年,她從外地出差回家,何老四就聞到了自己的女人身上有一股茉莉花香水味兒。他知道自己的女人是從不使粉黛的。 三天后,他借故回工地走了,晚上他卻又偷偷摸摸轉回來,就聽到里邊傳來了男人和女人打情罵俏的聲音,那女人是自己的女人。 再后來,茉莉花香水味就永久地刻在他的腦海里去了。 +10我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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