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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條碼肉身:周有德與那本遲到五十年的身分簿(非虛擬寫作)
2026/06/07 1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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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那張遲到五十年的白紙
1996年三月,台北南京東路五段的公寓裡,清晨的陽光穿過窗櫺,照在我這雙佈滿老人斑、微微顫抖的手上。桌上擺著一張用鋼筆細心填寫的「簡便行文表」,受文者那一欄,我一字一字端正地寫下了「新店軍人監獄」。
將近五十年了。在街坊鄰居眼裡,我或許只是一個從臺灣煤礦公司退休、含飴弄孫的平凡台灣歐吉桑。沒有人知道,在國家祕密檔案的抽屜深處,靜靜躺著一本編號「276」的黑色身分簿,上面滾滿了我年輕時被強迫按下的十指黑墨。在那個由軍法官殷文簽署的判決正本裡,我的名字被烙印上「強劫軍用財物罪」,判處有期徒刑十二年。
現在,電視新聞天天播報著「二二八事件處理及補償條例」通過的消息。政府說要撫平歷史傷痛,要還給我們公道與賠償。但多麼諷刺,想要拿到那筆平反的名譽回復,我居然必須親自寫信給當年關押我的機關,向他們申請那份把我打成強盜的判決書。
歷史的弔詭莫過於此。當年的國家用這疊紙治我的罪,1996年,我卻必須卑微地用這疊紙來證明自己的清白。看著行文表上填寫的「辦理二二八事件受難者申請」,我的思緒瞬間被拉回了1947年的那個驚恐的三月下午。
第一章:那一聲不是故意的槍響
很多人以為二二八是一場計畫好的叛亂,打從一開始就是有組織的反抗,但對我來說,那只是一場巨大誤解堆疊而成的瘋狂悲劇。
1947年的三月一日下午,那時我是七星煤礦的業務股長,剛過三十歲,太太彩蓮才剛幫我生下南美、貴美這幾個孩子。那天下午,汐止車站突然聚集了幾百個本地民眾,大家聽說台北城裡兵荒馬亂,基隆要塞的軍隊正要坐火車來鎮壓。此時,汽車第1團第1營第3連的連附魏兆祺,率領著九輛載滿士兵的卡車準備前往基隆接兵,就這樣在汐止車站被恐慌且憤怒的群眾重重圍住。
群眾在吼叫,士兵在發抖。後來我翻閱解密的警備總部「兵力駐地網圖」,才知道當時國民政府在臺灣的兵力核心極度空虛,許多軍警倉庫守備薄弱,這也是為什麼魏連附會頂著巨大的壓力,冒險率車隊強行開往臺北。在月台那種緊繃的氣氛下,我知道如果真的在這裡開槍,汐止將會血流成河。我看見魏連附身上佩著一把手槍,周圍的人群已經開始激烈推擠。我擠進人群試圖居中調停,對著魏連附大喊:「如果要走,槍要交出來!民眾怕你開槍。槍交給我,我可以保你今晚無事!」
那絕非強劫,那是本地中產階級在混亂風暴中唯一的理性權衡。但魏連附紅著眼拒絕了,大喊著:「槍是國家的,交得!」
混亂中,不知道是誰推了一把,我和他扭打了起來。我從他背後用雙手緊緊握住了那把槍。就在那生死一瞬的推擠中,我的手指不知道觸動了什麼——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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