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律神經失調會造成的各種問題,尤其現代人工作家庭壓力大
容易有以下狀況:
廣泛性焦慮癥,憂鬱癥,抑鬱癥,恐慌癥,強迫癥,躁鬱癥,腸躁癥,膀胱過動癥
並伴隨頭痛,眩暈,失眠,臆球癥(喉嚨一直感覺有異物),胃食道逆流,耳鳴,睡覺一直醒,胸悶,胸痛,心悸恐慌,吸不到氣,易喘,胃脹胃痛,腸躁癥,頻尿,陽痿早洩,頭麻手麻腳麻,血壓高。
在相關門診中,尤其像是業務、設計、工程、教師、作業員等類型的職業,自律神經失調的狀況最為明顯
對於有慢性疼痛的人來說,若沒有重視自律神經失調,其嚴重性更是不言可喻。
自律神經失調可能危害機體的消化系統,造成脾胃不調,引發消化系統疾病。
有研究顯示,胃和小腸在晚上會產生一種對消化道粘膜有修復用處的化學物品tff2蛋白質,假如自律神經失調導致睡眠不足,就會危害這種物品的產生,從而大增胃炎、胃、十二指腸潰瘍、潰瘍性結腸炎等疾病的發作率。
偏頭痛:長期失眠引發偏頭痛的原因可能與顱內小動脈和毛細血管收縮致使腦部皮質缺血有關,這部分自律神經失調的患者除了出現睡眠障礙外,還會在晚上睡眠期間反復出現頭痛癥狀。
慢性疲勞綜合癥:本病在臨床上很多見,特別是女性失眠患者,她們常訴說自己疲憊乏力,即使臥床休息也不能緩衝疲憊部分病者還具有低熱、畏寒、頭浦、咽喉浦、心煩、急躁等不舒適癥狀。
此外,長期自律神經失調還可引發中老年人腦病、女性更年期綜合癥以及糖尿病等嚴重害人體健康的疾病。
所以專家強烈建議大家,千萬不要忽視自律神經失調的癥狀,大家應謹慎對待並應及時採取治療措施。
底下是自律神經失調所引起的癥狀,如果符合下列5點以上,可立即前往診所掛號尋求解決途徑

自律神經失調門診中最常觀察到的癥狀如下:
對睡眠品質不滿意
.上床後翻來覆去睡不著,往往需要躺30分鐘甚至更久才能入睡;
.夜裡醒來好幾次,多在2次以上,醒來之後很難再入睡;
.早上醒得早,比正常起床時間早醒30分鐘以上;
.總睡眠時間不足6.5小時;
.睡眠品質下降,醒來仍然感到困倦,感覺體力沒有恢復。
白天正常活動受到影響
.白天精神狀態不佳,感到困倦、疲勞,想睡覺;
.工作和學習時,難以集中精力,犯錯次數增加,記憶力下降;
.情緒上,感到緊張、不安、出現情緒低落或容易煩躁、發怒;
.社交、家務、職業或學習受影響等。
而自律神經失調治療真的不難!讓您減少甚至停用安眠藥與抗憂鬱西藥…恢復該有的身心平衡。
廣和中醫診所與廣仁堂中醫診所運用傳統中藥來調理過度緊繃、亢奮的情緒,依據中醫藥的學理來調理體質;多管其下,改變您的體質,調理平衡
不是單純以藥物來壓制癥狀;經過一系列的療程,很多患者就慢慢減少甚至停止安眠藥、抗憂鬱藥物等西藥的長期依賴,回歸到身體原始的平衡統合狀態,這就是身體原始自然和諧的狀態。
透過我們診治改善自律神經失調的患者都可以漸漸找回正常的生活品質,使用正確的方式將幫助您擺脫失眠的痛苦!
底下為診所相關門診資訊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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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老k “你早上起床能不能早一點,每次都讓我餓肚子,你是怎么想的?”李琦對著男朋友呵斥道。 李琦的男朋友名叫李夢云,他好像是沒有聽見似的,磨磨唧唧半句話都沒有說,還做出一臉躊躇滿面的樣子,話就在嘴邊了。 李琦受不了他這個樣子,沒等李夢云張口,李琦生氣地撞開了李夢云,氣沖沖地大步向公交車站走去,邊走邊嚷嚷著:“以后能不能起早點,一個男人邋邋遢遢,“肉夾饃”嗎?” 李夢云心里也有些掉面子,但他就是個慫包,窩孬廢,說個話都畏畏縮縮,他不恨李琦,反而他更恨自己。 新疆冬天的七點半是黑色的,無形的風吹的人凌亂不堪,微弱的路燈在風中喘息著,李夢云矗立在那里久久未動。 這時耳邊傳來,“李夢云,車來了,你走不走?” 這時,李夢云晃過神兒來,連忙跑上了公交車。 車行駛到制藥公司,兩人一同下了車,李琦看看時間,八點整,嘴角微微勾起,李夢云并沒有注意。 這時李琦展現出柔和的一面,對夢云說:“走,去餐廳。”李琦主動拉住男人的手,走向不遠處藍色鐵皮的彩鋼房去了。 李夢云像是在暖氣包旁邊,寒冷的身體溫暖了。 進了餐廳,一片吵吵鬧鬧的,那邊穿著黃色工作服的大媽說:“給我來份炒粉,一個饅頭,一碗粥,多少錢?”打飯人員回答說:“兩塊五。” 炒粉誘人的氣味早已被李琦嗅查到了。急切的說:“夢云,我們吃炒粉好不好嘛!你打兩份,我去那邊打兩碗粥,在哪邊空座位等你呦!”夢云點頭表示OK。 兩人坐在一起共同分享著香噴噴的炒粉,那是金黃色,顏色就很誘人,更不要說吃起來那真是滿口香。 李琦開口說話了,美滋滋的對著坐在他對面的夢云說:“你下次起早點知道嘛?每天早上我都要吃炒粉。” 飯后的天已經亮了,昏黃的路燈完成了它艱巨的任務,空氣也中夾雜著思思的暖意。 一個人的蛻變 是要歷經滄桑的 是要有血與淚的澆灌 不是一蹴而就的 ——老k 第二天七點半,還是這個地點,還是李琦在等待李夢云。李琦看著一輛一輛的公交車從身邊經過,但始終沒有上車。李琦的心里涼透了,兩鬢的頭發在風中飄舞著。 這時的男人小跑著,在追趕著公交車,一直跑到他和李琦經常上車的那個公交車站。一把拉著李琦跑上了車。 李夢云好多時候真的不是有意不遵守約定的,那天早上,李夢云的母親早早就起來想為自己的兒子做一頓熱騰騰的早飯,李夢云出于對母親的孝和理解,靜靜地等待并吃下母親的一片心意。可兩事自古就難全。 李夢云氣喘著解釋,但李琦并不想聽,擺出一副大長臉,臉都要拉到地上了,背對著李夢云。這時李夢云也顯露出對李琦的柔愛,但無濟于事。 制藥公司車站到了,李夢云拉著李琦的手下了車,那時天已經亮了,東風席卷著冰冷的雪花打在夢云的臉上,他知道今天對不起自己心愛的女人。便很熱情地對李琦說:“親愛的,咱們去吃你最愛的炒粉吧?我肚子好餓呀!” 李琦望也沒望夢云一眼,走向生產車間的方向去了。強勁的東風席卷著柔棉般的白雪,跌宕飛舞,紛紛揚揚,熙熙攘攘。 男人快速買上熱騰騰的炒粉,徑直跑向生產車間,卑躬向李琦獻上愛吃的炒粉,可李琦順手就把炒粉扔進了垃圾桶。 李夢云有一點點生氣,可什么話也沒有說就走了。 那天剛好是李夢云對車間打掃衛生,可卻發現被丟棄的炒粉怎么不見了? 時隔多年,讓我想起同車間的往事,是那樣的意味深長。 +10我喜歡
2011陳潘玥 客人,你可來西子湖畔的醉生樓吃過茶水聽過書? 黃昏漸近,白日西頹。你且踩著斷橋下粼粼的水波,背著雷峰塔清俊的倩姿走上片刻,就能瞧見這座茶樓。 酉時光線披金帶血地,將那堂前階剖成兩半,多少繾綣光陰都留滯在外頭。越往里越是晦暗,新時代的華彩層層地剝去,露出舊日的鈍悶沉靜的茶香來。 你只管寬了心悶頭往里走,如同莽撞的旅人找一個塵封已久的故事落腳。 你隨便揀只位子,叫店小二來泡壺西湖龍井,說書人已經開始提腔拿調了。 “啪——”驚堂木一響,凝練的情思正如了沸水的新葉往四下散了開去。唯一把鼓了夯兒的嗓子隨茶葉舒卷,升升沉沉。 你斷不能在這片霧氣里睡去,你斷不能用鼾聲敷衍故事里這個女人。 你要知道大雅大俗同根生,茶不醉人人自醉。醉生樓茶館三百年前是個青樓妓苑。 你要知道女人的命運不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就連女人的身體也并不完全屬于自己。在每一個時代,破布一樣的女人活得是最長久的。 磨難不斷沖刷著硬韌的部分,她從痛的蠟縮開始適應,最終像烘干的新葉被水浸潤,于是那些痛就從柔順的身上流淌過去。 她和新時代的你中間隔了好幾個百年,可是始終有一根細細的絲線,牽在你們抗爭的裙裙上。 說到頭,誰不是那水中茶葉,誰不是那浪里細沙? 你有沒有看見,龍井蒸騰的熱氣在陰劈里緩緩往上升去,左右搖蕩的弧線,就是溫茗兒驚動江南的妙曼身姿。 溫茗兒是醉生樓里的紅姑娘。 她和所有典身賣命、落難被欺的女孩子們不一樣,她是自己走進醉生樓的。 ▶ ▶ ▶ --- 崔昱生被人哈著腰迎進來。 京城來的御史中丞,一張嘴管著地方多少人的死活。他腰身板正,粗眉虎目,神色陰晴難測,走動間自有不怒自威的氣派。 這個小地方的倉司做事馬馬虎虎,做人卻很有一套。崔昱生順路拐來杭州一趟,當晚就被帶進了鼎鼎有名的溫柔鄉。 他對此不置可否。身在高位,有哪個是酒色不沾的?然而這小官太急,把欲望明晃晃地亮在臉上,幾番客套下來,正壓著悶氣據下一口酒,崔昱生無意警見了大堂里一個綠衣姑娘。 她全身破破爛爛的,布料發黃毛邊,沒一個好處。她喝醉后一樣胡亂地旋轉,腳步輕盈地往二樓走。 男人們的眼睛落在她身上,粘糊糊的,有狹昵,有嫌惡,有下流的挑逗。 她全然不在意,又全然享受似的,把眉毛挑的老高,一溜兒從他們身邊閃過了。 她的嗓門敞亮但不尖銳,看上去潑辣,又潑辣地討人喜歡。崔昱生忍不住頻頻朝那里望去。 倉司循著他視線找去,很有些猥瑣地笑起來,擠眉弄眼道:“怎么樣,可還喜歡? ” 旁邊有個手臂豐潤的姑娘笑嗔:“你看我們還不夠呀?那人是個狼心狗肺拎不清的,上次可把一個大人的耳朵要下來了呢。就是個瘋婆娘!”周圍哄起一片笑聲,一張張嘴熱鬧極了。 溫茗兒是非傳統的美人相,眉梢如蛇尾往上勾去,唇珠明顯。 她的風情是動態的,幾乎沒有辦法被定格。她靜默的時候只能算中人之姿,然而她一旦走動起來,她的臀胯她的腿,她的躍動的發絲,她的手勢,她的活潑的笑意,都成了惑人的美麗。 這個女人的眼角眉稍是帶著小鉤子的。 崔昱生起了興致,執意要了她的名字。 溫茗兒便坐到他身邊來,手里提了一壺茶。 崔昱生有些新奇地看著這與她格格不入的東西。 溫茗兒只是神態自若地澤水,壓腕沖洗茶具,眼睫鴉羽一樣密密得垂著,一舉一動間像極了大家閨秀。 燒水要大火急沸,剛煮沸起泡為宜,水老水嫩都是大忌。 抵著壺底把沸水沿著杯壁注入,約四分之一處,用來浸潤杯中茶葉,隨即稍加晃動,提杯按逆時針方向轉動數圈。一套動作行云流水,她做起來煞是好看。 席間有人驚呼:“好你個溫娘子,有手絕活從來不露!”她全當未聞,四平八穩地端著身條。 茶葉在杯里舒展了。 溫茗兒蔥玉似的手執杯繞至鼻端,低頭輕嗅一口,流暢地聞香醒茶。白瓷蓋碗被奉到他手里,茶香里混雜了些女人的肉欲香氣。不動聲色地勾引。 崔昱生一口飲盡了。 ▶ ▶ ▶ 酒盡人散場。 溫茗兒打發了崔昱生,掂了掂肩頭洗得變形的翠水煙紗罩,手攀著扶欄向樓上走。 二樓動靜不小,一陣騷亂,兩個彪形大漢夾著一個瘦弱女子,正往她身上招呼拳腳。 老鴇媽媽站在一邊,從鼻子里出了一口氣:“跑?債沒還清往哪兒跑?真把自己當回事兒了!你有口飯吃誰給的,你也就值這點下賤活了。” 女子被折磨得不成人樣,媽媽才拍手讓人散了。 血和肉一團的人動了,喉嚨里咕嚕著,勉強撐起身子來。她突然出手,撿起了地上不知道誰落在這里的半只釧子,猛的就朝脖子劃去。 溫茗兒眼疾手快地踢了她手腕一下,金釧脫手落地。 女子別過眼睛。 她細長的脖頸上一線血跡,蜿蜿蜒蜒地爬下來,有一種天真不自知的、遺韻悠長的風情。她的面色發灰,眼睛里盛著絕望。 溫茗兒很憐這樣的姑娘。 她們是不同的天氣。如果說溫茗兒自己帶著雨后泥土腥氣的話,這個女子就是天色舒朗的月夜。 但溫茗兒覺得她很熟悉,這種熟悉感緊緊地纏繞著溫茗兒。 溫茗兒直視她的眼睛:“你叫什么?” “我要姓名做什么。” “死的理由太多了,我來告訴你為什么要活著。” 溫茗兒抓著她的手,帶著她撩開自己的衣裙,一點點摸過身上的疤痕。 從脖子開始,一只摸到腳踝,手感嶙峋,崎嶇不平,竟然沒有一塊好肉。一道疊一道,新傷覆舊傷,像蛆一樣爬滿了整具身體。你幾乎難以想象這些是如何產生的。 “活下去,自己去看。” 一個救不了自己的風塵女,竟妄想著救下另一個。一株天底下最難自尊自愛的菟絲花,卻在這里跟同樣可憐的妹妹講自尊自愛。 冉葭荼看見溫茗兒很是凌厲地笑了一下,這一笑有一股莫名的野蠻的生力,凌凌地從眼角刮過去。 這時候的溫茗兒半分妓子的氣質都不見了,像春風被回返的寒潮席卷,透出一種決然的傲慢。 一種名字叫做輕視的反擊。 溫茗兒再問了一次:“你叫什么名字?” “冉葭荼。” 冉葭荼相信了這種反擊的力量。 三五日后崔昱生就來了第二趟。 溫茗兒還是以茶以待,一樣釉質緊密的白瓷蓋碗。備茶時,先在火上烤茶餅,將烤好的茶“承熱”用紙囊存儲,涵養“精華之氣”。茶餅冷卻后,將其放入“碾”中磨成末狀,再將碾好的茶末放入羅、盒中篩分。 崔昱生眼花繚亂,心中微訝。 第一沸,如魚目,氣泡,微有聲。第二沸,如涌泉連珠,用勺子舀出一勺,并放入茶末。等到水三沸,騰波鼓浪,將舀出的第二沸倒入沸水中止沸,以培湯花。 “唐法痷茶,世已失傳。” “你是茶女?” 溫茗兒笑起來,臉上露出微郝的圓酒窩,竟有些柔軟了。 “可惜沒法等到春茶最好的時候了。” “大人是要回京?”溫茗兒的聲音微微揚高了,尾音緊繃繃的。 崔昱生皺起眉毛:她想要跟了我? 說到底,她也不過是個風塵俗女罷了。 崔昱生一直覺得自己把溫茗兒看得很明白。 溫茗兒總是表現得餡媚,里子卻有一根打不折的傲骨。她從不患得患失,和每一個作陪的客人保持著似近非近的距離,占據一個主動的位置。 她沒有流過折辱的眼淚,她沒有多余的柔情。 她不經意間流露出的神情,單純與欲望交織,危險和坦率并存。這些致命的矛盾像一座秘密花園,讓人不由自主地想去探索。 但秘密花園沒有入口。 她是一個因為與眾不同而吸引人的妓子,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 他面無表情地看這個總是咬著牙的姑娘手腳麻利地在他面前跪下了。 “大人去京城,可否稍上我?” 她提起這個請求的時候神情青澀,嫣紅的眉眼游魚一樣地活了,含羞帶怯、含嗔帶怨地盯著地上石板縫里的兩只螞蟻。 像一個真正的閨房女子,一個當窗理云髮的新嫁娘。 看總戴面具的人露出真情是痛快的,也是酸澀的。他沒有自大到以為溫茗兒會愛上他。 崔昱生懂了,溫茗兒獲得過,或者至少自認為獲得過一段完整的愛情。 崔昱生沒有拒絕。 --- ▶ ▶ ▶ 溫茗兒生在名字響亮的江南溫家,實實在在的好人家的女兒。 她在支系一眾女孩子里是話最多的那一個,麻雀兒似的,身條出挑,很受人喜歡。 每年三五月份,茗兒背著竹蔑筍筐,隨她大娘上山,手活兒迅速得把一芽一葉初展時候的茶葉尖尖掐下來扔進筐里。 采茶女是勞動力量,行動要比別人不受拘束地多,在鄉野里都是放養。 她揀著結實的土塊落腳,把草鞋提在手上,剛開始發育的胸腩含在柔軟的衣料里。 那日剛落過雨,滿山都是泥土的潮腥氣,連溫茗兒的衣角也蹭著了濕潤的露氣。山腰上讀書聲朗朗,溫茗兒知道,那是男孩子們的書塾。之乎者也日日伴著她采茶的節奏,她卻不曾親眼見到過。 是什么樣的呢? 她心里有無盡的好奇,等下了工,逮著機會隨聲音往上爬。 找到就看一眼,看一眼就回來。 遙遙見一座很結實的青瓦房,用泥土坯子細密地砌起來。她走上前,扒著窗戶定睛瞧。 “溫蕪城——”原來是在抽背課文。 一個濃眉大眼的男孩子站起來回答。他站姿挺拔,聲音清越,甫一沉吟,就對答如流。溫茗兒有些羨慕,要是我…… 屋里有一股油墨香,勾著溫茗兒在外面偷聽了好久,看日色不早了才想到要回去。 果然這就迷路了。 受了潮的衣服變得陰冷而沉重,她不停地走著,每每好像要找到路了,每每回到原點。 天色徹底暗下來,溫茗兒被樹枝別了一跤,倒在地上手腳生疼,再也起不來了。 “你在這里干嘛?” 熟悉的聲音,是那個溫蕪城! “哎,我可是女孩子,怎么不來搭把手?你們不是最要君子的嗎!”溫茗兒拍拍身上的泥,作勢要去追打溫蕪城,被他嬉皮笑臉地躲過了。 “非也非也,我卻覺得女孩子要自立的好。像我娘一樣,她做的事兒可不比我爹爹少!你是女孩子,怎么看輕自己呢?” 從這一天起,兩個小孩子就迅速熟悉起來。溫蕪城下學堂早了就藏進茶山后山的小坡上,那有一塊灌木稀少的地方是他們嬉游的寶地。溫茗兒進不了學堂,溫蕪城就折了茶樹枝在爛泥里比劃,一撇一捺地教小學生溫茗兒識字。 長大之后,仿佛順理成章的事一樣,青梅竹馬,兩無猜嫌,情投意合。 七八載一轉眼而過,溫蕪城考中了功名,背井離鄉追尋大義去了。 溫茗兒卻一直留在原地,怎么走都踏不出這一方天地。 后來指腹為婚,她收拾細軟逃出來,無處謀生,倒是四處被人欺負。 守不住所有東西,總是要扔下一點的。 在溫茗兒的人生劇本里,真情不是被扔下的那個。 溫茗兒永遠記著,逆著光沖她淺笑的那個少年眉眼彎彎,躲過她伸出去的那只求助的手,狡點道:“你自己站起來呀。” 第一次有人這樣說。 于是她好像得到了莫大的力量,支撐著她從被當成犧牲品的婚約里逃出來,支撐著她從醉生樓的門檻上踏進去,支撐著她從日復一日依附男人的噩夢中捱過來。 她記得要找到自己。 溫茗兒幻想過一萬次他們再度相遇的情景。 年紀小的時候她想,重逢會是戲臺畫本,前面幾回捱過,就是金玉良緣、佳偶天成。 大一點了想,或許他們會是相望無言,淚眼看花,千帆過盡多少人情冷眼,少年陪伴如雄黃入胃,溫潤心腸。 然而這些幻想都敵不過愈發鼓噪的現實,像隔著紗去握一陣風,越接近,越害怕撈得一場空。 確實是場空。 幾年不見,溫蕪城的氣質大變。那種少年人的朝氣早已磨損不見,他的眉頭緊蹙,氣質深沉,和溫茗兒見過的每一個大官毫無二致。 可溫茗兒扮作宴會里的歌女去見他,遙遙一眼,還是一下就把他認出來了。她在飛舞的衣袖間露出自己風韻不減當年的那張臉,惴惴的睫毛如蝴蝶振翅欲飛。但她沒有等來溫蕪城。 他的眼神輕飄飄地從溫茗兒臉上略過,留下一個冷漠而高傲的側臉。 溫茗兒自覺離開了。 崔昱生沒留她。 --- ▶ ▶ ▶ 溫茗兒回到了醉生樓。 醉生樓鶯歌燕舞,一如既往。 她走的時候以為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回到這里,走到京城才發現除了醉生樓哪里都容不下她。 她茫然四顧。 誰也沒來搭理她。她進了冉葭荼之前的那個房間,沒見著冉葭荼,倒有一個陌生小姑娘在梳頭。 她一把抓住那姑娘手腕:“冉……人呢?” 那姑娘復雜地看著她,眼神是同情。 “樓下那件下房。” 溫茗兒還沒進去,人已經被熏了個大跟頭。 下房柴火板凳雜物堆積,一張七扭八歪的竹席癟癟地卷著。溫茗兒踉蹌著撲上去,幾乎難以相信這里頭還能存著一個人尸身。 很輕,很慢地提了一角,溫茗兒眼前模糊了。 這昏暗如同牢獄一樣的房間里,門外的光打在冉葭荼顴骨上,和妓房那只蠟燭好像。溫黃溫黃的,看的久了,就看出一種怨氣來。 溫茗兒想把她埋到院子后面的茶山下,可人死之后好像也變沉了,拖得溫茗兒幾乎透不過氣來。 她想起來了,冉葭荼最喜歡坐的那扇窗,往外一望就是這片茶山鼓包,再往那頭去就是冉葭荼的家鄉。 她留了下來,卻已經風華不再,三請四懇成了打掃房屋鋪褥的雜工。 這些好年紀的女娃娃總是要人照顧的,她一邊對她們疾言厲色,一邊偷偷往她們的被角塞棉絮。 她看見她們,仿佛又見著十五歲的采茶小女,見著二十五的風情艷妓。她逐漸膀粗腰圓了,老年斑與細紋遮掩了往日年月。 她見著一批批青春少女進來,又一批批撞個頭破血流死去。 像多年前一道茶,黃了皺了擺久了,那股澀意與不再新鮮的顏色質地。茶葉吸水欲墜,有不少合著渣沉在碗底。 像多少年后,人去樓已空,只有西湖龍井還在一場場山雨后新亮地淌著綠,在一盞盞茶盆里重復相似又何其可哀的命運。 亂曰: 想到泡茶時茶葉翻滾裹卷,隨水浮沉,就想寫一個關于女性命運的故事,但卻逃脫不出時代的悲劇結局。寫一個有一定的現代女性意識的溫茗兒,發生在兩性意識較早發跡的青樓之地。冉葭荼更像她的心理投射。想加支線情節,最后放棄了,匆匆結束。 +10我喜歡
鬼 魚 鳥鳴穿透薄霧,河對岸的遠山之巔懸升起了一道黑色長帶。 寒風撲向廢亭,像涌蕩的潮水,和隱藏在林間的蛙叫一起攪亂了雨后的清寂。湖面如褶皺的鏡,有蜻蜓爬上瘦荷,在鏡面折射出一幅飄搖不定的水墨畫。紫槐花早已凋謝,但蘆葦依舊青翠,不遠處的竹群高低起伏,一片颯颯之音縈繞在耳畔。他立于亭柱之側,面朝腳下的湖面久久發呆,只有頭發在動。長長的發絲向后飄揚,像散開千萬條線。風減速的間歇,有幾綹會軟下來堵在耳廓邊,但風一旦迅猛地反撲,那些頭發就會像鋼絲一樣,連根拔得他頭皮發痛。 亭角的木檐早被浸濕,雨水不停跌在距他一步之遙的青色方石上。水落的地方,顯現出一個雞蛋大小的凹槽,一汪清水正順著方石上的鑿花蜿蜒爬行。跌落的水,初始呈長線,其后是長短相間,等到由短線化作珠子時,輕紗般的白氣就逐漸從廢亭四周的地面上升騰起來了。廢亭欄桿外斜逸進一枝枯松,在風的慣性下,與亭柱摩擦,密集的呲呲聲令他牙痛。 有羽翼灰白的水鳥降落在湖面,翅膀扇起的水紋讓平躺水上的綠植微微起伏,推開的漣漪蕩漾了一會兒,最終停止在瘦荷腳下。他將目光投在瘦荷棲身的蜻蜓上,雨停之后,它一直附著于此,紋絲不動,像極了另一個他。白氣若有若無,仿佛孱弱的脈息。四周在回溫,太陽蒸騰著植物。一道光射進廢亭,他的下半身完全被照亮了,衣服隆起的部分像鍍著一層柔和的金屬色澤。影子向上緩慢移動,如分毫推進的時光無聲無息。他仍然不動,任光影像漲起的水漫上腰間,周身一點一點變暖。水鳥的鳧動驚飛了蜻蜓,他的頭也隨之抬了起來。他盼望它能靠近,降臨到身邊,因此目不轉睛地跟著,但它如有先知,撲閃了幾下便不知去向。林間傳出不同種類的鳴叫,是鳥,是蟲,也是蟬。這聲音折磨得他腦仁疼。 像在比賽,它們一聲比一聲高,一聲比一聲長。他在心底默默附和著那兩種聲音,最高的響一下,他就吸一口氣,最長的響一下,他就呼一口氣。這是幼年練習游泳換氣時一個老師傅教的。隱匿在草叢里支棱起耳朵的經歷讓他學會了辨別方圓百米之內各種動物鳴叫的本事,但那對游泳是徒勞,甚至背道而馳。當年一進入河中,他就嗆水了,如果沒有別人施救,早已死去。此后,游泳成了籠罩他一生的噩夢。現在,他并不準備下水,可聽見草叢中的鳴叫就跟著呼吸的條件反射卻無法根除。鳴叫讓他感到呼吸急促,頻繁振動的肺部也在隱隱發疼。 而此刻,他正需要這些痛感。這些在龐大日常生活中習焉不察的微妙感覺,似乎能起到耳提面命的作用,時刻警示他尚處于一種清醒狀態。 一種奇怪的聲音終于將他從無法自拔的夢境中解救了出來。起初像槳葉在空氣中轉動,由遠及近,繼而便如爆竹突然炸裂,巨大的綻放,持續不到兩秒,余音則帶著鐵器相撞的回聲,稀稀拉拉,直至消失殆盡,再循環反復。此前,他從未聽到過這種聲響。他當然從未聽到過,可是,搬家到這里的目的之一,不就是希望聽到這種聲響嗎? 他滿身是汗,但并未立刻從被窩中爬出來。逝去的夢境依舊延宕在意識里,這讓他感到一種持續的沒有邊際的虛無,那仿佛是可以任意擴散的東西,像煙,像霧,也像云。他明白它意味著什么,但他無法控制它。 他安靜地躺著,眼睛盯著屋頂上的燈一動不動。入睡前,他就這樣盯著它,仿佛只有盯著它,才覺得像是干了點兒事情。不然呢?只會被無節制的意識帶入到一片陌生地。他在夢中已經受夠了,到處都是他不想面對的事物,它們隱秘而豐饒,將他環繞,把他幽閉,讓他窒息。 連續一段時間的夢都是如此。他真的受夠了。 此刻,窗簾遮擋了世界,屋中只有灰暗且發白的一點兒光。它微乎其微,甚至不能讓他身邊的任何事物呈現出稍微清楚的輪廓。他輕輕眨動了一下眼睛,感覺燈的底部好像有東西在動。眼鏡在伸過胳膊也夠不到的地方,他懶得動,因此并不能看清楚那東西是什么。但它確實在動,擺弄著修長且黑灰的身體,似乎像條泥鰍或者水蛭。可他也清楚,它當然不可能是。 奇怪的聲音依舊縈繞在周圍,它響亮,但間歇并不均衡,力道也有大有小。他斷定,這聲音并非自然發出。等滿身的汗水有所干燥時,他掀開被子,把自己全部都抽了出來。雙腳落地的瞬間,他感到一絲眩暈,像是處在一艘置于風浪中顛簸的船上。眼前也在發黑,血液要涌破額頭一樣。他下意識地伸手,指頭碰到了堅硬的光滑的墻壁。墻壁很涼,寒氣似乎要順著指尖鉆進身體,他不由自主地戰栗了一下。這是以前因貧而積下的舊疾,況且,他最近一直錯過早餐。 這癥狀來得快,去得也快。仿佛什么都在彈指一揮間。他戴上眼鏡,朝窗前走去,材質為粗布亞麻的淡綠色窗簾像一道寬厚的屏障將他與屋外的世界阻隔了。他并沒有一把扯開它,只是拉開了一道縫,因為這裝滿屋子的昏暗讓他感到無所防備的安全。 樓下的廣場上,一個穿“工”字藍色背心的男人正雙手舉過頭頂熱氣騰騰地揮舞著一條肥碩的鐵鏈。他在短視頻中見過這種鐵鏈,學名叫作麒麟鞭,是一種健身器材。那人可能還是新手,動作笨拙地在地面上打旋子,他感到陌生又新奇,竟饒有興趣地看了好一會兒。 之后,他像是忽然記起了什么一樣,猛朝屋頂看去,就在轉身的一瞬,燈上那個修長且黑灰的東西緩慢地從他額頭上方的屋頂爬走了。 是一只壁虎。 清醒需要被“警示”嗎?在持續的痛感中,他不禁玩味起這個詞語來。被警示的清醒應該稱之為“警醒”吧,他剛意識到這一點,馬上就被一些疾速涌來的回憶裹挾走了。 似乎就是兩年前的這個時節,他在下班的途中接到了她母親的電話。完全是出于對一個長輩的尊重,要是從情感上講,他是拒絕的。電話響了五六聲,他一直沒接,直到在路邊看到一片槐林。槐林里飄出清苦味,他并不喜歡這種味道,可它似乎有魔力,他被“引誘”走了。 槐林很窄,但極長。沿著河流,呈帶狀延伸。陰寒的風從河里刮上岸,他在冷顫中聽到了電話里的哭聲。那是多么熟悉的哭聲啊,既像尖叫,又像嘶吼,完全是野獸所具有的。他沒有說話,她母親也沒有說話,電話里,那些哭聲源源不斷地淌出來。他站在河風中,看著河中的漩渦,不知所措。 哭聲起始很大,似乎還伴隨著摔東西的響動,好像是瓷器碎了,鬧了一陣子,漸漸弱了下去,電話并沒有掛斷,直到最后聽不到任何一點動靜,電話里才傳來她母親輕淡如云的聲音:“都聽到了吧?” 他沒有回答,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就那么僵持著。 河里有羊皮筏子在漂流。幾個穿著橙紅色救生衣的人目光驚懼,死死抓著腳下的筏子龍骨。一只水鳥盤旋在羊皮筏子上空,隨時有俯沖下來的跡象。他蠕動了幾次灰白的嘴唇,但都控制住了。接著,他再次聽到了她母親輕淡如云的聲音:“我女兒從前不這樣,自從遇見你,就變得特別下賤。” 有一股熱流在胸中涌動,他想對她母親說“您別這樣”,但電話被掛斷了。 站在風聲蕭蕭的槐林里,他滿腦子都是她母親那句聽似風輕云淡實則暗波涌動的話。他有些懵,想不明白她母親怎么可以那樣罵她。他記得與她母親第一次見面時,是在一座裝修精致的中式茶樓。那天的黃昏格外悶熱,茶樓里的香薰讓他睡意綿綿,而為了保持清醒,他一直都在反復咀嚼一顆快沒味兒的檳榔。她母親看上去很和藹,談吐也得體,此前,他早就從她口中得知她母親是一名小學教師。那次見面氣氛和諧,他們三個人圍桌而食,期間,她母親不止一次夸她可愛。“我現在還當她是個寶寶。”她母親摟著她肩膀,用手指輕輕幫她整理鬢發,一舉一動中,氤氳著濃郁的母愛氣息。 后來,他一直穿梭于槐林中,像瘋子一樣行走,只是走,漫無目的,天慢慢黑下去的時候,他已不知不覺走了很遠很遠。他似乎迷路了,停下來,朝河中看去,而就在那時,他才驚醒到自己竟然走到了她此前試圖投水的那個碼頭旁。 在被“驚醒”的回憶中,他終于后知后覺地“警醒”到,兩年前的那個電話里,她母親其實是在罵他。 套好衣服,匆忙洗漱便出了門,坐電梯的時候,他甚至有些期待的興奮。此前,他住在學校,公寓周圍,除了綠地就是花園,連鄰居都很少見,更不要說陌生人。 下樓以后,甩麒麟鞭的男人已經不在了。大概是天陰的緣故,廣場上冷清得緊,再見不到一個人影。他耐心等待著,心想,要再來人鍛煉,他就主動參與進去,但很長時間過去了,并沒有人再來。盛大的失落裹緊了他,他覺得委屈,轉身要走。可還能去哪里?想來想去,似乎也只有學校。從本科到碩士再到博士,這么多年來,他的社會只有學校這么大。 學校就在廣場對面,到馬路邊,過了天橋便是。過橋時,有幾滴雨落在了他額上,他停下來,抬頭看天,天色一如既往地凝重。最近三四天,一直都如此,眼看要下大雨,卻遲遲下不下多少來,仿佛在心口懸了一把刀,他嘆了口氣,繼續朝學校走去。 學校的主干道兩側種滿了高大的泡桐,像整齊待命的列兵。他穿過它們,一心要找熱鬧的地方,可偌大的校園,除了偶爾可見的學生和瘋跑的貓狗,就再也看到不到什么活物了。他像是中邪了似的,竟也跟著貓狗瘋跑了起來,但它們跑得野,沒多久,他就被遠遠地甩了。他垂頭喪氣地晃蕩著,又胡亂跟進了幾步,逛了幾條街,等意識到時,就發現自己已經置身到了一片茂密的樹林。 郁郁蔥蔥的樹木遮擋了視線,抬眼看去,除了各種樹木,前面就只有一座土山和水塔。他明白,自己走到了水塔山腳下,這山由學校修建伊始挖地基掏出來的土堆積而成,栽樹,固土,漸漸發育成山。后來為方便師生用水,山上修了水塔,往后很多年的進程中,亭臺樓閣全齊了,儼然學校一道風景。前幾年,水塔廢棄了,但山沒廢。那時他尚在念書,常去散心,認識了銀杏、紅樺、泡桐,最重要的是,他就是在山上遇見了她。 而此刻,水塔山看上去陰寒而隱寂,他明明是打心底里抗拒這種氣氛的,但這山似乎像兩年前的那片槐林,又朝他招手了。 山上樹木雜陳,野草葳蕤,塔身遮擋,塔尖隱露,山坡上到處可見青蕨、灰條、蒲公英、苜蓿和狗尿苔,張揚又跋扈,隱約透出地頭蛇般的邪惡。樹林密不透風,周圍呈現出一片混沌。他原本想要極力去改觀的心境,現在更加陰沉了。山階道旁的石獅子面目猙獰,石桌石凳破爛傾倒,枯木軋路。爬藤據守石縫,交錯纏繞在喬木與灌木之間,拉起了一道自然的植物網,隔斷了水塔山與外界。從植物網間看去,水塔依舊孤立,年代久遠,赭紅色的磚頭已被往事沖刷成淺橘色。雜草湮沒塔底,整座水塔仿佛一顆安插在山上的巨大子彈。 濕重的蒸汽氤氳在樹林間,蟬鳴四下響起,像埋伏在草木間的暗哨。一股凝重的濕臭彌漫開來,烏鴉立在枯樹間,不飛,不叫,也不怕他,宛若一幫身披烏衣的巫師。 顯然,這里已是無人之地。 河對岸遠山之巔懸起的那道黑色長帶已經漸淡,可能因為光的緣故。他聽一個朋友說過,那條黑帶其實是古代的一條官道,歷經好幾個朝代,一直是茶馬互市的重要樞紐。下雨就顯露,天晴便隱匿。他從未去過那里,也無法想象天涯咫尺的繁盛與衰敗。 他只是將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了“其實”這個詞語上。“其實”,她母親是在罵他。“其實”,那條黑帶是古代的一條官道。“其實”,人生的本來面目就是美好的事物無法久存。 與她分手后,他一直都是一個人生活,兩年來,拒絕了一切不可能和可能意義上的異性。在她之前,他風流成性,幾乎在每段戀情之上都有出軌。而在那么多的異性當中,讓他唯一念念不忘的卻是一次one night stand,一個朦朧的雨天,他們在某社交軟件相談甚歡,當晚便約了私立書店見面,商量好人手執一本羅恩·拉什的《美好的事物無法久存》。接頭后,并沒有什么套路,幾乎是心照不宣地就去了酒店。那晚的柔情蜜意過后,她不問他的過去,也不問他的將來,而是悄然干凈地刪除了聯系方式,完全地消失在他的生活之外,一切平淡得了無蹤跡,就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往后幾年,他甚至記不起來她長什么樣,卻時常懷念那個夜晚,懷念那種風來雨落、云散霧去的感覺,它是那樣飄渺美好的清歡。而她,則不一樣,她的愛意如冰似火,像高山,像大江。他永遠不會忘記從前因為貧寒母親對他婚姻的期望:“好比是只羊,你把它的尾巴揭起來看是個母的就行了。”而與她分開后,母親對他婚姻的態度則從“期望”變成了“作踐”:“還挑什么挑,尾巴揭起來是個母的就行!”母親三十出頭喪偶,為了能讓他繼續念書,他沒少看見過她向別人低三下四。母親所遭遇的委屈和承受的苦難熬成了她日后作踐他的天經地義的資本,可對一個二十年都未曾有過改嫁念頭的下崗婦女,他還能說些什么?知道她患有抑郁癥后,母親一直視她如怪物,以死相逼,否則,他們也不可能分手。他想,后來母親之所以能那么“作踐”他,大概在她心中,“是個母的”也強過是個怪物吧。 而這一切,似乎也大可歸納到“其實”上來。 與她確定戀愛關系的第二年,他帶她回家過年。那是個基本上沒有多少年味兒的年,除了看電視,就是吃飯,他家不走親戚,親戚也不來他家。他還有個哥哥,但只待了一晚就以“孩子還小,妻子一個人在家”為由離開了。年過完回來后,她對他說:“其實你在你家根本不重要。” “為什么?”他不解地看著她。 “你母親說正是因為多生了一個你,你家經濟狀況才每況愈下。” “對啊,”他說,“我家兩個男孩子嘛。” “你是我捧在手心都怕化了的人,可到你母親那里卻成了‘多生的’。”看著她淚流滿面,他的心頭一陣痙攣。 他想,她心細得真叫人害怕。 植物蒸騰的濕氣迅速上升,壓抑和潮悶積壓心頭。不斷彌漫的溽濕中,那股臭味愈加明顯。怕是山上死了什么動物,學校貓狗太多,校外的也混進來,繁殖又快,成群結伙,像動物園。就在不久前,校辦發文“創建文明校園”,保衛處積極領會文件精神,拎警棍和鋼叉四處捕殺流浪貓狗,他就親眼看見過它們被圍追堵截,腿打瘸,頭打爛,眼打瞎。見人就瘋跑,像剛才那樣。 這么想的時候,山上就毫無征兆傳出了巨響。瞬間的事,像地震。巨響突如其來,震得他腳下一磕,重重趴跌在地上。烏鴉在林間撲棱。蟬鳴、鳥鳴、蟲鳴、草搖、樹擺,連老鼠都滿地竄。一時間,水塔山亂作一團。聲響擊打著空氣,對耳膜產生了碰撞,腦袋也嗡嗡作響,他感覺像是跌回了不可自拔的夜晚。 自她死后,這樣的巨響就頻繁出現在他的夢境。好端端做著夢,巨響突然就闖進來。通常,巨響之后,他永遠都是從高處墜落。驚醒過來,額頭、手心、后背,全是流不完的汗,而他,總死攥著被子。 此刻,他還沒來得及仔細研究巨響,惡臭就十倍百倍地飄來了。不用勘探也明白,氣味和聲音都從水塔傳出。他疑惑地看著水塔,隱隱感到一種不可名狀的慌亂。甚至有那么一瞬,趴在地上的他竟也恍惚起來,究竟身在夢境,還是現實?如果在夢境,惡臭怎么會如此劇烈?若不是,自己又在哪里?恍惚讓他陷入迷亂,直到頭頂響起令人震顫的的烏鴉尖叫,他才發現汗水正從額頭滾落,在腳下砸出一串細碎的濕點。 水塔在草木深處靜立,隱藏著巨大的秘密。這秘密以一聲巨響的方式向他招手,引他走近。他又想起了那片槐林。現在,他終于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令人絕望的戰栗,貼伏在心頭,讓他產生了逃跑的欲望。但越是如此,他卻越做出了不受大腦支配的舉動。恐懼所誘發的魔怔布控了他,他爬起來興奮地扯掉相互纏繞的植物經絡,不顧一切地趨向了眼前的水塔。他苦苦在心里尖叫——“我要逃跑”,可不聽使喚的雙腿卻“勇往直前”地走了過去。 烏鴉鋪天蓋地地撲了過來,虎視眈眈地逼近他,瞳孔里迸射出邪惡的殺戮氣息。那完全不像是動物的眼神,像魔,像鬼,像被幽怨附身的惡靈。他第一次遇上這樣的烏鴉,像要吃人。它們正從水塔豁口進入,爭前恐后,仿佛去搶奪什么資源。等烏鴉全部從眼前消失,他才警覺地走近了豁口。 只一眼,水塔里的景象就足以讓他再次在頃刻間渾身癱軟。和夢境里的那聲巨響一樣,類似的景象在夢境里也從不缺席。這種來自聽覺和視覺的雙重恐懼纏繞在一起,加倍折磨著他,讓他無處遁形,無論夢境,還是現實。 尸體。 準確說應該是殘體,與他再次相遇。 讓他害怕的不止是她的心細,她那種如冰似火,像高山,像大江的愛意,同樣讓他小心翼翼。這在一開始交往時,他就發現了。《致我們終將逝去的青春》上映的時候,他們一起去看,當電影結尾處鄭薇說出:“其實愛一個人,應該像愛祖國、山川、河流”時,影院里爆發出了劇烈而高漲的笑聲,所有人都感到了莫名的喜悅和歡樂,只有她除外。 看著他嘻嘻哈哈的模樣,她一臉嚴肅地發問:“好笑嗎?” 他反問:“不好笑嗎?” 她一個字一個字地端出自己的答案:“你們根本就不懂。” 見她如此,他也認真起來:“難道你不覺得這句話突兀得跟電影一點都不搭嗎?就像編劇喝醉了酒東拉西扯的一句臺詞。什么愛祖國、山川、河流,這跟愛情有關系嗎?” 她不作答,哂笑道:“知道什么叫畫龍點睛嗎?” 他一臉木然。 她繼續說:“我恰恰覺得正是因為這句話,整部電影才得以挽救,沒有一滑再滑地墜入失敗的行列。它完全可以稱得上是這一百多分鐘煽情爛作的靈魂,可惜在座的所有人都瞎,并不能看出它的好。” 他有點生氣,但還是想知道那“睛”的意思,便佯裝出一副“不恥下問”的樣子。起初,她只是擺出不屑甚至鄙視的態度,后來架不住他糾纏,終于還是吐露真心:“你愛祖國、愛山川、愛河流是關乎西東、摻雜欲念、計算代價和要求回報的嗎?” 他心底一驚,似懂非懂地搖頭。 而她也不再解釋。 大概就是在這個時候,他初次留心到了她那份細膩的“與眾不同”,而真正讓他感到膽戰心驚的則是她第一次提出分手的那個夜晚。那個夜晚和他們所經歷的很多個夜晚并沒什么異樣,無非是無休止地做愛,可是結束后他去洗漱時,才發現安全套破了。他感到抱歉和驚慌,他想在第一時間把這個意外告訴她。可是當他返回時,他卻看見她在倒立。她赤條條貼在銀綠色的壁紙墻上,肋骨畢露,四肢顛倒,活像一只怪異的蜘蛛。他問:“你干什么?” 她倒是毫不遮掩:“我要扣住你身體里的一枚種子。” 無疑,安全套是她事先就弄破的。他氣憤極了,把她從墻壁上拉下來質問:“你這么做居心何在?” 她一臉坦然:“我要和你分手。” 他驚愕道:“你瘋了吧!” “我知道你不愛我!” “不愛你你還這么做!” “可我愛你勝過愛我自己!勝過愛所有人!” 如水一樣的燈光下,她在哭,淚雨滂沱。他見過太多的女性為他哭,但像她這樣,還是第一次。他忽然動了惻隱之心,有那么一瞬間,他甚至允許自己同意讓她保留那枚種子,但很快,他就決然地說服了自己不能“犯傻”。 他并不認為她是那個能讓他“金盆洗手”的人。當夜,他便粗暴地強迫她咽下了一顆左炔諾孕酮片。 他無數次強迫自己相信法醫的解釋,高空墜亡的慣性足以讓尸體產生爆炸,可每當夢境中重現那聲巨響和滿地的殘體時,他還是無法完全篤信那力量會大到將一個完好無缺的人摔成各種零件,把心、肝、脾、肺、腸等內臟潑濺一地。而塔中,一只看不清是什么面目的動物此刻也碎成了渣渣,蛆蟲、蒼蠅、老鼠、烏鴉,甚至貓狗,紛紛聚食。 他們之間曾討論過各自想要的死法,他選擇安樂,因為那樣不必承受太大的折磨,也不會讓尊嚴掃地。而她,只想要轟轟烈烈。 “什么樣的死算是?” “反正不會是如秋葉那般,不僅不美,而且冷清。” 她試圖投水之前,他們在河邊鬧翻了。因為他在爭吵中過于冷漠,甚至不屑,她被激怒,一把扒過他的眼鏡幾腳就踩碎。她大哭著嘶吼,像個不可理喻的瘋子,而他的世界則頓時陷入了一片模糊。他不理她,孤身回公寓,手機響了一路,他放任它響了一路。到了校園,他考慮她可能會跟到公寓再鬧,便改變主意,心情煩亂地坐在湖邊冥想。 手機鈴聲未曾中斷,他氣憤地拿過去看,卻并不是她的號。 他猶豫著接起來,是她的聲音:“你這是最后一次聽我說話!” 他沒有說話,只感到渾身空虛和無可奈何。 “我發誓,就算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他想說“求你放過我”,但電話被掛斷了。 他愈加煩亂,再次懷念起那個風來雨落、云散霧去的夜晚。他并不懷念那個記不起模樣的她,只是那個夜晚,那是多么豐盈的夜晚啊。 電話再次響起,還是那個陌生號碼。他恨不得將手機扔進湖中,摁了免提后,一個急促的男聲閃電一樣闖進來:“她要投河,你趕緊來,我快控制不住她了!” 從陌生的男聲中,他知道她不是鬧著玩。他央求對方不要掛電話,沖到街上攔了出租車朝河邊趕去。一上車,他就向司機坦白了意愿,結結巴巴的表述中,他使用了“救命”這個詞語。司機并沒有搭話,卻踩足了油門,抵達河邊時,他聽到司機輕輕在他耳后說了句“加油”。 她已埋頭在一個陌生阿姨的懷抱里。他看不到她的臉,只聽見她一邊哭泣一邊循環說:“他不要我了,他不要我了。”他什么也沒說,卻瞬間生了慈悲心,只覺得她生而為人活得好艱難。 很久以后,當談論起這次投水經歷時,他仍然心有余悸,而她則蠻不在乎:“我早就告訴過你,我會死得轟轟烈烈。” “投水還不算?” “當然不算,連觀眾都沒幾個。” 他不再發聲,認為她像極了此前電話里那個陌生男聲的表述,“我快控制不住她了”。 分手那天,她留了信在公寓:“雖然你對我的愛遠不及我對你的,但愛你,是我這輩子做得最正確的一件事。分手只是暫時,因為我自始至終都感覺你逃不過我,而我們的關系,永不結束。” 這封信折磨得他日夜不安,面對母親無止盡的“作踐”,他只能選擇以沉默來對抗。而就在親眼目睹了她的死狀后,于無邊無際的恐懼中,他竟然生出了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來。 他想,死了也好。 他收回尚可控制的思緒,疲倦地納悶自己為什么又深陷其中。他閉上眼睛,試圖把盤踞在腦海中的記憶全部清空。他相信自己長久以來的虛空和噩夢都是源自于無休止的胡思亂想。他覺得不能再放任自己,否則,這將會整個兒地毀了他。不管是出于悲傷還是懺悔,他都可以說:盡管這樣會使我聽上去“道德高尚”,但我還是想開心地活在這世上。事情已然發生,且造成了無可挽回的損失,那么,無論表現得多么悲痛欲絕,也無濟于事,于事無補。留下那份“分手信”之前,她越來越發瘋,為了發泄竟無端對路人進行謾罵和毆打,他確信她是中了邪。“你已經完全讓情緒控制了,”他認真地對她建議,“你應該變得強硬起來,陽光積極一點,學會如何去駕馭它們。” “這世上根本沒有感同身受這一說,針扎不到你身上你就感覺不到疼!”她激動地說,然后流淚滿面。他私下冷笑,連義正辭嚴端出的理由都源自爛大街的網絡抄襲,還談什么感同身受不感同身受。 陽光和煦地打在身上,他感到這段時間以來從未有過的溫暖。這溫暖讓他舒暢,像是周身浸泡在浴缸。他閉上眼睛,沐浴在雨后充足的日照當中,覺得這才是最美好的事物。在持續的暖意中,他接納了由內而外的慵懶和松散。這正是他苦苦尋找的結局,他懷著歡快的心情想到這里,遺憾不能把如此美好的東西分享給另外一個人。 他決定把它共享出去,哪怕是個陌生人也好。于是他站起來,朝著廢亭外走去。草木上的雨水并沒有完全消失,像晶瑩剔透的珍珠鏡面,在陣陣上升的飄渺的白氣中,反射出這世上的一切精致美好和假意虛情。 幾分鐘后,他走到了湖邊。四五百米之外的地方,有一個黑乎乎的影子在移動,透過眼鏡殘留的雨漬印跡,他感覺得那黑影似乎是個人。他在心底躍躍欲試,沖那邊邁著歡樂的步伐奔去。那黑影好像也注意到了他,停下來靜靜地注視著。他仿佛接收到了友善的信號,歡呼雀躍起來。“嗨——嗨——”他喊道,繼續朝那黑影奔過去,心想對方可能同樣是個有美好的事物要和他一起分享的人。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前方,仿佛稍微不留神,那黑影就會馬上消失。就在快看清那黑影究竟是男是女時,腳下突然有東西把他拉住了。那東西像長了觸角,狂熱地捆住了他的雙腳和小腿,他還沒來得及掙扎,就感覺眼前的景象徹底變了天地——黑影已不在,取而代之的則是別無他物的天空和水草叢生的水面。 急遽的尖叫聲響徹湖面,他看到有水鳥驚飛,可他并沒有朝驚鳥的方向望去。湖面像是專門為他炸開了一個漩渦,滑進去的時候,他感覺捆住雙腳和小腿的那東西愈發用力地勒住了他身體的其他部位。他掙扎起來,但越掙扎,那東西越瘋狂。他不再使勁,安靜地配合著慣性慢慢下沉,身體完全進入水面,當腳底降落到一片平坦的地方時,他仿佛聽到了幼年教他游泳的那個老師傅正趴在耳邊,喃喃地訴說著一段陳年舊事。 又有雨滴落在額上。他抬頭看,天被遮擋了,頭頂像藏匿著一個大水箱,水線噼里啪啦拉下來,他的眼睛全濕了。早上,他出門只是為了去廣場上看穿工字背心的男人甩麒麟鞭,匆忙出門,并沒有帶傘,更沒有想過會來學校和水塔山。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但此刻站在被綠植環繞的山上,他只感到寒意浸心。 從斜前方望過去,他甚至還可以看到以前的公寓。那是一棟青磚到頂的老式建筑,窗戶幾乎和門一樣高。高出地面部門的地基也全部是青色的大方石,整整齊齊地摞在一起,使它看上去像極了一座堅硬無比的城堡。而兩個多月前,她就是從那里的頂層墜落,然后被堅硬無比的地面撞成了碎渣兒。 大家都知道她是因他而死,可所有人都噤若寒蟬。善后的事,全是她母親在跑。她父親身體一直不好,他也只是在他們剛戀愛那會兒見過一次。一個枯瘦古怪的老頭,不怎么愿意搭理人,一天到晚都離不開輪椅和熱水袋。要填的表格厚厚一疊,她母親字跡工整,耐心地和保衛處談話,不急不躁,不溫不火,完全是他以前見過的樣子。他試圖說點什么,但還沒開口,就被她母親的話堵住了口:“家事你就不用插手了。” 他怔怔地,站在一旁不知所措。 在這之后,他就搬家到了廣場那邊。他既不想看到把她撞成碎渣兒的那個地方,也不想活在被大家所包圍的目光中。那是死寂無聲的世界,灰暗得快黑了,他想活得光明和熱鬧一點。 雨稍微又大了一點。除了塔內,山上再無躲雨之地,他不想待下去了。他打算循著來時的足跡下山去,但環顧四周,已找不到原來的路。植物太密集了,它們霸占了這山上的一切。雨水源源不斷地落下來,他走到周邊小范圍地搜索了一圈后,竟在龐大的植物網中發現了一處并不顯露的豁口。似乎是條通道。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將整個身子都伸了進去。是一個狹小的洞。洞并不長,左右和上方全由厚厚的綠植箍起來,像天然形成的密道,走了幾步,邁過一道斷壁后,并沒有經過一絲兒的過渡,眼前霎時間就豁然開朗起來。一條小路鋪在腳下,低矮的灌木趴在路的兩側,肉眼看得清的遠處,一個廢棄的亭子高聳在林間,而樹林的旁邊,一個不大不小的湖泊正靜若處子。這么多年,竟從未發現它,他感到一種陌生的新奇和造物的神秘。他沿著小路往前行,行了一會兒又回頭看,對視中,那個厚厚的綠植層宛如鑲嵌在墻壁里的時光隧道,將他輸送到了另一個的世界。 他走上林間的廢亭,在高處,可以俯視到整個湖泊和更遠的地方。眺望中,他發現河流就在湖泊稍微向前一點的地方。密密匝匝的雨霧持續擴散著,這使他并不能看清河水流經的模樣。 而河對岸的遠山之巔,一道稀薄而綿長的黑帶正在緩慢地懸升起來。■ 鬼魚,1990年生于甘肅甘州,藝術學碩士,中國作協會員。 +10我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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