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觀河
那日黃昏,我在江邊獨坐。
江水渾黃,緩緩東流。夕陽半沉,餘暉在波面上碎成萬片金鱗,閃爍不定。我望著那水,水也望著我——或者我該說,我只是這樣望著。但愿水有情,我便與大自然擁抱瞬間,這可好吧。
而人普遍的狀態,是覺得萬物與我無關。蟲在路上,牠是牠,我是我,礙了路便踩過去,沒礙便視而不見;物在手中,用完放下,它與我何干?除非那蟲咬了我、那物是我心愛的人所贈,被納入了「我的」故事,它才暫時與我有關。一旦故事結束,關聯便斷。這種無關,才是大多數人的日常:世界是一堆與我無涉的客體,等著被使用、被消費、被繞過。無關,所以無感;無感,所以無礙。昆蟲可輕易地殺,物可隨意地毀,不是因為恨,只是因為「與我何干」。
這才是人的習氣,一是覺得萬物繞我旋轉,或是覺得萬物根本與我隔絕。偶爾有些東西闖入「我的」範圍,我便把它們撿起來,短暫地相關一下。相關完了,便又放下。
然而事情還有另一面。
中國的占卜之學,偏要從「無關」裡看出「相關」。為什麼從此地的一枝枯草、一枚銅錢,可以推知彼處的吉凶禍福?古人相信,「寂然不動,感而遂通」。萬事萬物之間,存在著一條看不見的絲線——不是你繞著世界轉,也不是世界繞著你轉,而是你與世界,本就編在同一張網裡。任何一處的震動,都會傳到所有角落。佛家講「萬法唯心」,也不是說世界是我的念頭變出來的魔術,而是說心與境本是一體兩面,如水與波,如鏡與像。
所以真相可能是這樣:世界與我,確實相關;只是這個「相關」,不是舞台與主角的那種相關,而是水波與水的那種相關。凡夫的迷,不在於「覺得相關」,而在於相關的方式錯了——或者把世界當成與我無關的客體,冷漠以待;或者把世界收編為「我的」故事,貪婪執取。這兩種,都是對真實相關的扭曲。
江水流了千萬年,何曾在意過岸上有誰在看?它只是流著,按照地勢的高低,按照日夜的交替,按照那亙古不變的物理。而我看它,卻看出了滄桑,看出了流逝,看出了「逝者如斯夫」的感傷。其實滄桑的是我,流逝的是我,感傷的也是我。江水無言,它只是流。
我想起古人的譬喻:我們活在世上,像一艘沒有舵的船。風往東吹,船便往東;浪往西打,船便往西。那風浪是什麼?是眼睛看見的顏色,耳朵聽見的聲音,鼻子聞到的香臭,舌頭嚐到的滋味,身體接觸的觸感,心裡生起的念頭。這些東西日夜不停地拍打我們,我們便日夜不停地搖晃。偶爾風平浪靜,便以為得到了安寧;其實哪裡是安寧,不過是下一陣風浪還沒到來罷了。
這不是悲觀,只是如實的觀察。
你看那街市上的人,哪一個不是被什麼東西牽著走?被讚美牽著,被批評牽著;被飢餓牽著,被飽足牽著;被愛情牽著,被仇恨牽著;被「我應該」牽著,被「我想要」牽著。牽到東邊便歡喜,牽到西邊便沮喪。一生就這樣過去了,像江上的泡沫,起來又滅,滅了又起,始終不知道自己是水。
更可嘆的是,我們還為這種身不由己,取了許多好聽的名字。把憤怒喚作「正義」,把貪婪喚作「進取」,把恐懼喚作「謹慎」,把殘忍喚作「果斷」。我們發明了語言,本該用來溝通真實,到頭來卻最擅長用語言來掩蓋真實。明明是同類相殘,要說是「聖戰」或「解放」;明明是掠奪資源,要說是「文明傳播」或「歷史必然」。說得久了,連自己也信了。於是這虛偽便不只是外衣,簡直成了血肉。
這便是我們大多數人的狀態。不是壞人,只是迷路的人。不是沒有道德,只是道德尚未生根。不是不嚮往光明,只是被官感牢牢捆縛在黑暗裡。
那日在江邊,我忽然有了一個奇怪的體驗。
就在我望著江水、想著這些事情的時候,有一個瞬間,我彷彿不再是想著「我在看江水」的那個人,而只是純粹地「看著」。那個帶著一生故事、滿腹牢騷、無限感傷的「我」,忽然退遠了,像一縷煙被風吹散。剩下來的,只是一片清醒的、寂靜的覺知。江水還是江水,夕陽還是夕陽,但不再有什麼東西需要被冷漠,不再有什麼東西需要被佔有。一切都只是它本來的樣子——而這本來的樣子裡,竟有一種從未見過的親切。
那個體驗很短,短到幾乎無法用時間來計量。但那種清醒的感覺,卻一直留在心裡,像一枚種子。
後來讀到古人講「迴光返照」,才明白那或許就是。我們平常的目光都是向外的,看山看水看人看物,唯獨沒有看過那個「能看」的是誰。那一瞬間,目光忽然迴轉,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心「看心」。這才發現,原來在所有的念頭底下,在所有的冷漠與貪執底下,還有一片從來不曾動搖過的天空。念頭像雲一樣來去,冷漠與貪執像風一樣吹拂,但天空一直在那裡——不來不去,不增不減,卻又與萬物同在。
這便是所謂的「覺性」吧。
覺性不是什麼神秘的東西,它比你的眼睛更近,比你的呼吸更平常。它只是你本來就有、卻常常忘記的那份清醒。你冷漠的時候,是誰知道你在冷漠?你貪執的時候,是誰知道你在貪執?你發呆的時候,是誰知道你在發呆?那個「知道」的,就是它。它從不曾離開過你,只是你太專注於冷漠、貪執、發呆的內容,把那個「知道」本身給忘了。
而那些開始記得這件事的人,古人稱之為「行者」。
行者不是什麼神仙異人,行者只是記得迴光返照的人。走在路上,他知道自己在走;與物相接,他知道自己在與物相接;冷漠生起時,他知道這冷漠如雲一樣會散;貪執浮現時,他知道這貪執如泡一樣會滅。他不是沒有凡夫的習氣,而是不再被習氣淹沒。他不是與世界無關,也不是把世界據為己有,而是如實地知道:我與世界,同在這一片覺性的天空下——近到沒有距離,遠到無法把捉。
這很難嗎?說難也難,說易也易。難的是我們已經太習慣活在「有關」或「無關」的兩端了,就像一匹跑慣了的馬,忽然要它停下來,它還會不適應。易的是這份清醒本來就在,不是要你去哪裡求來的,只是要你記得回頭看。
就像此刻,你讀著這些文字。在你讀的時候,是不是有一個「知道自己在讀」的東西?那個東西沒有形狀,沒有顏色,不在任何地方,卻又清清楚楚。你找找看。
找到的人,那一刻便是行者。
找不到也沒關係。江水還是那樣流著,夕陽還是那樣落著,你還是那樣活著。只是偶爾,在習氣稍微安靜的時候,你可以回頭看一眼。看久了,習慣了,那「岸上的位置」就越來越熟悉了。
古人說:「不識本心,學法無益。」又說:「狂心頓歇,歇即菩提。」
我們都是凡夫——在「無關」裡冷漠,在「有關」裡掙扎。我們也都可以是行者——只是記得回頭看那能看的人。差別只在:你是繼續在兩端之間搖擺,還是偶爾記得——自己也可以是那觀河的人。
《行香子·示凡入道》
逐境漂流,認賊為親。
被浮名、鎖鑰元神。
欲海波翻,火宅煙熾,
甚眼中屑,夢中事,影中身。
回光一瞥,頓歇狂心。
向蒲團、立定乾坤。
猿猴罷跳,意馬收韁。
證本來面,無生地,自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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