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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板江湖——產業經濟學視角下的面板行業(下)
2011/06/30 02: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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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上文,鏈接是http://blog.udn.com/cool17909/5378501。本文資料全部來源於網絡,很多資料的轉帖不一一指明來源了) 

五,大陸人的發力

 這種對於戰略與政治的膚淺認知使得臺灣面板業在2008年付出了代價。2008年下半年,全球金融危機再次重創TFT產業,使其提前中斷了從2007年開始的景氣而陷入衰退。但是曆史告訴我們,這個衰退期給後進者提供了進場機會。這就是中國大陸的企業。

 全球金融危機爆發後,韓國三星和LG相繼放慢腳步,停止了8代線的建設。日本雖然在產業鏈上遊占據了重要地位(設備和原材料),但是各大量產廠商大多停止了擴張。第一個建立量產線的NEC在2004年2月宣布退出液晶行業,索尼則選擇與三星合資建廠。只有夏普仍在高世代生產線上與韓國企業競爭。2007年11月,夏普開工建設世界第一條10代線(2880×3130mm玻璃基板)。但受金融危機影響,夏普在2008財年虧損13億美元。這是夏普自1956年在東京證交所掛牌上市以來出現的首次虧損。
 
 臺灣地區的TFT產業盡管規模很大(僅次於韓國),但在全球金融危機中卻暴露了其致命弱點——臺灣不像日本和韓國那樣,擁有大量來自本土下遊產業(電腦和電視機等終端)的龐大需求,必須仰賴日韓和中國大陸的采購。在全球需求不振的情況下,2008年8月,索尼、三星、LG等日韓企業取消了此前對臺灣地區面板的訂單,改為自己供貨。這直接導致臺灣地區面板企業開工率降至4成,幾乎瀕臨死亡線。同時友達和奇美紛紛將在建的7.5代、8.5代線延後量產,並開始將停產員工放無薪假。

 全球金融危機爆發後,世界上只有一個國家的市場對液晶面板需求在增長——那就是中國市場。這是大陸面板行業得以屢戰屢敗成為“不死鳥”的根本基礎。但是嚴肅認真的看待大陸的面板產業,其曆史可以用“不斷失敗”來描述。

 2000年以前,中國在TFT方面的工作僅限於科研院所的基礎研究工作。1998年9月,吉林彩晶(由吉林電子集團和中科院長春光機所等單位合資),耗資8400萬美元從日本DTI引進了一條第一代TFT-LCD生產線(就是DTI建於1991年的舊線),並於1999年10月在長春試投產,但是一直未能突破良率不高的瓶頸,只能生產用途不多的16.1英寸和10.4英寸邊緣產品,導致項目未能真正量產。南京新華日耗資5400萬美元,從日本NEC鹿兒島廠引進一條1代線(建於1991年的舊線),運回國後一直無法量產。

 2002年4月,上海廣電集團(前身為上海電視機廠)與日本NEC簽署合作意向書,共同投資1146億日元(100億元人民幣),在上海莘莊工業區建設一條5代線,其中上廣電占股75%,NEC占25%。由合資公司向NEC購買相關專利和技術,2004年10月8日,中國第一條5代線在上海投產(世界第七條5代線),主要切割15寸液晶屏。

 2003年1月,北京京東方以3.8億美元的價格,收購了韓國現代電子的液晶業務(包括2.5代線、3代線和3.5代線),當年9月又在北京亦莊經濟技術開發區,投資12億美元建設一條5代線(1100×1300mm玻璃基板),於2005年5月量產。2006年6月,江蘇昆山的龍騰光電,建成了中國第三條5代線。龍騰光電為昆山經濟技術開發區管委會,與臺灣人搞的合資企業。昆山以土地、基建、優惠政策等要素入股,占股51%。臺灣寶成集團(世界最大制鞋商)、中強(璨宇)等也是大股東,還有少量股份由日本IDTech公司總經理橋本孝久、前奇美電子TFT一廠廠長王國和等人組成的技術顧問公司NVTech,以技術投資的形式持有。龍騰光電的技術和管理依靠由130多名臺灣工程師組成的團隊。

 截止到2008年,中國進入TFT產業的主要企業有上廣電、京東方和昆山龍騰,它們那時各有一條5代線。但是這個新興產業的境況並不好,2008年爆發的全球金融危機,摧垮了液晶面板市場的盈利周期。2009年3月,上廣電因資不抵債而被托管重組,它的5代線是主要的虧損源(2008年虧損18億元),所以在重組過程中被以25億元出售給了中航技集團(深圳天馬)。京東方和龍騰光電也遭受了虧損。此外,由於5代線產品並不適用於大屏幕液晶電視(只能切割15-27英寸面板),所以中國彩電工業急需的液晶面板仍然全部依靠進口。

上廣電NEC的垮臺背後,更多的是市場策略和人為因素在左右。2004年10月,上廣電投產後以切割15寸電腦液晶屏為主,此時市場主流已經逐漸轉向17寸屏。當2005年上廣電決定轉向17寸市場時,韓國臺灣廠商憑借其龐大的產能規模沖擊市場,出現了供大於求的局面,17寸面板價格迅速跌落至160美元以下,造成上廣電無利可圖。緊接著2006年9月,原上廣電NEC總經理周家春退休,由原上廣電光電子總經理施嶽志(臺灣人)接任。施嶽志空降後,又從臺灣帶來了一大批員工,並大量更換臺灣供應商。上廣電NEC進入了“臺系人員”主導的時代。僅僅過了1年,2007年11月,上廣電高層集體換屆,施嶽志提出辭職由上廣電電子股份公司總裁顧偉民接任。兩次換帥造成的人事動蕩和管理混亂,讓剛剛投產3年的5代線一直在巨虧中度日。最終在高額設備折舊、高價進口原材料、產品缺乏競爭力、人事動蕩,以及技術依靠日本NEC(高額技術許可費用,占年銷售額3%)的五重打擊下,上廣電NEC的“引進-吸收”模式走上了窮途末路。日本三井財團則在其中成為最終的獲益者。臺灣人則少了一個潛在競爭對手。

 就在人們對於大陸TFT產業一片悲觀的情緒之下。2009年,還在虧損中的京東方,出人意料地開始大舉擴張,連續上馬了合肥6代線和北京亦莊8.5代線,掀起了一場“液晶風暴”。國外主要TFT企業(三星、LG、夏普等)一夜之間全部改變了對中國技術封鎖的態度,紛紛啟動在華建設高世代線的項目。

 京東方的液晶戰略起源於它所經曆過的“毀滅”。它不僅經曆過中國大多數國有企業曾經經曆過的市場化毀滅,而且經曆過產業技術變革所造成的毀滅。過去30年間,無數老牌國企在市場競爭中倒下,能劫後餘生的肯定是強者,京東方就是其中之一。

 京東方的前身是電子工業部下屬的北京電子管廠(代號774廠)。一五期間,大陸籌建電子工業。1952年起,在蘇聯和民主德國(東德)的技術支持下,北京開始籌建酒仙橋電子工業區。1956年10月15日,北京電子管廠舉行開工典禮,李富春副總理、聶榮臻元帥等領導人到場講話。該廠總投資1億元,設計年產1220萬只電子管,是60年代亞洲最大的電子管廠,員工總數近萬人。除此之外,酒仙橋還建起了規模龐大的北京電機總廠、華北無線電器材聯合廠(下轄706、707、718、751、797、798廠)、北京有線電廠(738廠)、華北光電技術研究所等單位。現在聞名中外的北京798藝術區即在工廠舊址上改建而成。

 在80年代以前,北京電子管廠一直是中國最大、最強的電子元器件廠,是中國電子工業和國防工業的骨幹企業。但是到了改革開放後,隨著半導體集成電路技術迅速取代電子管技術,民用和軍用訂單迅速萎縮,這個“萬人大廠”的根基崩塌了。1985年,該廠編制從電子部下放到北京市,企業需要承擔極重的包袱:不但要維持龐雜的產品鏈(二極管、三極管、軍用大電子管、電子玻璃、模具、動力、零部件加工等),還要維持幼兒園、學校、食堂、房產處、維修公司等社會包袱,還有8000多名退休職工。隨著產品市場的萎縮,北京電子管廠從1986年至1992年連續7年虧損,陷入無債可舉的破產邊緣。

 問題的根源在於計劃經濟體制下,剝奪了企業的研發動力,致使企業在技術換代浪潮中迅速落伍。其實774廠自身擁有一定的技術研發能力。中國第一塊單晶矽、第一個半導體集成電路項目都是電子管廠在做。但是在計劃經濟體制下,一旦一個項目成熟,就會被上級機關無償劃走,去建設新廠。僅774廠在全國援建的電子廠就多達20餘家,70年還被分出去幾個車間到貴州、四川、陝西等三線地區建廠。

 北京電子管廠也是中國最早進行液晶顯示技術研發的企業之一,1981年即已經試制成功TN-LCD液晶屏,但是由於缺乏資金而流產。此後決定上STN-LCD項目,最終還是流產。到1992年,這個14000人的大廠,年營業收入僅8000萬元,資產負債率達到90%,每個月都要借錢發工資,企業已經到了存亡邊緣。1992年9月2日,年僅35歲的王東升(浙江東陽人,畢業於杭州電子工學院)出任電子管廠廠長,開始對企業進行大刀闊斧的股份制改造,削減臃腫的機構冗員,收攏渙散的人心,整頓廠區秩序(當時廠區內甚至有人養雞);在無法引入外部資金的情況下,動員職工湊錢入股。1993年4月,北京電子管廠以經營性資產出資,2600多名幹部職工以募集的650萬元(只夠發3個月工資)出資,加上銀行的債轉股,成立了混合所有制的北京東方電子集團股份有限公司,王東升任董事長兼總裁。他又以職工手中募集的650萬元為抵押,向銀行獲得了等額的貸款,這就是京東方的第一筆“種子資金”。

 新成立的京東方,首先面臨的是生存問題。為了解決現金流匱乏,公司與一家新加坡企業合作成立了東方恒通物業公司,把電子管廠的辦公樓和部分廠區開發成為“東方花園”,吸引雀巢、ABB等著名企業入駐,再用租金收入維持公司運轉。公司管理層全部從樓房搬到了簡易房裏辦公,原有的生產也搬到了舊平房裏。

 其次是調整產品結構,把企業生產能力轉向CRT顯像管配件。90年代初正是中國彩電行業迅速興起之時,但關鍵零部件如玻杆、電子槍等都需從日本進口,國產化餘地很大。而傳統真空電子管技術與CRT顯像管技術有著一定的關聯性,這促使京東方決定介入電子槍、玻璃成型等投資不多的業務。

 1993年11月,京東方與日本旭硝子株式會社,合資成立北京旭硝子電子玻璃有限公司(後更名北京北旭電子玻璃),生產顯像管玻杆和低熔點焊料玻璃。該企業滿產後,占據了國內市場62%的份額,占世界市場份額的20%。此後1995年12月,京東方與日本端子株式會社合資,生產端子及連接器;1996年4月與日伸株式會社合資,生產電子槍及其零配件。在這一階段,由於京東方處於弱勢地位,合資股份都沒能超過50%。

在經過4年時間積蓄實力後,京東方逐漸掌握了在合資企業中獲得控股地位的能量。1997年,京東方與臺灣冠捷科技合資,成立東方冠捷電子股份公司(京東方占股51%),1999年投產後成功盈利,把臺式電腦CRT顯示器做到了世界第一。

正確的生存戰略,幫助京東方渡過了最艱難的創業期。從1994年開始盈利(800萬元),到1997年盈利已達5000萬元。1997年6月10日,京東方在深交所B股上市,募集到3.5億元港幣。這是京東方第一次有了可用於投資的錢。在企業生存狀況徹底好轉後,京東方即提出了進取性的企業戰略。一個曾經做過行業老大的企業,絕不會甘於屈居人下。軍工企業的堅韌性格,和對技術替代的恐懼,讓京東方管理層決定:從傳統領域向新型顯示器工業進軍。

 此前,即使在企業最艱難的時候,京東方仍然在維持著液晶事業部。在實在難以支撐後,大批技術人員要求出走。當時的總工程師提出要去清華大學的液晶工程中心。王東升原本不同意,但轉念一想,反正沒錢,不如幹脆讓他們去,用國家的錢維持液晶人才的培養,只要以後你能回來就行。因此,在京東方采取生存戰略的頭5年裏,最大的目標就是維持人才體系的培養。他們不但將大批人員送到合資企業和大學院校裏鍛煉深造,還送了一部分人去日本進行培訓。明確的長期戰略,讓京東方提前幾年就開始了產業人才儲備,這是決勝的重要因素。

1998年,TFT-LCD在全球平板顯示技術中的優勢逐漸明朗,京東方開始在平板顯示器領域布局。當年11月收購了浙江真空電子有限公司60%的股份,組建浙江京東方,以此進入VFD(小尺寸顯示器)領域。1999年並購深圳信橋通智能技術公司,組建深圳京東方,以此進入LED智能顯示系統。2000年12月,京東方在深交所增發A股,融資9.7億元。至此,京東方有了大展拳腳的實力。
    
獲得資本加持的京東方獲得了一個戰略機會。1997年亞洲金融危機後,韓國現代集團在2000年出現了資金周轉困難,引起韓國股市動蕩。陷入分崩離析的現代集團,將分離出來的現代電子,更名為HYNIX半導體株式會社,而HYDIS(現代顯示技術株式會社)是其負責液晶業務的子公司。到2001年,現代已經無力繼續投資液晶業務,於是決定出售HYDIS的股權。

對於正在TFT-LCD產業門檻外尋找進入機會的京東方來說,這真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HYDIS擁有2代、3代、3.5代三條生產線,年產能達到300萬片以上,在全球20餘家面板企業中排名第9,它生產的17寸顯示屏排名全球第三;它設有獨立的研發機構,研發項目涵蓋材料、配套零部件、液晶器件及設備,其正在積極研發的4次光刻技術以及液晶滴注技術,擁有300多項專利,其開發的FFS寬視角技術是全球三大主流技術之一;它還擁有完備的市場能力、遍布全球的營銷網絡等資源。

當時表現出收購興趣的有美、日、臺等企業,為了降低境外並購風險,京東方選擇與臺灣劍度公司聯合競購。2001年6月,京東方聯合該企業與現代集團簽訂了合作意向書,受讓HYDIS的80.1%股權,其餘19.9%由現代集團持有。當年11月,京東方又獨立收購了HYNIX旗下的STN-LCD及OLED業務,並在韓國成立了一個獨立公司。(臺灣劍度公司在與京東方合作的過程中,居然搞小動作,把京東方的情報交給了韓方;幸好此時韓方與京東方已經建立起良好的關系,及時將情況通報給了京東方,京東方隨即退出交易。這家臺灣公司與HYDIS簽署排他性協議,以6.5億美元的價格單獨收購HYDIS,並交了1000萬美元保證金,但最終由於無法籌集資金而流產。臺灣劍度在2004年被臺灣廣達收購,改名達虹科技。)

臺灣劍度退出後,京東方卷土重來,於2002年與HYNIX簽訂了意向協議,由於當時現代集團債務危機加重,再加上2002年下半年遭遇液晶衰退周期,促使其急於出手。最終韓方同意以3.8億美元的價格,向京東方轉讓HYDIS的全部股權。為了規避風險,京東方在韓國設立了BOE(京東方)-HYDIS,並以這個韓國子公司進行資產抵押,成功從韓國銀行貸款2.3億美元,再加上京東方投入的1.5億美元,雙方於2003年1月21日正式成交,此時距開始競購已近兩年。

這次交易適逢其時,2003年1月資產交割初步完成後,全球面板市場價格立刻開始上漲,景氣一直持續到2004年6月。在這期間BOE-HYDIS盈利6000萬美元。並購獲得的資源,解決了京東方的技術來源、專利障礙、起步市場和核心技術人員等戰略問題。為京東方“海外收購、國內紮根”道路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2003年9月26日,京東方投資103億元,在北京亦莊經濟技術開發區,動工興建第一條5代線(國內第2條)。其中京東方占股75%,韓國京東方以1.25億美元的投資占股25%。海外收購的成功、本土5代線的開建和恰逢其時的液晶上漲周期,促使王東升的“野心”膨脹起來,他要迅速擴大企業規模,與液晶巨頭們放手一搏。於是京東方立刻實施了三大戰略:紮根計劃、海外上市和團隊持股。“紮根計劃”就是通過5代線建設,把收購來的技術能力本土化;“海外上市”就是以液晶業務在海外上市,募集5代線所需資金;“團隊持股”就是實施股權激勵計劃,鎖定骨幹跟京東方一起進退。王東升的如意算盤是這樣的:如果海外上市成功,可以募集12億美元的資金用於5代線投資,然後5年內增持12到30億美元,同時建設6代和7.5代線各一條。如果這些目標能夠達成,京東方能夠在2008年打入世界前5名,有機會問鼎行業三甲。

但是這個如意算盤毀於一個小事件。2004年6月2日《新京報》刊登了一篇《京東方上演曲線MBO暗藏高管財富飆升迷局》的文章,對京東方的管理層持股計劃提出質疑,使證監會叫停了京東方的香港上市計劃。上市融資破滅後,京東方只好尋求銀行貸款為建設5代線融資。2005年4月8日,由中國建設銀行牽頭,包括國開行、中國銀行、交行、農行、華夏銀行、招行、北京銀行、廈門國際銀行等九家銀行組成的銀團,與京東方簽署7.4億美元的貸款合同,用於5代線建設。此外北京市政府提供了28億元的借款。5代線總投資的90%都來自銀行貸款,這樣一個財務結構後來被證明風險是很大的,也使其最初設想的擴張計劃夭折。

為了保證有一個起步市場,京東方於2003年花10.3億港元,收購了臺灣冠捷26.38%的股份,成為其第一大股東。冠捷當時是世界最大的電腦顯示器代工商,年銷量超過2200萬臺,占據全球市場35%的份額。收購冠捷解決了京東方5代線三分之一的市場銷售問題。2005年5月25日,京東方5代線成功量產。此後開始沖高產量,從初始階段的月產3月片,擴大到2006年8月的6萬片,2007年9月達到8萬片,2008年7月已經達到月產10萬片。成為國際上運行效率和盈利能力最好的生產線之一。

 5代線的成功量產,成為京東方培養產業人才的“學習平臺”。在發展過程中,京東方的專業工程師從不到300人,迅速增長至2000多人;為其後繼續擴張產能,提供了人力儲備。在技術方面,京東方在獲得韓國現代的FFS寬視角技術後,不斷研發追加了大量擁有自主產權的專利,特別是將HYDIS的3.5代線放大到5代線上,突破了大量獨有技術,形成了AFFS寬視角專利體系。由於AFFS比夏普的VA技術更加先進,所以三星和LG都提出了與其合作。同時,京東方的5代線,也吸引了數十家上遊廠商(以國際企業為主)在亦莊附近投資,為其配套。供應商的加入,成為京東方吸收外部最新的技術的重要來源之一。

液晶景氣周期從2003年開始上升後,15寸液晶面板的價格一度竄升至每片230美元,致使剛剛收購韓國HYDIS的京東方集團,當年營收達到破紀錄的111.8億元,猛增133.7%;實現淨利潤4.03億元,比上年暴增386.7%。但是從2004年下半年開始,液晶周期進入衰退階段,15寸面板價格一路跌至145美元。不但韓國京東方開始虧損,而且北京5代線於2005年初試生產時也正好趕上低穀期。由於這是京東方的第一條生產線,初期良品率不高導致經營性虧損,再加上5代線投產當年必須提取13億元的設備折舊,2005年京東方虧損16億元。這是自93年公司成立以來出現的首次年度虧損。2006年市場仍然不景氣,產品價格繼續下降,京東方年度虧損超過17億元。

 連續兩年的虧損給京東方帶來了極大的壓力。而使這個壓力幾乎無法承受的一個重要原因在於:當年5代線沒有實現海外上市融資,而是用的銀行貸款,致使京東方的財務負擔很重。5代線的設備折舊需要7年,而銀行貸款要求5年就結清。到2007年4月,5代線的銀團貸款進入還款期。此時京東方無力還款,唯一的出路就是獲得貸款展期,否則公司現金流必將斷裂。

在巨大的壓力下,京東方開始四處求援,請北京市政府出面協調,並邀請銀團中的各個銀行到北京5代線參觀,向他們解釋為什麼需要展期。在經過艱苦努力後,最終於2007年5月,各家銀行同意將還貸周期從5年延長至10年。這才讓京東方重獲生機。為了減輕財務危機,京東方開始出售所持的一些資產來獲得現金。2007年5月,京東方以24億港元出售了冠捷的股權。這筆錢用來還貸,使得企業的負債率從78%下降到50%。

京東方後來將韓國BOE-HYDIS的股權也賣掉了,雖然不完全是出於財務壓力。進入液晶衰退期後,BOE-HYDIS開始虧損。本來京東方准備對其進行結構調整(如把勞動密集的生產環節搬到中國,將員工從1700人裁減至800人),但是遭到當地工會的堅決反對。京東方曾提出把專利所有權全部買過來作為注資條件,但沒有談成。由於資不抵債,BOE-HYDIS進入司法程序。2007年5月,韓國法院啟動再生程序,將BOE-HYDIS以3億美元轉讓給臺灣元太科技,京東方則全部退出(BOE-HYDIS還持有北京5代線10%的股份)。

危機也是促成企業成長的動力,在巨大的資金壓力下,京東方內部啟動“3020”行動,即提高產品價值30%,降低單位成本20%,以速度和品質取勝。全體員工被動員起來,提出了幾千項改善措施,使得生產成本大幅降低。為了穩定隊伍,京東方將員工工資提高了20-40%,進一步激發的員工的主動性。同時,京東方進一步加強營銷力量,重組銷售部門,將銷售小組派駐到客戶的工廠,直接提升客戶服務的響應速度。到2006年,京東方的客戶已經包括了三星、LG、飛利浦和戴爾等著名公司。同時,危機時期開拓市場的努力,使得京東方在中國市場的銷量迅速攀升,到2007年7月,中國區銷量已經達到每月5.5萬片,是一年前的8倍,中國市場的同類產品,幾乎全部被京東方占領。

危機中快速成長的企業能力,為京東方經營狀況的好轉奠定了基礎。2007年6月,全球液晶面板市場開始回暖,京東方實現了首季盈利。5代線運營的全面好轉,使京東方2007年實現淨利潤7億元,並在這個階段迅速還清了大部分債務。但是液晶周期的過山車效應仍在繼續,2008年上半年,京東方盈利7億元,到下半年,金融海嘯來襲,全球TFT市場再次陷入衰退期。以京東方主打的19寸液晶屏為例,2008年上半年價格為每片120美元,到2009年1月已經掉到50美元左右,致使其半年就虧了13億多元。全年打平,2008年度京東方虧損8億多元。

但與上一輪衰退的驚慌失措不同,最新這一輪的衰退,盡管出現了虧損,京東方的財務基礎,因為還清了大部分銀行貸款,要比以前穩固得多。特別是經曆了1年前的生死考驗,京東方對於液晶周期已經有了很強的心理承受能力。正如液晶產業發展曆所證明的,進入這個行業就像騎上了虎背,騎著不舒服,但下來更危險。只要不想退出,就必須繼續投資擴大規模。於是,與上一次為生存而掙紮相反,就在液晶衰退周期尚未結束時,京東方開始了大舉擴張的步伐。這是一次牽動全球TFT液晶面板產業神經的反周期擴張。

京東方管理層很清楚:5代線切割的面板,並不能供應最具潛力的市場——大屏幕液晶電視。而中國是世界最大的液晶電視市場,年銷量超過3000萬臺,產值超過千億元。作為最核心的大尺寸液晶面板,竟然全部依賴進口。

京東方在建成5代線後的擴張計劃,要從深圳的“聚龍計劃”說起。2005年下半年,在深圳市政府的支持下,深受進口面板制約之痛的創維、TCL、康佳、長虹等四家彩電巨頭,計劃合資在深圳建設6代液晶面板生產線。但在向外國企業尋求技術支持時,或者幹脆被拒絕,或者被索要巨額技術轉讓費。於是他們主動找到了京東方,雙方各占40%的股份,再加上深超公司(代表深圳市政府)占股20%,組建了深圳聚龍光電公司(注冊資本800萬元)。深圳市政府也表示願意提供77億元的資金支持。

事實上,京東方在籌建5代線時,同時成立了6代線的B2項目組,只是因為海外上市計劃流產,導致無法實施。聚龍計劃一商定,京東方立刻就組建了數百人的技術團隊。但是就在聚龍計劃的消息傳出來後,日本夏普於2006年6月主動向深圳方面提出建設一條7.5代線的計劃,深圳市政府和四大彩電巨頭都產生了動搖。而長虹幹脆撤出去做等離子(PDP)了,京東方則被晾在一邊。後來經過一年的談判,夏普違背其最初提出的承諾,要求在控股的情況下轉讓技術,導致談判到2007年9月終止。夏普後來又到上海攪局,當夏普與上廣電合作的6代線項目已經獲批時,它又退出了。就這樣,日本人在中國各地耍了一圈之後,使中國高世代液晶面板生產線至少推遲了2-3年。而中國一年的面板進口額就超過300億美元。

2006年末,京東方和上廣電NEC分別虧損15億和20億元,龍騰光電也困難重重。在這種情況下,三家企業曾探討過“整合”,但是在經營主導權上難以達成一致。到2007年市場好轉後,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在此後的發展戰略上,京東方認為貿然上高世代線風險太大,於是決定選擇一條進可攻、退可守的道路——建設投資規模較小的低世代線,在中小市場液晶面板市場最到最強,然後伺機向高世代線擴張。

2007年渡過財務危機後,京東方終於有了開始擴張的機會,而走出的第一步就是在成都建設一條4.5代線。這個項目還是源於聚龍計劃時,幾個地方政府(武漢、成都、長春等)主動找京東方商談在當地建線的可能性。由於成都市提供的條件較好,雙方一拍即合。

雖然不是建高世代生產線,但是成都4.5代線采取的融資模式,卻是一次具有重要意義的突破,為後來京東方建設6代線和8.5代線打開了一條融資通道。這個模式的成功要從北京市政府對5代線的投資講起。此前,北京市政府(通過國資委下屬的北京市工業投資公司)借款28億給京東方以支持5代線建設。在後來遭遇資金困難時,京東方提出將借款轉成京東方集團的股份,一方面可以幫助京東方渡過難關,同時政府仍然可以通過資本市場回收這筆資金。

北京市政府同意了這個辦法。事後證明,這筆投資對北京市來說非常劃算。除了由於項目而得到的稅收(5代線每年上交利款10多億元,上遊配套企業上交稅款27.8億元)外,後來京東方的股價從“債轉股”時的2.72元漲到12元,北京市政府在股價10元時將一半股權變現賣了20億元,剩下的股權市值也超過25億元。

這個經驗為京東方展現了一條融資的新出路:向政府或者特定的“戰略投資者”增發股票以獲得足夠的資本金。於是這個模式被應用到成都項目上。成都市除了提供土地、稅收等方面的支持外,還提供資金支持。2008年7月,京東方為成都4.5代線搞了一次定向增發,向成都方面增發股票18億元。此外,由國家開發銀行牽頭的銀團提供貸款16億元,並且將還款期變為10年。2008年3月,京東方的第二條TFT生產線,成都4.5代線開工,總投資34億元,到2009年10月正式量產,2010年4月達到滿產。其生產的小尺寸液晶屏,主要用於移動多媒體終端上。完成這一輪投資,京東方的資本渠道和產業發展關系就基本打通了。

一旦找到了新的融資模式,京東方的“野心”就再度萌生,開始尋找建設6代線的機會;並把目標主要瞄准在長三角、珠三角和渤海灣三個地區。原本京東方還是考慮選擇深圳,除了交通、市場等因素外,6代線要融資175億元,必須要跟有財力的大城市談合作。2008年4月,京東方的管理層應邀訪問安徽合肥,一下子被合肥市政府打動。合肥方面的廠址土地已經准備好了,還承諾深圳能給多少,他們就給多少。在評估之後,京東方發現合肥是個不錯的選擇。這裏東臨長三角、西接華中腹地,更重要的是水、電供應充分(一條6代線每天耗水2萬多噸,耗電驚人),有長江還有巢湖,而且安徽還是個電力輸出省。此外合肥的技術人才密集,在全國排名第五,而且人員相對穩定。同時合肥已經積聚了一批相對規模的家電產業,但因技術含量不高而根基不穩。合肥市政府在充分考慮風險後,下定決心與京東方一起上6代線項目。

2008年秋天,京東方與合肥市簽訂了6代線資金框架協議,合肥市承諾出資60億元,並承諾在增發不成功時保底90億元。2009年4月13日,計劃投資175億元的京東方6代線在合肥破土動工。由於京東方為了建設6代線,已經准備了3年時間,所以在技術上非常有信心。2010年11月17日合肥6代線實現量產,設計月產能9萬片,主要切割18-37英寸電視和電腦顯示屏。

2009年6月8日,京東方經證監會批准後發出公告,為合肥6代線定向增發120億元。由於社會各界看好液晶產業(中央已經將新型顯示器列為發展重點),再加上地方政府的加入,使得投資者信心大增。最終京東方順利從資本市場籌集120億元,合肥市政府只掏了30億元,就讓6代線在合肥落戶。而且在6代線動工後,已經吸引了十幾家配套企業申請在合肥開發區建廠。這股產業集聚熱潮,使合肥市不得不緊急向中央申請加大開發區用地許可。

2008年金融海嘯後,為了應對經濟衰退的威脅,中國中央政府也開始了“反周期投資”,推出了4萬億投資計劃。北京市政府在尋找拉動內需的投資項目時,亦莊開發區管委會的負責人,立即就想到了京東方的8代線。其實京東方早就力圖向市裏申報8代線項目,但那時正忙於奧運會的領導們無暇顧及此事。在得到政府支持後,京東方的8代線立刻進入方案實施階段。2009年8月31日,京東方的8代線(後調整為8.5代線)在北京亦莊開發區奠基,總投資達到280億元。由於8.5代線在工藝流程上與6代線並沒有本質的區別,只是工藝難度有所提高,所以項目推進得很快。(三星、LG、夏普都是在建成5、6代線後,建成了8代線)

從某種角度來看,京東方正在進行一場“豪賭”:當自己的運營業務還處於虧損和盈利之間轉換的邊緣時,就敢募集500億元資金投入6代線和8.5代線的建設。但從另一個角度看,這種行為恰恰符合液晶產業“不擴張就滅亡”的規律——巨人只能在重壓下成長壯大。美國英特爾公司董事長安迪·格魯夫說過一句名言——只有偏執狂才能生存。這句話在中國被廣泛引用,卻很少有人能真正理解其中的含義。因為在中國的工業體系中,很少有哪個行業會像液晶、半導體產業那樣,技術每個月都在飛速進步,而新生產線投資動輒就是數百億元人民幣,折舊周期卻長達數年。很多人對京東方這種看似“豪賭”行為的非議甚至罵得狗血淋頭,背後所反映出來的,恰恰是中國粗放型產業體系下,所養成的思維模式和心理狀態,仍不適應高技術產業劇烈競爭的特性。

這種資本密集、技術密集、勞動力密集的三高產業,正是發達國家得以占據產業鏈高端的“天然壁壘”,而中國在產業升級過程中,必然要努力突破這些壁壘,才能與競爭對手一較高下。從發展曆史來看,中國的半導體工業起步時間,只比美國晚了10年;液晶面板起步時間,也只比日本晚不到10年,然而經過40年的發展,中國與美國和日本,在半導體和液晶方面的差距越來越大,甚至被更晚進入這些產業的韓國和中國臺灣遠遠甩在後面。除了外國技術封鎖、投資決策遲緩、投資強度不夠、產業基礎薄弱等原因外,各級政府在電子產業發展政策上“重引進、輕消化吸收”的決策失誤,需要負很大的責任。

各地政府“以市場換技術”引進技術的合資企業,很難擺脫外資企業對於技術、資本、市場的控制;而自身的惰性,使得這些企業進一步失去了自我升級的能量,只能淪為外資廠商的傀儡。缺乏具備獨立競爭性的上遊電子企業,使得中國人在這個飛速巨變的龐大產業中,失去了得以維持技術進步的“學習平臺”。中下遊配套企業在失去上遊龍頭企業牽引的情況下,難以靠自身力量取得單獨突破。而外國企業又絕不可能為自己培養競爭對手。這使得中國整個電子產業鏈的水平,與國外的差距越來越遠。在技術出現“代差”的情況下,中國企業難以像傳統產業那樣,靠成本和規模優勢取勝。而外國企業在占領中國市場後,依靠從中國市場獲取的巨額盈利,進一步增強了其對中國企業的壓倒性優勢。

在這種情況下,京東方、華為等一批快速壯大的上遊龍頭企業,為中國電子產業實現群體突破帶來了可能。他們的產業平臺,能夠為中下遊的基礎原材料、關鍵設備研發企業,開辟出生存空間,使得我國自主的電子產業研發體系,有了進入上升循環的機會。以京東方為例,在合肥6代線上馬後,原來生產CRT顯像管的鹹陽彩虹集團,開始上馬液晶基板玻璃配套項目;原來生產膠片的保定樂凱,上馬偏光片項目;此外還有一批半導體設備企業,在為研制半導體和液晶生產線的關鍵設備,進行技術攻關。京東方所代表的中國企業在技術階梯上的爬升,將導致由外國企業控制上遊技術的“垂直分工”模式,發生結構性的變化。一旦中國企業突破了產業基礎技術的瓶頸,那麼決定產業成長速度的,就取決於能否形成一個進取性的高強度投資戰略。

京東方的“野心”決定了它還要繼續在“孤獨”中沖鋒。其擴張勢頭牽動了全球液晶面板產業的神經。自從合肥6代線開工後,在金融海嘯中停頓下來的夏普10代線、三星和LG的8代線、友達和奇美的8.5代線都恢複了建設。同時,夏普、LG、三星、友達、奇美開始加緊到中國大陸活動,與各級政府積極接觸,“探討”在大陸建線的可能性。那段時間,中國媒體上不斷流傳著臺灣企業關於京東方的負面謠言。2009年京東方上馬8代線,更像是一場“地震”,使外國企業對中國技術封鎖的“長城”在瞬間坍塌。從京東方8代線動工的那天起,一場外資紛紛要求在華建設高世代線的“液晶熱”便席卷中國大地。

2009年8月26日,京東方宣布啟動8代線。僅僅5天後,這條生產線在北京亦莊舉行了奠基儀式。這個消息如同“晴天霹靂”,瞬間改變了所有業內“玩家”的心態。8月31日當天,日本夏普宣布與南京熊貓集團,成立合資公司進行“8加6”代線計劃。具體合作計劃包括夏普將龜山第1工廠的6代線(建於2004年)出售給南京熊貓,並提供技術支持。另外在今後合作建設一座與夏普龜山第2工廠同等的8代線。夏普這麼做的原因是:在金融風暴打擊下,夏普6代線的32寸面板價格跌至130美元。同時夏普正在建設總投資42.8億美元的10代線。這兩個因素導致夏普在2008年虧損13億美元。為了籌措10代線建設資金,便急於把舊的6代線買給中方。但夏普同時提出8代線項目,明顯是受京東方的刺激。

8月底,韓國LGD與廣州市政府簽署備忘錄,宣布投資30億美元在廣州建設8代線(計劃2012年投產)。9月初,韓國三星做出決策,計劃斥資32億美元,在蘇州或者深圳建設一條8代線(計劃2011年底投產)。10月,三星電子宣布投資22億美元在蘇州建設一條7.5代線,月產9萬片。於是在短短不到10天時間裏,未等本國政府批准,夏普、三星、LG等日韓企業就以驚人的速度,敲定在華興建8代線的計劃。

日韓企業的行動引起臺灣面板廠的激烈反應。9月2日,臺灣友達、奇美同時公開呼籲臺灣開放面板到大陸設廠。另外一家有臺灣背景的面板廠商也在行動。昆山龍飛光電耗資43億美元的8.5代線,在9月12日舉行奠基典禮,計劃一年半建成。龍飛光電就是昆山龍騰光電的第三期計劃,主要大股東也與龍騰相似。臺灣最大的制鞋企業寶成集團是該項目最主要的資金來源。由於臺灣禁止面板廠赴大陸投資,寶成集團一直否認投資龍騰。而奇美、友達也均否認與龍騰有技術上的聯系。

在液晶熱潮中,總部設在廣東惠州的TCL集團,在深圳市政府支持下,也決定建設一條8.5代線。這很快獲得廣東政府的批准。盡管TCL是個新手,這卻是繼京東方之後,第二個自主建線的中國企業。2010年1月16日,TCL與深超投資(代表深圳市政府)聯合成立深圳市華星光電技術有限公司,雙方投資245億元,在深圳光明新區高新產業園建設一條8.5代線。設計月產10萬片,每年可切割26-55英寸液晶屏1400萬塊,計劃於2011年三季度試投產。

TCL的項目也是源於前面流產的“聚龍計劃”。聚龍計劃流產後,TCL一直尋求通過從國外企業購買技術進入液晶面板產業,但困難重重,沒能成功。2007年,TCL與韓國三星簽署技術合作協議,在三星的技術支持下(包括三星提供人員培訓和指導,支付技術轉讓費)建設一個液晶模組廠(4條生產線)。項目於2008年4月打樁,9月廠房封頂,11月搬入設備安裝,到2009年2月量產,當年即實現盈利。TCL模組廠本來是為三星代工,但項目的實施卻使TCL逐漸形成了自主的建廠能力。在這個項目的4條生產線中,只有第一條是由三星協調招標,其他三條的設備采購則都是TCL自主招標、采購設備並組織建設(采用的大多是三星供應商的設備)。TCL通過這個項目建立了自己的研發團隊,並通過實踐獲得了自主建設液晶模組生產線的能力。該項目又於2009年6月開始了二期建設,新建2條生產線。

液晶模組項目的成功,給TCL管理層以信心,同時也使他們熟悉了液晶面板行業,在業內建立起人脈關系。在向外國企業購買生產線的設想走入死胡同後,TCL通過一名資深的臺灣技術管理者(奇美電子電視面板事業處總處長陳立宜,經曆了5代、5.5代、6代一直到7.5代線的建設和銷售;因連續虧損而辭職,被李東生攬入麾下),按照自主建線的需要招募了一支由100多名有經驗的臺灣工程師組成的技術團隊(包括奇美電子電視面板事業處技術總監陳政嶸)。就這樣,TCL向深圳市政府提出了自主建設一條8.5代線的方案,並迅速獲得了實施。

由國外企業和地方政府推動的“液晶熱”出現後,有關部門很快提出要避免重複建設造成資源浪費,應由國家層面統籌規劃。2010年初國家發改委決定總共只批准5條高世代生產線的建設。當時京東方北京8.5代線、TCL深圳8.5代線和昆山龍飛光電的8.5代線都已經獲批。於是5個名額還剩下2個。而爭奪這兩個名額的候選項目還有5個。包括南京夏普的8代線,中方占股75%,夏普占股25%;安徽合肥的鑫晟光電,背後是京東方在主導;再加上三星蘇州的7.5代線、LGD在廣州的8.5代線,和成都富士康光電的項目。這個“五進二”的角逐異常激烈,各方使出了渾身解數。但也恰恰是著眼於數量控制的政策重點,使得有關部門陷入“困境”,批准誰不批准誰成了一道難題。使得本該在2010年4月末做出的最後批准決定,遲遲未有結果。直至2010年底,國家發改委才批准了三星蘇州7.5代線,和LG廣州8.5代線項目。日本和臺灣廠商悉數出局(這就是前文提到的台灣企業在政治上不成熟需要付出的巨大機會成本,當時的一時之快背後是政治上的巨大失敗)。

由京東方挑起的這場“液晶熱”,確實表明中國TFT-LCD產業的發展出現了重大轉機,也說明它完全有可能發展起來。但外資在華爭相建廠背後的“殺機”,也說明了政府部門把握本國產業發展准入門檻的重要性。

京東方的擴張,在日、韓、臺地區企業眼裏是如此的可怕,就是因為京東方完全是在重複挑戰者的成功之路。經過20多年的轉型,京東方已經在精神狀態和運營模式上成為一個高度國際化的企業。因此,一旦解決融資問題,京東方的擴張在技術上是不可阻擋的。只要京東方在8.5代線站穩腳跟,就沒人能夠阻擋它繼續挺進到最前沿,甚至成為新技術的開創者。

如果把京東方的成長,與中國市場的因素聯系起來看,這種前景就更加明顯。過去,由於高度依賴進口,中國對液晶面板的進口關稅稅率較低,2005年確定為3%。隨著京東方5代線的投產,26英寸以下尺寸面板的關稅,隨即提高到5%。一旦中國本土TFT液晶面板產業起飛,中國不僅可以把所有液晶面板的關稅提高到這一水平,而且在WTO框架下可以繼續提高。僅此一項就能使進口產品失去競爭力。這將對日本、韓國、中國臺灣企業造成沉重打擊。而且會削弱它們依仗掌握面板資源,在電視、電腦顯示器等終端產品上,對中國企業形成的壟斷性優勢。尤其是依靠中國市場的臺灣企業,這種打擊將是致命的。
   
正是由於看到這個可怕的前景,日本、韓國、臺灣企業才不顧一切想要擠占“五進二”的名單。比規模更需要注意的是,諸如三星、LG、夏普等企業都是綜合性集團,它們在競爭過程中,經常使用“流血競爭”的手段,用惡意低價策略擠垮競爭對手,再用其他產品線的盈利來維持液晶產品的運營。早在2006年,美國舊金山法院,就裁定三星、LG、友達、奇美曾經在1999-2006年間合謀操縱面板價格,最終的罰金總額超過15億美元。

與上述企業相比,成長中的中國企業不僅規模較小,而且還存在產業結構上的短板。三星、LG、夏普都是綜合性的電子集團,有著較強的抗風險能力。而京東方目前還只是單一的生產液晶屏的企業;自主品牌的液晶電視、電腦顯示器等終端產品才剛剛起步。一次劇烈的液晶周期波動,就足以將其陷於死亡邊緣。而TCL與京東方相比更加脆弱。因此,目前僅有的兩個自主建線的中國企業,都面臨著“液晶熱”所帶來的風險。決定成敗的關鍵,在於能否在形成壓倒性的規模優勢前,保持高強度的資金投入。可喜的是,京東方目前已經解決了融資瓶頸。投資者的踴躍熱情,足夠京東方再建設2條8.5代線。那麼還剩下的問題,就在於京東方能否搶在外資之前,擠占更多的市場容量。

根據目前的市場研究報告,京東方和TCL的兩條8.5代生產線在2011年3季度投產後,仍然能趕上新一輪的液晶景氣。三星蘇州7.5代線直到2011年5月30日才舉行動工典禮。LG廣州8.5代線(創維占股10%)尚未確定動工日期。一年的時間差,很有可能使其投產時就趕上液晶衰退期,將大大減少它們對中國企業的威脅。與此同時,京東方等國內企業,必須密切關注韓國三星在大尺寸AMOLED產業上的動向,防止其借助新技術優勢,再次獲得壟斷地位。

 中國幾十年來產業發展的斑斑血淚告訴我們:市場永遠換不來核心技術,妄圖通過“拿來主義”依靠引進合資來發展本國產業,最終只能為他人做嫁衣。

世界高世代液晶面板生產線概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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廠商            代數       廠址        玻璃基板尺寸      月產能     投產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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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普            10代線    大阪堺市     2880×3130mm    7.2萬片    2009年10月
京東方         8.5代線    北京亦莊     2200×2500mm      9萬片    2011年6月
TCL華星光電    8.5代線    深圳光明新區 2200×2500mm     10萬片    2011年三季度
三星           8.5代線    牙山市湯井   2200×2500mm      6萬片    2007年8月
S-LCD          8.5代線    牙山市湯井   2200×2500mm      7萬片    2009年6月
S-LCD          8.5代線    牙山市湯井   2200×2500mm      7萬片    2009年6月
LGD P8         8.5代線    京畿道坡州   2200×2500mm     22萬片    2009年3月
LGD P8E        8.5代線    廣州開發區   2200×2500mm     12萬片    待定

友達L8A        8.5代線    臺中中科     2200×2500mm      4萬片    2009年7月
友達L8B        8.5代線    中科後裏     2200×2500mm      6萬片    2011年二季度
奇美Fab8       8.5代線    南科高雄園區 2200×2500mm      6萬片    2010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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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結束語

從面板產業的競爭曆史中我們可以發現一個產業經濟學上的悖論:越虧損,越必須投資!你想超越別國的領先產業,就必須能承受長期虧損,直到自身形成足夠強的競爭力。在液晶這種資本密集、技術密集的產業,策略性虧損就顯得更加重要。這筆長期巨額虧損,更多的是用在追趕領先者的技術差距方面,同時構建巨大的產量規模降低成本!尤其在無法獲得外部技術的情況下,追趕者必須投入巨資進行工藝研發,直至抹平與對手的技術差距。例如培養一名底層面板工程師,至少花費幾十萬元,開發一款全新切割尺寸的面板,耗資上億元,建設新規格生產線耗資幾十億美元。而新生產線的工藝開發又需要繼續投入巨資研發,新生產線的設備折舊,每年高達數億美元。

這種周而往複的燒錢循環,使得日本人迅速在韓國人的瘋狂“流血戰爭”策略下敗下陣來。而臺灣省在獲得日本技術轉移後,用高強度投資策略站穩了腳跟——這背後同樣是在新廠建設、設備折舊、技術研發等方面長期的痛苦虧損。但是一旦形成產業能量後,韓國、臺灣企業就能依靠市場壟斷獲得超額利潤。一年賺的錢,足以抹平前幾年的虧損。

現在中國企業加入這個江湖,就會破壞日韓等廠商的壟斷地位,削弱其獲得超額利潤的能力我肯定“流血戰爭”的遊戲又將在未來進入新一輪高潮!以京東方為例,合肥6代線量產後,韓國三星主動下調了32英寸液晶面板的價格,企圖用價格戰擠壓京東方的盈利空間,讓其難以壯大。所以中國廠商要想站穩腳跟,就必須保持高強度投資,直至打垮對手。這是“你死”從而“我活”的鬥爭!

“流血戰爭”比拼的已經不單純是資本與技術,更多的是比拼政府意志與全球地緣權力!令人欣慰的是,大陸擁有全球最具成長性的市場,並且不缺乏政府堅強戰略的加持——這些都將引導中國企業在未來不斷向面板江湖的霸主地位發起挑戰!

願上天保佑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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迴響(3) :
3樓. 大風
2011/10/26 14:29
今天看到聯合報新聞:
面板業景氣冰封,友達前三季稅後虧損累計高達404.61億元,若加計奇美電、華映與彩晶的虧損,今年台灣面板廠合計虧損恐達1,200億至1,300億元,比2009年的金融海嘯時期還慘,恐將成為台灣面板史上最大虧損。

哈哈.
2樓. 大風
2011/08/04 22:32
ipad的崛起
很高興紫氣從分析國家總體經濟戰略換成對經濟產業的分析.但面板行業已經是過去式了.現在重要的是ipad的崛起.現在明眼人看出ipad正對電腦產業產生革命.甚至連微軟及英特爾都逐漸邊緣化了.蘋果公司的股票市值已超越微軟加英特爾的總和.人類的生活方式也將大幅改變.
台灣的業者及大陸的業者不應在沿用過去硬體思維.軟體呢?中國人要如何找出自己軟體方面的利基市場?比方過去朱邦復先生的倉頡輸入法.立足於中國廣大的國內市場,找出華人這方面的利基與優勢,這方面兩岸做的還太少了,也真的還有很大的想像空間.應該也可以產生出許多的戰略性思考.
1樓.
2011/07/09 04:55
這就是戰爭
打仗畢竟不是天天有的事,而經濟競爭確是無時無刻不在進行。日本人曾經佔領了中國許多城市,後來被打退了。但是日本人現在仍然佔領著各種各樣富饒的“面板城”,“晶片城”,“汽車城”....不把這些城市打下來,那就是日本人過富日子,咱們過窮日子。這就要求執政者要拿打仗的思維來指導各種產業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