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捨我其誰?!
2013/08/21 02: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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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了四個月的溫哥華總醫院安寧病房,看來沒什麼改變,護理站仍是由笑容可掬的潘美拉值班當書記。看到我時,她驚喜地叫了一聲,並且給了我一個熱情的擁抱。裡面幾位護理師聞聲,也笑著對我說:Welcome back! 讓我有回到家的溫馨感。

 

到底是老了的緣故嗎?以前駕輕就熟的例行固定工作,怎麼才幾個月沒動,就有些生疏了?我邊嘆息之餘,半追憶、半摸索地,總算把探訪病人前該做的公事做完。

 

我根據當日的病人床位表,正準備依序一一探訪之時,在走廊上遇到一位看來是東方人的中年男士,操著純正的英語和我打招呼;同時,他自我介紹說他叫卡爾(非真名),正要下樓去「餵」他的停車錶,請我特別留意一下他住在240病房的太太。我請他放心,說我會“keep an eye on her”。聽到了我的話,他一聲“thanks a lot”就快步離開。

 

看他的身影轉個彎而消失後,我看了看手中的病人床位表,得知240病房住的女病人才四十二歲,患的是腦瘤。我輕輕敲了虛掩著的房門,得不到回應後,我先探了探頭,看到床上的一位女性病人好像睡得很熟。我躡手躡腳走了進去,站在床前,為她做藏傳佛教「自他交換(tonglen)」的功夫,期望我身上的健康能量可以傳給她,讓她舒適、平安些。停了一陣,我剛轉身退出時,那位男士正巧也走進房來,同時,床上的貝蒂(非真名)也緩緩地醒了過來,面無表情、眼睛無神地盯著天花板。

 

看到愛妻醒來,卡爾一邊叫著:「honey,honey!一邊去按叫護理人員的鈴。我心想也許有什麼事需要幫忙,就留在房裡。

 

一會兒,護理師維琴妮亞進來了。她看看床上的貝蒂,再回頭看看卡爾,微笑著問:「有什麼事我可以代勞嗎?」卡爾不帶笑容地回答說:「貝蒂睡醒,她該坐輪椅了。」

 

問明蒂剛睡醒維琴妮亞說貝蒂也許可以再躺一下,稍後再抱她坐上輪椅,因為有一位病人正等著她打針。

 

哪知卡爾立刻命令似地說No,她一醒來我就不要她再躺在床上免得長褥瘡。

 

維琴妮亞看了我一眼,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我說我可以幫忙的。她知道我的肩膀受過傷,搖搖頭說:「不過,你可以幫我找茵那來協助一下。」茵那是復健師。

 

因為貝蒂已經全身癱軟,無法使力,茵那和維琴妮亞兩個人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貝蒂由床上移到輪椅上,也讓她坐正。兩個人對卡爾點點頭,維琴妮亞先走了出去,她還有個病人在等著她。哪知卡爾對茵那說:「這樣坐不行的;她不舒服啦!」

 

聽到卡爾這麼說茵那回頭走到蒂輪椅前左看右看又做了些微的調整之後告訴卡爾說沒問題啦!卡爾還是不滿意地大聲說Didnt I tell you how she should be seated?說完頭也不回地大步走出門外

 

茵那對我搖搖頭雙手一攤也是一副非常無奈的表情她是位非常有耐心好脾氣的復健師這副表情清楚地說明了她內心的感受

 

外面走廊卡爾還是怒氣未消地自己坐在一張沙發上發呆看到我來他似乎找到訴苦的對象地說「我早就告訴他們應該怎麼讓蒂坐的他們就是不聽現在看她多麼不舒服!

 

領教過他的脾氣我不敢說什麼只是小心翼翼地說可是蒂看來還好啊!

 

「還好?你怎麼知道她還好?!她又不會說話!」不得了,話中有濃濃的火藥味,也是一副挑釁的口氣。

 

我只好輕聲告訴他如果蒂真不舒服的話她雖然不能說話至少面部表情會清楚表達的不過,貝蒂眼睛張開臉部似乎也平靜得很,沒有不舒服的跡象。

 

聽我這麼一說他像是自言自語地低聲說「可是她已經受夠了我真不捨得她再受苦呢!」說完,低下頭,暗自淌淚。他們伉儷情深,溢於言表。

 

我拿了一張面紙給他,同時,拍拍他的肩膀說:「我知道你對她不捨得,我們也都是如此。不過,護理師們都受過專門訓練,知道怎麼做的。請你放心吧。」

 

他說要獨自靜一會兒,我只好離開他。

 

       

在護理站,兩個護理師正和潘美拉小聲地在談這個事情。我站在旁邊停了一會兒,知道卡爾自以為只有他懂得如何照顧貝蒂,因此對護理師的做法百般批評、樣樣挑剔。家屬捨不得他們的摯愛受苦,這是天經地義的事;團隊的成員也明白這一點,因此都試著配合他的意思,但是有時候,卡爾變得太過堅持自己的看法,甚至明明想法違反醫學常理,他也會要醫護人員根據他的意思去做,這就是他和醫療團隊最有爭執的時候。他們說有好幾次,主任醫師要特別騰出時間和他溝通。那時,他又都會連聲道歉,謙虛地說他明白,也會改過,但是,過了不久,就又固態復萌,讓大家頭痛不已了。

 

第二次我去值班時,才由電梯出來,就看到卡爾在護理站大聲地和護理師凱利爭辯得面紅耳赤。原來他們是為著貝蒂是否該繼續打點滴的問題爭論著。凱利耐心、平靜地告訴他:貝蒂瀕死跡象已逐漸明顯,身體的各個器官正在急速地萎縮、衰竭中;外加的水分、營養不只沒有助益,只有平添她的不適而已。卡爾卻堅持點滴不能停,否則他的愛妻就會乾渴而死。為了瀕死病人的舒適,凱利也不退讓。爭到最後,卡爾氣得跳腳,正還想要對凱利說什麼,看到我來,他喪氣地對我說:「啊,沒用的。反正在這裡,我已經是出了名的!」

 

我想要對他說些安慰的話,他卻搖搖手,不要我說下去,而負氣地去按電梯的按鈕,準備下樓。

 

那天,我再沒看到卡爾;另一方面,躺在病床上的貝蒂面容平靜,緩緩地逐步走近她生命的盡頭

 

家屬希望他們的摯愛受到最好的照顧,是很正常、且自然的事;偶爾和醫療團隊討論醫療措施,也算應該,不過,像卡爾這般認為「捨我其誰?!」只有他才懂得如何照顧病人的,在我當志工的這些年之中,是絕無僅有的例子。他的舉動,大家都明白是出於「家屬的不捨與關心」,但是卻帶來諸多對病人護理上的困擾,也增加了家屬與團隊之間溝通的困難。如果貝蒂可以出聲的話,想必她會感激卻堅定地要她的老公稍安毋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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