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某些因由，架子上多了一張白光精選集。每當想起，拿起來放個一兩首，花落水流春去無蹤，就不禁跟著琅琅上口。歌是古老的，感覺卻很新鮮。

群星會時期的白光，對五、六年級來說，其實根本無從想像。那是屬於上一輩的記憶。對這輩人來說，白光的趣味，是一種復古的新鮮感。就如同把蔣中正塑成大頭娃娃一樣，多少有點吃古人豆腐的味道。

相對的，那些在1940年代戰亂中長大，可能作古、可能古稀的長輩們，當他們聽聞那夾雜靜電的熟悉旋律，第千百次響起時，腦海裡翻轉的畫面，恐怕不是旁人能揣摩的。那或許是一付餐桌上的燒餅，或許是雪花片片的黑白電視機，或許是躲避戰亂的一身狼狽。

也或許，只是一種一起變老的暖意，和滄桑。

不知文評家會怎麼說，但最近讀完村上春樹的一Ｑ八四，闔上書頁，心中浮起的，竟有一股類似的複雜滋味。

村上的書，故事本身，從來都只是給予閱讀誘因的輕薄骨架，而非主角。相較之下，文字氛圍、人物對白、充滿隱喻的描述、還有對食物、音樂、肉慾的細部刻畫，才是讀者著迷和追隨的況味。

換句話說，村上的許多作品，撇開文學意涵不談，經常更像是給戰後虛無世代的一系列生活指南。從人生觀，到衣著、食譜、酒單，一應俱全。無論小說、散文、遊記，還是評論雜文，村上都在若有似無間，映射、和影響了一整代憤青的思惟與態度。

漸漸的，也跟著一整代憤青，一起變老了。

作家變老了，讀者也變老了。固然老作家不斷吸引著新讀者，但對曾陪著直子、阿綠一起憂鬱輕狂，追著羊男跋涉險路，循著鼓聲遙想希臘的村上世代來說，一Ｑ八四的圓滿結局，卻是只有一起從頭走過來，一起憤怒過、一起衝撞過、一起迷惘過，才知道難得，才發現「一路有你」的生命圓融。

是老讀者，和村上，一起變庸俗了嗎？新讀者想問。

或許。

但那又如何呢？

那是只有村上世代，才能體會的庸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