粽子給我的第一個印象是甜蜜的。
祖父是河北人,根據習俗,他習慣吃的是甜粽。我們家的甜粽裏頭包的是帶殼的紅豆沙餡,用的是祖母做的紅豆沙;因為只包紅豆沙,粽子顏色是白的,以至於我長大後看到米帶料炒熟後再包的褐色北部粽感到有些困惑。或許也是因為少了醬油的味道,甜粽的每一粒米都吸飽了荷葉的香氣,綜合來看,似乎是頗有夏日味道的甜品。
到了上學的年紀,才發現多數人的端午記憶和我不太相同,但當時我住眷村,也不是唯一家裡習慣吃甜粽的孩子。後來讀中學時搬到南部,真的就剩我一人吃過那種包紅豆沙的甜粽了。
南部的粽子似乎又和我曾吃過的北部粽不同,總覺得醬油的味道沒那麽重,顏色上也比較偏白。搬到南部後,我和家人沒有維持吃甜粽的眷村習慣,在滿嘴蝦米的香氣中,不知不覺就忘了紅豆沙混著荷葉的味道。
上了大學時,南北之戰的話題興起,似乎什麽都被拿來比較,連粽子也捲入了討論話題。那一年第一次不在家過端午,吃著宿舍委員會提供的粽子,外頭正下著雨。
雨的氣味總會把我帶回到居住在北部眷村的日子,我忘了甜粽的味道,卻忘不了豆大的雨滴拍打在我家屋頂上如鞭炮般的聲響。我家是老舊低矮的平房,斑駁的牆壁到了梅雨季總會生出些青色的斑斑點點,空氣裡有巨大的結塊,混合了雨、黴、還有衣服洗潔劑的味道,壓迫我的嗅覺,身體裏頭也沉重地像是蘊藏厚實的烏雲。
小時候對雨總是有太多的想像,譬如天上的水庫正在洩洪、或者是哪一尊神祇正在嚎啕大哭。稍微長大一點之後,我開始期待在雨天見到另一群朝氣蓬勃的生命,比如說長在院子牆腳的蕈菇,還有在地上緩緩爬行的白蝸牛。或許是因為羨慕牠們的樣子,每遇到雨天,我總覺得自己變得懶洋洋的。
在南部的日子,端午節下雨的機率似乎不是很高。
也沒有會長出蕈菇的院子了。
或許是雨悄悄開啟了一扇門,我開始陸陸續續回想起兒時關於眷村的記憶。有一年中午想在院子裡立蛋,奈何下了大雨,除了窩在家裡吃甜粽我什麽都不能做。
現在的我再也沒有甜粽可以吃了,多年前,祖父就已經在一個下著雨的夜裡過世,所有的一切都跟著雨走了。
今天早上下起了大雨。母親問我:「好像已經很久沒有在端午節下這麽大的雨了?」
我想了想,告訴她是的;然而卻突然想到,這或許代表,母親似乎也漸漸淡忘在北部生活的日子。那一年我聽著同學們討論著哪裡的粽子好吃或奇特,心底默默想著不管哪裡的好,都不是我最想記起來的味道。說得好玩點,我也不知道當大家辯論著南北部的一切時,像我這樣的人應該站到哪個陣營?
我又突然想起甜粽裡的紅豆沙,我一直都是個異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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