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微雨的午後，仍叫人忍不住哆嗦，今年的春天似乎來得特別的慢。
美霞把車子停在廣場邊的停車格，右手放在排檔桿上，左手仍握著方向盤，她搜尋的望著照後鏡中的景物。
這兒嗎？她拿出皮包內的地址。
是了！就是這裡！
下車？
美霞心裡有著猶豫，刻意整裝的心情在此時也起了些漣漪。
我該下車嗎？甚至是…我該來嗎？來了！又怎樣？是啊！來了又如何？想他？是啊！是好想他！而且…想了…四十年…？呵！這是怎樣的一段糾葛？文川！你可曾似我這般念你，一念…四十年？你？你從不曾知曉我還會如此惦念著你吧？
是啊！我從未讓你知道，讓你知道我這顆日夜馬不停蹄的心，一顆思你念你的心，但此時…你可會知曉？我就在這裡！你…看到我了嗎？文川？
或者，你早已不認得我了吧？我…早已不是那個穿著合身旗袍的少婦，更不再是那垂著兩條大辮子的女孩了，你可會認得我此刻的模樣？一個身材走樣的歐巴桑？你…會認得我嗎？
你現在好嗎？另一個世界又是怎樣的謎？那兒好嗎？文川！你在這兒嗎？我在這裡！你知否？
我好想你！也好恨你！恨我們生不逢時，恨我們無法扭轉的命定，恨…這讓我心碎的一切，好恨的！你知道嗎？她敲搥著方向盤，彷彿要把所有的恨意全刻在冷硬的皮革上，美霞痛苦的低下頭。
餐廳內人影綽綽，她似乎又見到了當年的文川！
「文川！」 她輕叫出口，淚水滑入嘴角、滑落胸前。
民國四十三年 夏
「阿爸！阿爸！…」美霞一早換上昨天才由裁縫師那兒送來的新洋裝，粉紅的小碎花讓她洋溢著青春，今天要去逛市集，是阿爸答應的，文霞輕快的走進客廳。
「阿爸！阿…！！」忽然瞥見陌生人，讓美霞緊停住口，今天大廳怎一早就有客人？
「阿爸！」她放軟聲音喊了一聲，旁邊還有個年輕人，沒見過。
「阿霞！過來！來見過你阿生伯！還有這位該叫…呃…他們倆誰較大呀？」阿爸開心的介紹著廳上的兩個陌生人。
「該是阿謙大一歲！他是年尾生的！」阿生伯笑著說。
「那妳該叫阿兄啦！」阿爸朝著美霞說道。
「喔…阿兄！..」文霞朝那位名叫阿謙的年輕人望了一眼，他還是個學生吧？有著書卷氣。
「阿霞！阿謙可是個大學生喔！畢業後，他還要出國留學呢！妳要跟他多學學，別老是想著玩。…」
大學生就了不起？美霞低著頭噘著嘴，不理會她阿爸聽來過火的誇獎，還不是在抱怨媽沒給他生個兒子，讓這麼個大家業無人可交付…。
「……要是有個兒子可以承擔的話，我也可以早些放下擔子，含飴弄孫了！」每次都要這樣講，阿爸充滿感嘆的聲音讓美霞感到不耐。
「阿爸…我要去逛街了啦！」阿霞詢問著阿爸的眼神。
「阿伯跟阿謙來呢！妳怎還出去阿？留下來陪他們啊！」阿爸語帶責備的說。
「阿爸…你自己答應我今天可以去逛街的耶！說話不算話！」阿霞嘟著嘴抗議。
「遠達啊！讓她去啦！小女生嘛！總愛逛街啊！叫她留下來陪我們這兩個老人是很無聊的啦！讓她去玩啦！」阿伯倒是替她向阿爸說情，這讓美霞對這位阿伯有了些好印象。
「嗯！不過十一點以前就要趕回來，不可以玩太久！要記住！」阿爸專注的叮嚀著。
「我知啦！那…阿爸、阿伯、阿兄…我出去囉！」美霞展開笑顏轉身出了廳堂。
「這女孩都被我慣壞了！…」美霞聽著身後阿爸跟阿伯的笑聲漸遠，她微笑著飛快的跑過穿廊，跳出了大門。
市集上一早就擠滿了各式各樣的小販，賣菜的、賣魚的、醬菜的、雜細的、賣布的…五花雜色的事物讓美霞瞪大著眼睛，充斥的汗臭味、魚腥味在她閃閃興奮的眼神中似乎不再是那麼難以忍受，光著上身的小販大聲吆喝著，汗珠在他們黝黑的背上閃閃發亮，咚咚的波浪鼓吸引著小孩的視力，前方那位小姐的滾花邊帽子真漂亮，回去也要阿爸幫我買一頂，賣舊書的阿伯依舊梳著光滑的西裝頭，不知等會兒會有多少蒼蠅鑽進去，美霞想著赫噗一聲笑了出來。
「小姐！買菜？早上才摘的喔！」耳邊傳來的聲音嚇了她一跳，美霞紅著臉低頭加快小腳步往前挪，這市集裡的聲音真是熱鬧又新鮮有趣。
「小姐！買粉盒胭脂！有新的顏色喔！」賣雜細的攤子讓美霞忍不住停下了腳步。
「真的？讓我看看…」美霞看著五顏六色漂亮的脂粉，淡淡的香味讓她感到愉快。
「這顏色是剛到的，擦起來很美！小姐你又長得這麼漂亮，擦起來一定像明星一樣美麗！真的…」真的嗎？美霞聽著老闆對她的讚美，直樂到心裡去。
「老闆！你很愛說笑！我哪有人家大明星漂亮？」她紅著臉說。
「是真的啦！不騙妳…不然妳可問旁邊的人啊？」老闆昂起頭就要開口。
「好啦好啦！別嚷啦！這個幫我包起來啦！」美霞付了錢起身往前移動。
「小姐！多謝喔！下次有新貨我一定介紹給妳！」老闆的渾厚聲音響在身後，美霞恨不得挖個洞鑽回家去。
剛剛急著出門竟忘了要帶個帽子或帶支洋傘，太陽好像越來越大了，美霞用手遮著額前。前方有個賣扇子的，吸引著她的目光，她快步往前走著，一聲吆喝在身後響起，美霞驚惶的往旁邊閃躲，還來不及看清楚來的是什麼龐然大物，腳趾傳來的疼痛，正撕裂著她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