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經》的經濟思想

前言

    《易經》是一部逐漸發展的經典。最早是伏犧氏畫八卦、以後周文王演《周易》，重為六十四卦。以後周公製作卦辭、爻辭，就構成了《易經》的本文。

    夏、商、周各有《易》，分別稱為《連山》《歸藏》《周易》。但前二《易》如今已失，如今所見之《易經》唯《周易》而已。

    《易經》之起，純為占卜之用，目的是做為決策、趨吉避凶。等到孔子作《十翼》，也就是《易大傳》的時候，才把儒家的哲理灌注進去。使《易經》有了很大的思想上的價值，應用面也廣闊了。所以談《易經》思想，不能捨棄《十翼》。本論文，也多以《十翼》為引證，道理在此。

    到了漢朝，漢武帝採納董仲舒的建議，罷黜百家、獨尊孔子，《易經》也受重視。但是那時的《易》學，因受陰陽讖緯說的影響，偏於象數方面，在科學工作者眼中，也就是迷信成分很重的東西，沒有什麼有價值的思想成分。

    以後註解《易經》的人，有道家（如王弼、韓康伯）、有儒家（如朱熹、程頤）。道家思想不主張發展產業、創造財富，而主張安貧樂道、清靜無為，在經濟上可談者較少；儒家思想認為，先讓人民豐衣足食，然後再教以做人之道，比較合乎經濟發展之原則。所以，本文主要由儒家思想的詮釋來切入。

    何謂經濟？經濟是討論物資的需求和供應之學問。物資的供應不能無限滿足，所以應該節制，作有效的運用，所以，節約也叫經濟。

天地的來源

    人類所需的物資，都是由大地供應的。但是，沒有天，哪來的地？《易經、乾卦（代表天）、彖辭》：「首出庶物，萬國咸寧」。追根究底，認為物資的來源是天。在《易經》裡，「乾卦」就代表天；「坤卦」就代表地。而「天」，除了「天空」之意義外，似乎又有宇宙根源的意義，像是宗教家所說的創造主、造物之神，與《易經》中的「太極」或「道」相似。

    在天地之間，加上人類，合稱「三才」。《繫辭下》：「《易》之為書也，廣大悉備。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才而兩之，故六」。

    《歸妹、彖辭》：「歸妹、天地之大義也。天地不交而萬物不興。」這是以男女之婚姻，比喻天人之和諧、感應。

    天、地、人配合，才有糧食、物資。例如天有陽光、雨水、空氣、溫度，都是產生糧食、物資的條件。人也應該努力，如果　全不工作，只想坐享其成，也不可能天上掉下糧食，只有餓死。

    萬物（含物資）的產生，由於「感應」，也就是和諧、合作。《咸卦、彖辭》：天地感而萬物化生，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觀其所感，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

    矛盾、仇恨，與感應相反，妨礙資源的產生所以要化「解」。《解卦、彖辭︾曰：「《解︾之時大矣哉！天地解而雷雨作，雷雨作而百果草木皆甲坼。」

    天地各有高低不同的位置，這也說明，人類社會也應該有組織、有秩序、有上下，才能發揮　團結、統御的功能，而從事生產、消費的經濟活動。《易經、繫辭、上》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陳，貴賤位矣。動靜有常，剛柔斷矣。方以類聚，物以群分。

    生生之謂易

    《易經》有一個很重要的觀念，就是「生生之謂易」：

    《易經、繫辭上》：「盛德大業至矣哉！富有之謂大業，日新之謂盛德。生生之謂易。」

     「生生之謂易」的意思，就是讓所有的人都能過著很好的生活，這是多麼偉大的經濟思想！怎麼做到的呢？日新，日日求新，改革、改進方法；這是對自己負責、對社會負責應有的態度。以此為基礎，使人民富起來（富有），那就是偉大的事業。所以是，不只為自己求富，也是為同胞、人民求富。

    《繫辭下傳》：「天地之大德曰生，聖人之大寶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財。理財正辭、禁民為非曰義。」這是說，政治家的責任，要效法天道的使民「生活美滿」。那才能常坐在君主的位置上。而要守住這位置不被剝奪，就要「仁愛」。要人民聚集、擁護你，你就要能讓民發財。把財富處理好、把話說得正，又能禁止人民作壞事，就叫作「義」。

    這都有利於經濟的發展。

預測決策與《易經》

    宇宙人生時時在變化，這叫作「幾」。孔子曰：

    「知幾其神乎！君子上交不諂，下交不瀆，其知幾乎？幾者，動之微，吉凶之先見者也。君子見幾而作。不俟終日。」（繫辭下傳）

    《易經》講在變化未發生之前，能夠預測，有了正確的預測，再做正確的決策，就能趨吉避凶。用在經濟上，吉就是獲利，凶就是虧本。所以基本上，《易經》是離不開經濟思想的。

     至於其他方面，涉及的也很廣：

道德

 

    儒家特重道德。道德似乎與經濟無關，其實不然。經濟活動是一種互利的活動，也是一種相互善意的活動。故我國人做生意，常說「童叟無欺」，這就是講道德。否則，爾虞我詐，經濟必不能健全發展。《易經》談道德者，所在多有：
    《易經、乾卦、文言》：君子以成德為行，日可見之行也。
    《易經、乾卦、九二文言》：庸言之信，庸行之謹，閑邪存其誠
，善世而不伐，德博而化。
    《易經、乾卦、九三文言》：君子進德修業，忠信所以進德也，
修辭立其誠，所以居業也。
    《易經、乾卦、用九文言》：「……夫「大人」者，與天地合其
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
弗違，後天而奉天時。天且弗違，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

    這又強調，道德的根源是天（天地），宇宙之根。

    《易經、坤卦、文言》：「坤道其順乎，承天而時行。積善之家
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善有善報的思想。
　　《易經、蒙卦、象辭》曰：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
。
　　《易經、謙卦、彖辭》曰：「《謙》，「亨」。天道下濟而光明
，地道卑而上行。天道虧盈而益謙，地道變盈而流謙，鬼神害盈而福
謙，人道惡盈而好謙。謙，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君子」之「終」
也。」
    這是講謙卑之德，謙卑就是和藹、客氣，生財之道。

　　《易經、繫辭下》「善不積不足以成名，惡不積不足以滅身。小
人以小善為無益而弗為也，以小惡為無傷而弗去也，故惡積而不可掩
，罪大而不解。《易》曰：『何校滅耳，凶。』」此是以道德之有無
，為禍福之斷。不止經濟上之虧盈而已。有了福，等於賺錢，在經濟
上是成功的；有了禍，等於賠錢，在經濟上是失敗的。

和諧

     人類經濟活動，不能靠矛盾、鬥爭，而要一團和氣、和氣生財。故和諧為經濟活動之必要。

    《易經、乾卦、彖辭》：「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保合大和，乃利貞。」依儒家說：「天命之謂性。」故「各正性命」，就是保持人性之本善。「保合大和，乃利貞。」是說「和諧就有好結果」。

    《易經、泰卦、彖辭》：「則是天地交而萬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地。內陽而外陰，內健而外順，內君子而外小人。」天地交就是和諧，內，就是接受；外，就是排斥。

    《易經》的陰陽觀念，講究一切相對應的東西。譬如生產、消費；進口、出口；貧窮、富裕；強、弱……而這一切，要保持恰好（恰到好處），也就是我們常說的「恰到好處」，也是和諧義的引伸。如果偏了，就像身體發燒、發冷一樣，會出問題的。

政治

    政治也影響經濟。因為政治好，人民才能正常地從事經濟活動，使經濟蓬勃發展。
　　
   《比卦、象辭》曰：「地上有水，《比》。先王以建萬國，親諸侯。」這是積極妥善的政治措施。
　　
   《解象、象辭》曰：「雷雨作，《解》。君子以赦過宥罪。」這是以道德感召的政治，獲取民心。

    團結一致。政治好，能促使人民團結一致，則大大有利於生產：
　　
    《萃卦、彖辭》曰：《萃》，聚也。順以說，剛中而應，故聚也。「王假有廟」，順天命也。觀其所聚，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聚，就是匯集，使人民團結的意思）

    在政治上防止犯罪、盜匪，亦可安定人民之經濟活動。「小人而乘君子之器，盜思奪之矣。上慢下暴，盜思伐之矣。慢藏誨盜，冶容誨淫。《易》曰：﹃負且乘，致寇至。﹄盜之招也。」

教育

    教育是人才的培養。我們現在講經濟，生產的條件，有人力資源一項。要提高人力素質，非教育莫屬。應教以道德、學問、技術、謀生之道，則大大有益於經濟活動：

    《臨卦、象辭》曰：君子以教思窮，容保民疆。

    《觀卦、象辭》曰：先王以省方，觀民設教。

    《觀卦、彖辭》曰：「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這是講教化、教育的目的。

    《大畜卦、象辭》曰：「君子以多識前賢往行，以畜其德。」這是知識與道德教育並重。
　　
    《損卦、象辭》曰：「山下有澤，《損》。君子以懲忿窒欲。」止住憤怒，堵住慾望，則人品自高，罪惡減少，社會安定，經濟進步。
　　
    《益卦、象辭》曰：風雷，《益》。君子以見善則遷，有過則改。

    儒家講教育，偏重道德、做人，而技術教育、職能教育，則放在第二。

    在勞作上，讓人民高興地去作：《兌卦、彖辭》曰：「《兌》，說也。剛中而柔外，說以「利貞」，是以順乎天而應乎人。說以先民，民忘其勞，說以犯難，民忘其死。說之大，民勸矣哉！」（「說」，是古「悅」字。用教育、說服，使人民高興、願意去作，則生產必增。）

    有生產才有經濟。但生產需靠人力、勞動，尤以古時為然。《井卦、象辭》：「君子以勞民勸相。」

    又講改革。無論生產、消費，都不能一成不變，需時時改革求進步。《革卦、彖辭》：「革而信之。文明以說，大「亨」以正。革而當，其「悔」乃「亡」。天地革而四時成，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革》之時義大矣哉！」

商業行為

    《繫辭、上》，提到：
    日中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貨，交易而退，各得其所，蓋取諸《噬嗑》。

    這是說：太陽正中建立市場、物物交易：大約是從「噬嗑卦」所得的靈感。在錢幣發明之前，沒有交易的媒介，所有商業的行為，就藉助物物交易，也就是「以物易物」。

    商業的交易行為，促進社會的分工，無論是生產或消費一面，這是社會現代化的動力，經濟發展的動力；對改善人民活，幫助甚大。

均產思想

    社會固然不可能人人財富一樣。但總要相去不多。差距太大，將造成人民痛苦，社會不安。均產思想見於《易經、謙卦、象辭》：

    「君子以裒多益寡，稱物平施。」
　 　《夬卦、象辭》曰：
    「澤上於天，《夬》。君子以施祿及下，居德則忌。」
    把財富、好處施給窮苦的人民，又不自居其德，才是真善。

     富貴者不要太奢侈，要有節制，就可解決貧富的懸殊：

    《易經、節卦、彖辭》曰：「當位以節，中正以通。天地節而四時成。節以制度，不傷財，不害民。」

創造發明

    《繫辭、上》： 
　　
    《易》有聖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辭，以動者尚其變，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

    「以制器者尚其象」，是說從《易》的卦象找出創造發明的靈感。有了創造發明，人民生活自然獲得改善，經濟上也會有新的面貌。

    富貴是人之所慕，但富貴者不宜獨享其利，而應創造發明、利益眾人，才是聖人的境界：

    《繫辭、上》：

    崇高莫大乎富貴。備物致用，立功成器，以為天下利，莫大乎聖人。

    在《繫辭、上》，提到：

    網罟的發明，大約是從「離卦」所得的靈感。
    耒耨之利，大約是從「益卦」所得的靈感。
    垂衣裳治天下：大約是從「乾、坤卦」所得的靈感。
    舟楫之利，以濟不通，大約是從「渙卦」所得的靈感。
    服牛乘馬，引重致遠，大約是從「隨卦」所得的靈感。
    重門擊柝，防備盜匪：大約是從「豫卦」所得的靈感。
    杵臼之利，大約是從「小過卦」所得的靈感。
    弓箭的發明：大約是從「睽卦」所得的靈感。
    發明宮室，遮風避雨：大約是從「大壯卦」所得的靈感。
    用棺槨葬屍體：大約是從「大過卦」所得的靈感。
    發明文字，百官以治，萬民以察，大約是從「夬卦」所得的靈感
    。

    這些發明，在幾千年前，當然是不得了的；在現在看來，可是小兒科。人類歷史一貫走來，物質發明增進了人類的享受，也促進經濟的發展。我們享受今日科技發達、文明的極盛，應該感戴、懷念先民的開創。這是我中華祖先的光榮。

結論

    我們討論《易經》的經濟思想，先確定研究的材料與方法。再討論經濟的定義。因為經濟就是討論物資的需求和供應之學問。物資都是從大地開發生產的，所以離不開地；地又是由天來的，所以並論天地。

    《易經》的經濟思想，主張「生生」，也就是「讓人民都生活得很好」。這是大目標。其次，預測與決策，趨吉避凶，都有利於經濟的思維。

    《易經》重視道德與和諧。因為道德不好，社會矛盾，天下大亂，經濟必壞。所以這是根本之道。

    而政治、教育，一方面創造良好的經濟環境，一方面支援道德、培育人才，投入生產與服務，都與經濟有關。

    孔子修《易經》的春秋時代，商業行為已起，但是錢幣等交易媒介尚未見到，只是物物交換。這是經濟行為的發軔，使我們更加珍惜今日進步的商業行為、自由經濟。

    在經濟上，我國古聖人體諒窮人的痛苦，提倡均產思想，避免造成貧富懸殊等社會不安；又進行創造發明，改善人民的生活方式，有非常進步的思想。我們享受現代化經濟生活之同時，應一方面緬懷先民創造的艱辛，一方面繼續這求進步、創造發明的事業，繼續為同胞和全人類造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