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看過楊牧谷牧師寫的《做人真艱難》,內容幽默,深引起讀者共鳴。真的,活在世上,做人不容易。就拿我家兩個小外孫來說,他們爸爸不在家時,做公公婆婆的常被卡在兩個小傢伙夾縫中,左右做人難。小的才兩歲半,長得像媽媽,個性卻比她媽更強,會鼓著臉腮和哥哥爭吵,偶然搶奪哥哥手中玩具。不過,她平常倒很疼哥哥,早晨都會來親哥哥一下,有好東西也自動和哥哥分享。大的五歲半了,平日很疼愛妹妹,可惜當和妹妹爭吵時,總爭不過,非常生氣,也認為我們偏袒妹妹。事實上,做人真艱難,我們要和兩歲半的小娃頭理論,真是有理說不清;她的娃娃語,除她哥哥能聽懂外,妻和我不知道她在嚷些甚麼。
昨夜,女兒女婿都在醫院值班,晚飯後,妻要洗碗,由我替外孫洗澡。兩個小傢伙愛在爸媽浴室洗澡,因為浴缸大,盛滿水,他們可以在其中玩個痛快。洗澡開始時已出現問題,我要先替哥哥擦肥皂,他抗議,說爸爸都是要妹妹先來;我轉向妹妹,小娃頭又說應該哥哥先來。我頭大如斗,最後決定採取中庸之道,同時替兩個擦肥皂,兩個傢伙都抗議說從來沒有這樣的事。我好不容易把他們鎮壓住,塗皂後把污水沖走,把浴缸盛滿溫水。兩個孩子開心地在水中翻滾,把玩浴缸中塑膠玩具。突然,孫女哇哇叫『mould!』我細仔一看,果然水中有兩團黑黴菌在浮沉。我趕緊把它弄走,轉眼看哥哥,他按一下手中膠魚,魚口又吐出幾團黑黴菌,原來膠魚腹中藏水日久,長滿黴菌。女娃更緊張了,迅速爬出浴缸『mould!mould!』。哥哥對此毫不在意,『爸爸說過,黴菌無害,和它們一起洗澡沒問題,怎可聽她而把黴菌弄走?快教妹妹進來繼續洗澡。』黴菌也許無害,但實在恐佈,人怎可以和黴菌一起洗澡?我把水放掉,把膠魚丟進垃圾桶,重新換水。哥哥生氣了,認為我們不相信他,更認為我們偏袒妹妹。哥哥吵,妹妹叫,一同抗議;我換水他生氣,不換水她又不肯踩進浴缸。唉,做人真艱難。
晚上,兩個小傢伙終於睡了,妻還在廚房忙。我坐到妻旁邊,述說我替兩個小孩洗澡的頭痛事,活到幾十歲,竟然夾在兩個小娃兒間,左右做人難。妻笑著說,『是的,做人真艱難。你還記得女兒小時讀中文的事嗎?』女兒小時讀中文的痛苦往事,怎會忘記?簡直刻骨銘心,想起來仍然滿肚子氣。女兒來美時才四歲,一句英文都不懂,我們拼命鼓勵她學英文。親戚看在眼內,教我們放心,在美國長大的孩子英文怎會有問題?應該擔心的是將來她忘了中文。我們把這話藏在心裏,不久,我們搬到華人教會附近,參加教會後發現教會在週日下午辦中文學校。妻和我大喜過望,立即替女兒報名。那間華人教會以國語為主,中文學校全部用國語。我們在家講粵語,女兒到日間學校聽的講的全是英語,教會中文課則用國語。中文學校教導國語是對的,對學生將來大有幫助。身為中國人,怎可以不懂國語?粵語只在香港東南亞流行,國語卻走遍天下全通用。不過,這對女兒來說卻痛苦非常。她被我們迫著參加教會中文學校,每星期只有週日下午幾小時。在那幾小時中,她好像活在另一個世界裏。老師用國語教學,同學們也講國語,她像一隻小鴨掉在雞群中,茫然不懂別人說些甚麼。回家後,爸媽講的又是另種方言,國語拼音她不懂,我們也不懂。最慘的是做家課,我們迫她學寫中文字,簡直比繪畫更難。每星期日都是一場戰爭,她哭著不肯上中文學校,我們耐著性子勸她,威迫利誘,甚麼策略都用盡。女兒苦,我們作父母的更痛苦。還有中文學校考試,我們比她還慘。女兒哭,媽也哭,我則氣得頭頂冒煙,大家都不好過。四年抗戰,最後作父母的宣佈投降,女兒學到的中文四不像,只會寫自己名字。女兒獲准不必上中文課時,歡天喜地,還自願替媽媽飯後洗一星期的碗。
若干年後,女兒上大學了,住在波士頓。某次她放假回家,媽媽預備女兒最愛吃的越南春卷,還有牛肉粉。飽餐一頓後,女兒對我們說,『爸媽,我現在明白中文的重要了。我是中國人,竟然連中文都不懂,大學許多美國同學都想學中文,將來中文在世界上大有用途。為何我小時你們不幫助我學中文?』這是甚麼話?妻和我瞪大眼睛,『我們不幫你學中文?四年爭吵鬥爭,妳哭著不肯上學,說不懂老師在說甚麼,學中國字有甚麼用?埋怨爸媽迫妳學其他同學都不必學的東西。妳竟然忘了?』女兒仍然理直氣壯,『那時我還很小,不懂事。你們是成人,當然知道中文的重要,應該堅持迫我繼續到中文學校去。』我的天哪,世上還有公理在?妻和我氣得瞠目結舌,兩眼翻白。唉,做人艱難,做父母更艱難。
許多年前,我和一位牧師閒談,提到教會事務。牧師朋友嘆氣,因為教會擴建教堂,會友們正為禮堂地毯顏色吵得不可開交:有人建議綠色地毯,因為信徒是羊,耶穌是牧人,主領羊到青草地;有人堅持地毯應用藍色,藍色代表天空,幫助敬拜者心朝上看;有人主張地毯要用朱紅色,代表耶穌寶血,人走在其上,得到潔淨;有人提議彩虹色,代表天虹,神立約的信實…更離譜的是有人想用白色地毯,它代表純潔與善良。只有一件事確定的,無論牧師同意鋪設甚麼顏色的地毯,肯定有大批會友抗議反對,許多人不滿。唉,做人艱難,做牧師最艱難。使徒保羅面對眾人議論紛紛,為各樣事情論斷人的時候,他寫了一句名言,『我們成了一台戲,給世人和天使觀看。』我活了一把年紀,做人做父母做牧師也做了幾十年,以前放不下,現今總算學會了:只要自己問心無愧,對人對教會對上帝都可以交待,無論別人怎樣論斷,又有甚麼關係呢?何必活在人的話語中。人站在舞台上,只要忠心演好自己角色,掌聲也好,批評也好,內心都可以坦然。
編者按,這是『漢新』登過的文章。
限會員,要發表迴響,請先登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