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後,我並沒有賦閒在家,常到外州教書及提供講座培訓。不同的是,辭去教會固定牧職後,日子時間的運用全由我決定。所以,幾個月前女婿問我及妻是否和他們一起參加『北卡羅萊州貝殼俱樂部』〔North Carolina Shell Club〕四月份聚會,我欣然同意。我們一家大小都搜集貝殼,女婿女兒是『北卡貝殼俱樂部』會員。這組織成立至今已有六十多年歷史,每年聚集四次,性質不同,有貝殼展覽,貝殼投標交易,會友同好們彼此交換收集貝殼心得等。這次聚集地點在北卡東面著名的『外灘』〔Outer Banks〕,距離我家大約二小時車程,加上渡輪一小時,到達目的地花了四小時。聚會主要的目的就是參加講座後,大夥兒乘船艇到另外兩個離島遊覽,拾貝。第一個小島曾經有十多戶居民,還有郵政中心,現在剩下的只是破屋及一座頗完整的教堂,雨後泥濘遍地,沒甚好看。我們逛了一會,大家急不及待地上船,出發到第二座小島去。第二座小島引人之處就是沙灘滿佈被海浪翻上的貝殼,其中有時可以尋到珍品。我們在小島待五小時,所有人均有備而來。出發前晚,我們緊張地預備,天氣預報次日氣溫超低,海風大,我將最厚防風外套給妻,為自己帶備一件在跳蚤市場購買的舊軍用野外夾克,裏面尼龍保暖內層,雖然很沉重,但經受得起最寒冷的天氣。女婿忙著預備各式各樣收集貝殼的工具和膠桶;女兒為兩個孩子穿上多層棉衣,另加防風防水外套。妻則在廚房忙了整天,預備三文治,乾果,巧克力,瓶裝水。由『外灘』乘機動艇到極遠小島探險那天,正是我的生日,算是一份非常特別的生日禮物。
兩艘小艇快速航行一小時,將四十人送到小島沙灘,不能太接近,免得擱淺。船上幾個強壯的男士跳到淺水裏,穩住艇身,其他人紛紛脫鞋子,捲起褲管,爬出艇外搶灘登陸。我家女婿囑我們在艇上等候,他和女兒先把兩個孩子抱上去,然後涉水回來,背起我們兩個老人家登岸。我和妻上到沙灘,褲管沒濕,鞋子也不沾水,慶幸家中有個強壯並體貼我們的好女婿。艷陽高掛,可是島上非常寒冷,海風吹襲下,我們這些拾貝人都冷得縮成一團。兩艘小艇停泊在離岸不遠處,沙灘上站了好些人在整頓行裝,非常狼狽。有的蹲下,從背囊翻出食物,急忙往嘴裏塞,有點像難民似的。
看著這幅景象,我的思潮飄好遠,彷彿看到四十年前的情景,越南船民在南中國海荒島搶灘登陸。南越淪陷,不自由毋寧死,數以萬計的南越人民不接受新政權統治,選擇投奔怒海,擠上超載漁船出海。為安全,越南難民船通常南下,兩天便到達馬來西亞,印尼,菲律賓,泰國。據估計,百萬南越難民乘搭破舊漁船出海,約三十萬葬身大海,其餘被東南亞各國暫時收容,再到第三國定居。馬來西亞在一些離島設立船民臨時收容所,先後收容二十五萬船民,絕大部份是華裔。收容船民的小島中,最聞名是Pulau Bidong Island,這座荒涼小島沒有設備,高峰時曾同時收容四萬多船民,食物飲水有限,衛生差,醫療缺,好些冒大海危險到達的船民病死島上,被難民稱為『悲痛島』。我們離越時,不知船隻將往何方,所以帶備兩張軍用薄被;若到荒島,一張鋪地,一張用來遮蓋頂。結果我們北上,到達香港,沒有經歷悲痛島苦境。
四十年前,我們上船投奔怒海的日子正是妻的生日;想不到四十年後,在我生日那天,我們再搭艇到北卡外灘荒島,這次是度假。我坐在沙灘上觀看人們從小艇登陸荒島的情景,思潮起伏。我們離越四十年,日子轉眼飛逝,回顧過去的人生際遇,似踏實又似空虛。人情冷暖,起伏得失,一切好像抓在手中的沙粒般,愈握得緊,愈流失得快,甚麼都抓不住。如果沒有基督信仰,轉眼消逝的人生,又有甚麼能存到永久?最近和一位剛發現患癌症的朋友,談及他對突然而來死亡的震憾。友人引用聖經名言,『我們一生的年日是七十歲,若是強壯可到八十歲。但其中所矜誇的,不過是勞苦愁煩,轉眼成空,我們便如飛而去。』回想我五歲時,南北越分割,父親撇下所有,帶我們南撒。三十歲時,我又帶著妻子女兒,在一個月黑風高之夜,拋下一切,蓋在貨車帆布下,被送到河邊,擠上一艘內河捕蝦船,和五百多人出海。還記得預備出走前,我把最捨不得的心愛手刻牛角象棋,交給留越親人,囑日後若有機會相見,還給我。如今,親人已故,象棋當然不知所踪,空留追憶。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於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在美國四十載,我們快到『從心所欲』年齡,而我領悟的,並非我們就此可以『從心所欲』。生活在美,文化習慣法例有許多『不可逾』之規矩。只是,人生過了大截,一切我都看淡了。『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回顧過往,感激現在擁有的自由,健康和三代同堂和諧生活的幸福。在美前八年,我任職電腦工程,賺過錢;接著三十年,我重修學位,在華人教會擔任牧師。基督信仰是真的,教會卻是人的群體,帶著許多人性的執著與軟弱;身為牧師,面對的不是電腦而是不同背景個性的人,人事複雜,其中的酸甜苦辣,只有嚐過的人才知道。如今快到『從心所欲』年紀,我坐在荒島回顧人生,心中釋然。人的讚賞批評,不會再干擾我內心的平靜。蘇軾的『定風波』很符合我心境,『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簑煙雨任平生。料悄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編者按,這是『漢新』登過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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