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影於2014.7.1)

我一度以為,這是一部記錄森林野人的紀錄片。直到發現片中主人公Garrell是一個確實受過文明教育、可以正常溝通的男子,而那座不可思議的堡壘亦座落於公路旁,我才驚覺原來它不是野人的居所,卻是一個文明人回歸野性的世外桃源。「人都有野性。」我對於Garrell的這句話,再認同不過。
紀錄片以極富敘事性的旁白,串起Garrell數十年的人生,大致可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部分由30多年前崇拜Garrell的十四歲法國少年艾瑞克在他身邊跟拍的影像組成,他們一起完成了四集《泰山》系列影像。從Garrell隻身一人在山林間表演各種特技,到教導兒子(實為他的姪子)森林生存法則,最後是由艾瑞克的朋友飾演可以獨當一面的泰山之子,即將子承父業成為森林之王。其中穿插著一連串Garrell的堡壘遭文明人攻擊的片段。我們無從判知那些片段的真實性,畢竟Garrell自導自演《泰山》系列本身,便早已模糊了這些影像作為紀錄片又或劇情片的定位。而當這樣的影像被放置在《狂人叢林夢》中,又有趣的達到了「片中片」的效果。
「始於水,終於火」這一句揭示於影片開頭的序言,在第一部分末尾第一次彰顯了意涵。前面我們不斷看到Garrell無懼地跳下懸崖,與水為伍,然而不堪有心人士的惡意破壞,Garrell最終決定一把火燒了他的傑作。看著烈火吞噬著這些徒手築成的高塔、圍籬,我心中湧起的是一股不忍與畢生心血毀於一旦的逝去感。這樣的感受在之後又反覆出現了兩次。但是螢幕中的這個男子,卻仍舊不以為意地在火堆裡嬉戲。不管是徒手修築還是親手付之一炬,他都抱以最大的熱情。我突然發現,Garrell不僅不是一個野人,更算不上一個厭世的文明人,他只是單純在森林中找尋著屬於他的快樂、寧靜與成就感。而隨著年齡漸長,更活像一個停不下來的老頑童。
第二部分由美國藝術研究學者拍攝的影片,相較伴以輕快配樂的前一章節,顯得沉穩與安靜許多,儼然一位旁觀者,在細細品味Garrell的作品。此時這些由木頭搭建起來的堡壘,已然成為一項藝術工程。然而就在Garrell將塔越蓋越高時,一條高速公路的計畫卻又將這項工程攔腰斬斷。鏡頭再次來到Garrell如何一根根地拆除自己的心血。他依舊坦然,依舊卯足全力。
第三部分,開始真正由本片導演展開紀錄。Garrell將目光轉向岩壁,他開始鑿砌自己的墓穴,恍惚間我彷彿時空錯置來到當年君王皇陵的修築現場。Garrell以生命為自己鑿砌死亡的歸宿,我感受到的是一種靜默的沉澱。繼而,再度爆發。你難以想像Garrell是如何滿腹創意地利用修築高速公路廢棄的材料再度打造他的王國,此時「泰山」Garrell就像一下子正式跨足為藝術家,只是在鏡頭前的他如今已是一個滿頭銀髮的老者。
議會以建築危險,Garrell年事已高無力維護為由,令Garrell拆除這些工程。他接受了。就像永遠預知「物極必反」,好事久了必會來一樁壞事一般,Garrell又開始拆除這些建築。鏡頭殘忍地對準那隻火堆中的熊布偶,觀眾被迫目睹它如何讓火焰燃盡全身,被丟來的木枝鋪滿,然後仰頭墜落。再一次,我見證了毀滅,並在心中暗自嘆息文明對自然與生命空間毫無保留的侵吞。然而那位老頑童卻依舊面不改色。聽說另一項修築計畫又在他手中展開。
我發現,我不斷叨念著的是無盡循環與失去,但在Garrell的哲學裡,「修築」與「拆毀」卻同樣絢麗。
年輕導演喬迪莫拉托(Jordi Morató)的長片處女作為我們完整呈現了狂人的驚人故事,有趣的是,在與影展策展人交涉的過程中,因為希望參加競賽,導演主動提及影片中或許存在可以看作劇情的成分。紀錄片又或劇情片的辯證議題,看來確實頗值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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