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家後面有條高速公路，從我的房間望出去正好能夠看見。以前睡不著的時候，我就爬下床走到窗邊，額頭抵在玻璃上凝視遠方那條長而筆直的大道。其實在那樣的黑暗裡根本看不見道路，倒映在眼中的只有車燈及公路兩側排列整齊的路燈沉沉的暖黃。許多車輛來來往往，串成一條流動的長河，橘黃色的車頭燈以高速掠過視野之前，宛如是一波波湧動的浪。

　　一條漂浮在黑夜中的金色大河。

　　夏天的時候，夜間敞開的窗戶是為了保持良好的通風及散熱之用，但也因此，我總是聽著知了的鳴聲入眠。幾個沒有蟬鳴的夜晚，我躺在自己的床上，腹部只蓋一件涼被，耳邊隱隱約約聽見了像是震動一般的聲音，我想那是行駛在高速公路上的車子的聲響。儘管距離遙遠，但每當我屏氣凝神，總是能夠聽見那種細微的聲音。我想像著那些車子在夜晚的涼風中呼嘯而過，所到之處捲起浪花似的小小旋風。然後夏日的風忽然就吹進來了。

　　小學三年級時，我負責的打掃工作是刷洗教室外頭面向校外的洗手台。因為學校就在家住的社區對面，而當時教室所在的大樓後方和我的房間又是向著同樣的方向，於是那條公路依然是每天橫亙在我眼前不變的景象。中午打掃時，我用刷子用力刷著滿佈白色泡沫的粉紅洗手台，眼神時不時飄向那條平日並不十分顯眼的細長大道。白晝時日光充足，一切都是明亮的，行駛其上的車子當然沒有開車燈，於是那條公路變得如此平凡無奇，我甚至懷疑，若上頭沒有車輛移動的跡象，我是否還能發現遠遠隱沒在山嵐中的那抹冷硬的灰白。

　　後來我搬離了那裡。新家是落成不久的新房子，前面是一處小公園，後面是一塊小小的雜草地，還有幾戶看起來住了很久的人家。初到新環境，有很多得認識、習慣的地方，但除此之外，當時的我並沒有太多感受。

　　有一晚，因為腹痛，我在夜半時分醒了過來。我下床穿起外套，走到空無一人的客廳，蜷縮在新買的沙發上望著大片落地窗發愣。窗外是漆黑一片，沒有流動的金黃大河，沒有羅列整齊的沉沉暖黃，沒有震動的聲音，沒有串起一切的福爾摩沙高速公路。只有黑暗。我什麼也看不見。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自己已經徹底失去了什麼。

　　「單行道就像歷史，你可以回憶，但在上面的車子只能往一個方向。」

　　我想，人生也是如此。就像那條橫過我童年無數時光的高速公路，就像所有逝去的生命過往。你可以懷念，但終究是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