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海魚並沒有來。」
讀言叔夏的白馬走過天亮,忽然就想起了最近的事。忽然就想起了你。
這幾天我總感覺淒惶莫名。憂鬱像一壺糟糕透頂的濃茶,苦澀,卻讓人無比清醒。只要想起你,任何小事都能使我落淚。一個日子也不過如此,黑夜繼之白晝,而我不論何時都想著你,和你那無以言喻的一生。
第一次見到你是什麼時候的事呢?我想不起來,反正是好久以前。但當時的我們僅僅是兩個有過一面之緣的陌生人,而我甚至不知道你的名字。
第二次見到你,已經是許多年後的事了。在那之前,我從不曾想過你的身影會在我的記憶裡刻下一道亙古不滅的痕跡。從那時起,你真正成為了一個血肉之軀。我仔細地端詳起你的面容。你微捲的黑髮摸起來該是怎樣的觸感?你哭泣的時候眉間的皺褶有多深?笑起來時嘴角的弧度又該是如何?我不斷地想著這些問題,而有些我已得到了答案,有些則仍是個謎--永遠的。石頭落進了無底洞。億萬光年之外的行星。我連塵埃也得不到了。
誰也無法給我答案,因為誰都不能代替你。
你不會知道我第一次真真切切注視著你時,內心受到多大的震撼。我意識到在你的強大之下還蘊藏了旁人難以覺察的痛苦與哀傷,感覺你離我是如此之近,彷彿一伸手我就能觸碰到你。
你是血肉之軀。你是。
彼時陽光熾烈,白日的天空廣袤無垠,藍的發亮,而你--你無從逃避。那教你難堪的一切被人們用力拔了出來,他們剝開你的骨與肉,扯出你淌血的靈魂,然後說,看,你是有罪的,這骯髒的靈魂是有罪的。在日光尖銳的注視下,你的悲哀,你的軟弱,全都無所遁形。你本該是適於在陽光下昂首的,可是結果呢?
我逐漸了解到你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你看起來大喇喇的,又愛笑,笑的時候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大男孩。你腦子不笨,但要說聰明也還不至於。你獨立早熟,因為你得靠自己過活。你的心裡有秘密,而你只願意分享給某些人。你有時愛鑽牛角尖,並且還很固執,因此,對於那些令你耿耿於懷的事始終無法釋懷。你缺乏安全感,尤其執著於「被愛」這件事,我想你或許從來都不信任自己,總是在懷疑,總是在確認,我驚覺你其實是個有些自卑的人。
我不知道你的眼睛是怎麼樣的,但那應該是一對黑的發亮的眸子。黑曜石,我曾經形容過你的眼。
人們說:眼睛是靈魂之窗。所以你的眼睛應該是很美的,因為你的靈魂很美,可它們最美麗的時候竟是你臨終之時。那時你正哭泣著,我想你或許是想大哭的,但我知道你已經做不到了,於是你的淚在眼眶中打轉,淚水暈糊了眼瞳,那裡頭倒映著一片灰色的海,又好像藏著點點光暈。而你看啊看的,究竟看到了什麼?那變成了灰色的眼眸裡究竟還映著什麼?我總覺得你似乎在凝視某個很遙遠很遙遠的地方,可是那是哪裡呢?
我隱約感到害怕。
那個地方,無論是誰都無法抵達。
無盡的,無盡的,遠方。
而你,就這麼看著。彷彿你即將前往。
從前我不曾想像,但現在我時常會想,你過去究竟在哪裡過著怎麼樣的生活?在那些我無法得知的框格之外的你,雙腳曾經踩在哪一塊島嶼的土地上,遇到過哪些人,看過什麼樣的風景,我全都想要知道。我無法讓自己不去想這些,因我對你的生命就只有這麼一點理解而已。其他人的故事仍在繼續,他們的人生將會變的更寬闊、更長遠,而你的時間早已停止。我還能替你說出什麼樣的故事?你還能有什麼樣的故事?每思及此,我都感到一股深深的寂寥與落寞。你走的時候,臉上是帶著淚水的微笑,好像你對這世間已經了無牽掛,但是我走不出來。這麼長一段時間過去,我仍舊被你的陰影所籠罩。我甚至想起了你的墓。你那白色的,刻著名字的,小小的墓,矗立在某座小島上。
但他們將你藏到哪兒去了?
也許你正埋在軟厚的土壤之中,或是沉睡在無邊無際的海洋底下,而身軀慢慢地腐爛。
死亡就是這樣嗎?
慢慢的,慢慢的,要生者遺忘。
但我不會忘的。你的軀殼越是腐爛,那對深沉的黑瞳就越是在我的記憶中閃爍生輝。我不會忘。我忘不了。
近日上課時教授說到了享壽、享年和得年的不同。「得年是用在過世時年齡在三十歲以下的人身上。之所以叫得年,就是說他們只得到這麼多時間。」他這麼說,而我眼眶發熱,幾乎要顫抖起來。
二十年。你只得到這麼多的時間。只有這麼多。
唉。所有關於你的一切都教我難受。
從前我為了逃避現實,總想著躲進另一個世界,那裡最是安全也最是美好,但現在不同了。生活總是千瘡百孔,然而我懷疑那兒也是一樣的。在那裡,有灰暗的陰影隱隱籠罩,永久的。白底黑框,就要流出黑色的血。在那個世界,我不管到哪裡,都看見你的臉孔,那無時無刻提醒著我--不要遺忘,不能遺忘。
我漠然注視著這一切。
所有的喜怒哀樂、悲歡離合,活生生從我身前掠過,像風一般,而這雙目所見只有死亡,只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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