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暖的初夏，面對東門護城河橋旁的柳樹，背對還沒開門的誠品書店，我捧著聯合文學經典版《擊壤歌》，眼睛卻四處瞧顧，就著樹葉哂灑下來的光點，放遠凝視水中戲水的鳥禽，四周的靜謐是一輪又一輪嬉笑聲的休止符。

　河岸旁，一位老先生帶著約略莫五歲的小孫女，塑膠袋裡裝著好幾片吐司，是來餵鴿子的。一群鴿子撲撲飛來，同時引來愛當突擊隊員的小麻雀。小女孩拿著吐司麵包的皮，用肥肥短短的小手，剝下一塊，揉一揉，還沒丟，卻回過頭來問：「阿公！這樣會不會太大塊？」說著，舉起小手裡的麵包球，阿公笑瞇瞇回答：「再小一點啦！」

　朱天心《擊壤歌》書裡的爺爺，神情就像我眼前的這位阿公吧！憐惜的眼神、漾著寬容的嘴角，毫無責備的口吻，可以促膝談天說地不用怕冒犯的長輩；天心就像那位小女孩，帶著畏敬謹慎的心，聽著爺爺說漁樵閒話（p.120）。胡蘭成就是天心口中的爺爺。

『聽爺爺說公案、說學問、說天下大勢，世間林林總總不過像翻開一頁老書。』（p.181)

『我要告訴爺爺，我要做隻大鵬鳥，下一次風起的時候，我可要凌風飛起，其翼，若垂天之雲。』（p.139)

　我也曾如天心一般，高中時有著滿腹的熱情。但不是等待號角，要反共復國的那種，而是為了那一段上學放學必經的長長斜坡。不服輸的倔強青春，曾發誓：三年歲月，我既然御風下坡輕鬆到校，回途的漫漫上坡，我一定要踩完全程，不輕言放棄，我將下車推車視為對自己無能的恥辱。就這樣，放學後，獨自踩著鐵馬，沿著霞光染紅的石牆，雙腳努力蹬著踏板，往坡上徐徐踏去。

　那道石牆後頭其實是軍營。有幾回我正揮汗努力與地心引力拔河往上騎的時候，牆頭冒出三兩個理著平頭的阿兵哥，他們總會笑笑地對我喊加油。我的回眸裡羞澀中也有感激，畢竟千山我獨行，還是希望有人熱熱鬧鬧來相送。

　天心喜歡唱歌（p25），也參加合唱團。高二時我被選入合唱班，遇上一群跟我一樣愛在浴室扯開喉嚨啊啊叫的朋友。合唱班有不參加朝會升旗的特權，剛開始我們很高興，因為聽師長訓話是一大酷刑。每個早自習，音樂老師指導我們唱《山河戀》。好吧！道地的愛國歌曲，開頭明示：『國恨尚未雪，豈可徬徨！』我心中總會激起澎湃的愛國意識，『魍魎遍地，故鄉可如常？』。可是，我怎知道故鄉依舊魍魎遍地嗎？每天練，每天唱，為了比賽，到後來竟有幾分哂哂惶惶的不悅，巴不得去參加朝會改唱國歌也舒服。

　是青春的瀟灑叛逆，總在錦繡山河的藍圖上，寥寥落成書本以外的風光。風光裡，可以旖旎浪漫，像天心所認為的愛情，像詩人撈月，找心意相通的人才說得開。（p.129）『我以為感情當是一樁讓人欲仙欲死的事情。』（p.58）

『小瀚和宜揚是我最要好的男孩朋友。』（p.79）天心的交友，無論男女，都是一股熱忱，真心相對：『我總忘記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每個人都有每一個人的路。』

　高中朋友裡，我遇到一個抱定非考上師大不可的好友，她看的書多，想的也深，成天嘰嘰喳喳和鄰座的我說個沒完，可是又容忍我像小孩的耍賴，要她住口，她也能馬上噤聲。我們一起演過英文戲，她當嚴肅愛管教的母后，為了王子選妃的婚事傷透腦筋；我就演那個王子，嘻笑隨性，永遠事不關己。現實生活中，我們大概也是那樣的彼此對待了。她常戲稱我這頭『黃躁躁沒個樣的頭髮』沒有一根是直的，我就說她比後母還囉唆、嚴峻。就像書裡好友鄧幫天心取『黃毛丫頭』的綽號（p.114），多麼清純無傷的玩笑。

 『凡人只要有志氣，不論在世間的眼光來衡量他是得志與否，他都一定會成事的。』（p.67）我這位有著snoopy手帕交的好友，第一年沒上師大，第二年捲土重來。有天她翹了補習班的課，突然來大學找我散心聊天。記得那是個有風有陽光的日子，我們走在亮麗中，並沒說太多的話，任憑時間讓風從沙漏流逝，整整耗掉一個白花花的天氣，晴朗不油膩。可她的臉頰紅潤了，跟我說聲再見，立刻鑽入人群車陣中，回到密不通風的補習班裡。聯考放榜，她如願上了師大。

『高中生活是值得永遠懷念的，翻開它（相本），真是一逕的陽光和藍天，看了會很想哭……但是在夜深人靜時，我不會忘記啜口茶，躺在搖椅上想著，年輕的時候！』（p.197)

　我打了個盹，不知日月星辰多遠～無夢；如水過明鏡～無痕。。。

　暖陽從身後照來，枝頭青澀的果實迎風向藍天招手，也招開我現實的眼睛。誠品書局開門了，我踱進去，信步走到層層的書架間。

　《Go！來去芬蘭上課》副標題〔一個台灣高中生的芬蘭遊學誌〕。作者陳聖元，新竹橫山鄉人。經由父親的安排，高二時一整年到芬蘭當交換學生。返國後，寫了這本厚厚達260頁的書。現在的高中生，不再留三分頭，不再爭那耳下三公分的惱絲，上衣也不要求塞入裙子或褲子裡。青春故事上演的劇雖然改版，可是我依然感受到，頭皮下，一樣有著對生命抱持真誠的夢想，冀求在人生道路上，刻寫自己有熱度的故事。

　年輕的故事，依舊精采上演！

【補充】

　本來不懂書名《擊壤歌》的意思，查了資料如下—

　上古時期，帝堯治國50年，他十分虛心，不敢自信自滿，經常穿上平民的服裝，親自到民間察訪，了解自己政績的好壞。在康衢（一條四通八達的大路）見到一個老人吃飽飯在玩拋石子遊戲，並唱道：「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日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

　擊壤：古代的一種遊戲， 打擊土堆而唱歌。 比喻太平盛世，人人豐衣足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