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爸爸今年八十好幾，但開車又快又準不輸年輕人。我怎麼知道的？因為在台灣他獨自帶小尾巴出門，有一回在車上他問小尾巴：媽媽是不是很愛開快車？她一定開得比阿公快對不對？誰知小尾巴想也不想的回答：阿公開得比媽媽快！

     哈哈，我的老爸竟被小尾巴捉包。我終於知道我偶爾會飆到時速120英哩的基因從那裡來，雖然我向來不超速。爸爸自從五十多年前戒菸戒酒後，唯一的嗜好大概就是車子。小時候坐上他的偉士牌摩托車好不拉風，大了之後他換開汽車，我是跟他兜風最多的小跟班。根據媽媽的說法，他口袋裏的錢天生就是該給車子的。他騎摩托車時三不五時被偷。開車之後，相同的一款車，別人開了多年一點問題也無，只有他的沒多久就大故障，或者買到泡水車沒兩下就不行（那輛泡水車還是當年我陪他一起買的，唉！）。被偷或故障，就順勢換新車了！三十多年來他換車的速度大概是別人的兩倍快，而且還時不時關注新車的推出。別看他年紀大，八十好幾的他說起車子熱情不下年輕人，看他臉上發光的模樣真難把他的年紀套在他身上。

     雖然愛車，但爸爸並不是重物質的人。出生在二次大戰年代，童年經歷過戰爭的艱苦歲月，因此他向來是務實派。他最愛說的是：把事情做好最要緊，事情沒做好說得天花亂墜都沒用，也騙不了人。買東西或上餐館，他有一套價值觀。不實的內在套在豪華的包裝裡，他一眼就識破。

     曾經有人誤會以為我的爸爸是醫生，但他並不是。我與他一樣的“膽小”，他看到血就臉色發白，而我是連自己抽血或帶小朋友打預防針都轉過頭不敢看的。這又是我們相同的基因之一。祖父是小學校長，爸爸差一點也成了老師。但祖母的影響，他成了工程師。我曾提過他是南一中校友（所以南一中格友來這裡我絕對禮遇），成績好不在話下。因為他早讀，求學時向來是班上年紀最小的。但一點也沒有影響，唸大學時書照唸橄欖球也照打。聽媽媽說，大學時代解數學題，別人用一個方法，而他每題都有兩種解法。到後來他寫完作業，就在同學之中傳閱，大家對過了才交作業。對這個年紀比他們小很多的同學，他們從不因為年紀小而小看他。我曾問過他媽媽說的是真的嗎？爸爸一貫的作風，只是笑一笑，沒有說什麼。但我知道是真的，因為家中牆上掛著他大學成績優異的獎狀，騙不了人。

     因為數學好他也是橋牌高手。記得我小時候他工作還不是那麼忙的時候，偶爾會和老同學同事們聚在一起打橋牌。有時候很晚了，我等他等到睡著了，然後他回到家，我張開眼睛看到他笑瞇瞇的帶回來一堆獎品。記得他也打過一陣子高爾夫球，在當時是非常時髦的運動。可是後來工作忙了，就沒見過他花時間在嗜好上。所以不是只有女人會為了家庭放棄自我，在爸爸身上我也看到男人為家庭的犧牲。

     說起為人父母或家庭責任，爸爸是標準不過的標準牌。他與媽媽白手起家，沒有餘蔭可靠，完完全全的自己來。記得我大學三年級的寒假回家，看到書架上他的日文大學教科書覺得有趣極了。正好媽媽睡午覺，於是他坐下來為我講解教科書，並解釋一些儀器製造原理。那一天只有我們兩人在客廳對談，也是我第一次聽到他正式地講解他的專業，我因此了解他的工作。或許因為他是我的爸爸，我覺得他講的可比學校教授講的精彩多了！那個下午的對話至今我還記得，然而我印象最深的並不是那些專業的東西，而是他告訴我，他一生最大的意義就是和媽媽一起有了我們這些孩子。因為我們，因為這個家，他有了奮鬥的目標。那是他第一次把我當“大人”和我說這些話。當時的我雖然聽懂他說的，也非常感動，然而感觸卻沒有今天這麼深。社會上亂七八糟的事何其多，如果爸爸也要亂七八糟，機會太多了！然而他沒有。和媽媽結婚五十多年，他的目標只有一個，就是做到所有他能做的，貢獻付出他的所有，給我們一個安穩的家。

     他因為自律，對我們小孩子也有一定的要求。我唸中學時他到外地工作，有一次年節他回家，我因為放假心情放鬆看小說看到太晚早上起不來，他親自叫我起床。看到我床頭放的“閒書”，不得了，我被他說了一頓。當時我覺得好委屈，可是今天回想起來，他會反應激烈並非沒有原因。經過戰爭歲月，當生存是第一要件，其他的事都可以擺一邊的，當然也包括無法溫飽的小說。這也是他與媽媽竭盡所能讓我們擁有最好的教育機會的原因。只有教育才能改變一個人的命運，或者說在某些程度上保障一個人的一生。

     然而他也不是所有的時間都是這麼嚴謹的。說起笑話來，他說的要讓人回味很久。很早以前有位遠親要在美國置產，他對房子非常中意，因此拿了建築圖回台灣請教知名風水師，看看地理方位是否大吉。有趣的是風水師給了一個實際無法達到的建議，就是將車庫門與大門的位置對換。爸爸聽到了這件事，笑笑地說：XX，別想那麼多，你看房子中意最要緊。台灣的土地公可能愛蚵仔麵線，人家美國的土地公可能愛的是牛肉漢堡呢！

     只是爸爸說話不多，而且生性低調。很多時候連媽媽都說要聽到爸爸說什麼，那可要有很大的耐心慢慢等才行。不過我倒有一次很相反的經驗，而且是意料外的。三年前媽媽生病住院，我回台灣看她。有一天我和爸爸都在病房的時候，護士小姐們問起我的職業。這一次爸爸倒是一點也不低調，搶在我之前幫我回答，不客氣地把我吹捧一番。第一次我看到他那麼高調的樣子，真是無法相信。說真的，我沒他說的那麼好，只不過就是個運氣好的上班族而已。可是我看著他驕傲的神情，也不好意思對護士小姐們說什麼。等他吹噓完了，我告訴護士小姐們：妳們知道嗎？我是很幸運的。爸爸從小為我付的學費，疊起來有我身高那麼高。如果每個人都有我這種機會，大家都可以做得比我更好。

     是的，我是非常幸運的。我並非來自大富人家，當我的美國朋友們知道爸爸媽媽為我付了所有的學費（尤其外籍學生學費是本地生的數倍），我一分學生貸款也無，沒有人不驚訝。更不可相信的是爸爸媽媽當年並沒有要我記賬，也沒有限制我的花費，我就這般無憂無慮在毫無經濟壓力的情況下唸完了書。我知道來這兒的很多朋友們可能會覺得這沒有什麼，父母幫子女付學費本來不就是應該的嗎？或許因為我的工作讓我看到了許多人生的不必然與預料外，我始終認為世界上沒有什麼是必然的。我非常幸運有如此愛我，並願意為我付出的爸爸媽媽。想一想，就算我的學費是多餘的錢好了，爸爸是不是也可以按照他喜歡的方式把它花掉呢？譬如花天酒地？

     爸爸如同多數的舊年代爸爸，不曾告訴我他有多愛我。只是當他知道小小年紀的我愛上集郵，他便記得將工作上來往收到信件上的郵票一張張小心地剪下來，帶回家給我。我現在的家中還有一大玻璃皿的火柴盒，裡面過半的收藏是年輕的爸爸當年到世界各地出差為我帶回來的，只因為他知道這也是我愛的收藏。這些收藏我保留至今，不是因為我LKK，而是因為那裡面有著父愛的印記，屬於我與爸爸的。

     我也從不曾告訴爸爸我有多愛他。有一回當他告訴我他愧疚沒能為我做更多的時候，我轉身擦去淚水不讓他看見。然後回頭微笑地告訴他：您是最好的爸爸，沒有人能比您做得更多更好了！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寫 《我的爸爸》, 寫於2015年父親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