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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眷村人-4父親
2010/01/24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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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去世已三十四年.
07年春, 我在台北賣了父親留給我們在大直的軍眷住宅.
華燈初上, 北投捷運站外 久違了的石老闆, 站在七人坐車旁, 我急急
向他趕去,
" 姜小姐!"
石老闆先認出我. 他憨厚的臉上, 有著父親也會信任的純樸笑容, 白髮
也上了頭.
" 石老闆, 謝謝你!"
" 沒有啦, 認識那麼多年, 不要客氣. 媽媽沒一起來? "
" 年紀大了, 坐飛機辛苦, 我一個人來也沒負擔."
" 阿, 妳還沒有結婚喔? "
" 沒有內, 跟媽媽住很自由啊."
"素啦, 素啦,"
石老闆在陽明山公墓工作, 父親墓地一直請他維護.
他伸手拉開車門, 我見到金黃色的一個絹布包.
" 我最後替妳選了琉璃的, 因為撿骨火化就是全包三萬塊, 用
木頭的不划算哪."
" 喔, 那很重. 坐飛機我會吃力喔, 沒關係, 你選的一定有道理."
我遞出信封,
" 石老板, 這是三萬塊. 謝謝你這三十年的照顧."
我上前抱了他, 他有些歹勢, 有些僵硬.
" 這是火化證明, 中英文都有."
" 謝謝!"
將文件放入背包.
我來之前, 自己問自己: 會不會怕 ? 但此刻的我, 迫不及待伸出手,
捧起骨灰甕,攬進懷中, 這是骨肉至親血濃於水的反應.
" 老爸, 我來接你回家!"
我流下淚, 因為心定, 因為重逢, 因為再也沒有相隔萬里的牽绊.
父親是軍人, 黃埔十七期, 弄不清最後怎麼成了海軍, 退伍時官拜
上校.他自幼喪父,這是個陰影. 我的爺爺替人做保, 後來就如同大
多數的故事結局; 頃家蕩產, 抑鬱重病撒手人寰. 留下年幼的父親
(八歲)與我大伯(十歲 )還有年輕的妻子-- 我的奶奶. 後來父親是在
我奶奶的娘家長大的, 他成長過程,看了不少臉色, 吃不少苦, 所以
高中畢業就報考軍校, 離家自立.
他是皖南人, 照他的說法, 那是文人匯萃之地. 我奶奶家是前清
舉人,特別重視作學問, 他自豪自己一肚子古文. 話雖如此, 也還是
為了肚子,投筆從戎, 獻身軍旅. 抗日戰爭, 隨軍隊駐軍北平. 我外公
是美以美會的牧師, 家裡有四個女兒兩個兒子. 因為是牧家子女, 皆
可半價就讀教會學校, 我大姨當時在輔大英文系, 所以周間用教會免
費教英文, 主要是傳福音.戰事安穩,這些軍校軍官就藉學英文聽福音
之名, 追求北平女學生---牧師家裡姊妹三人. 當時我四姨讀高小( 國小
六年級 ) 等我比較懂事了, 問我媽:
"妳一北京姑娘, 一口京腔, 怎麼會願意嫁一個鄉音那麼重的安徽學生
軍官?"
她答得誠實:
"因為妳爸長得漂亮. 白白的皮膚, 濃眉大眼, 討女孩子喜歡."
民國三十八年, 政府遷台. 母親跟著軍隊來到左營, 父親當時駐守
金門. 後來又調遷至台北, 他兩人結婚近二十年, 我媽高齡四十三
剖腹產下我.那年父親已年屆五十了, 自打我有記憶開使始, 就是
< 爸爸好, 媽媽壞 >我母親在當時職業婦女不普遍的環境下, 還真
是趾高氣昂的人. 我五歲時,父親原想提前退役轉任民間單位, 陰錯
陽差攪得兩頭落空, 只好在家當奶爸.
父親在我的印象有兩面: < 幼年失估與壯年失業鬱鬱寡歡>
<秉性純良與個性率直重情重義> 我與他關係太深刻; 我讀幼稚園,
早上他牽著我送進, 下午他扛著我接出 ( 因我撒嬌說走不動) 睡前
送我上床, 夜間替我蓋被,病了陪著上送醫院, 以至於雖然他與我
只有十年父女情份, 卻足足讓我一生在父愛上沒有缺乏.
由於母親全職工作, 父親也只好負擔起家務. 一個帶兵打仗的人
做家庭煮夫? 的確難堪. 但他還是做了; 買菜, 燒茶, 洗衣, 煮飯, 還帶
女兒. 我母親嫌他做得不好,他也不應聲. 有時我見他一人坐在陰暗角落
的椅子上, 皺起眉沉思,好久沒動靜,我就賴在他身上逗他 ,
"爸, 上院子去, 我給你就著太陽拔白毛( 頭髮)"
他就開心抱著我上院子去.
難得職業婦女良心發現, 要包頓餃子, 父親也會屋前屋後,哼著唱著,
張羅著.他最喜歡唱< 大江東去> 我還記得他那濃濃的鄉音唱著:
" 威拉瑞, 威拉瑞~以, 那大江東去不回頭~歐......"
我相信他嘴裡這麼唱著, 心裡想的可不是瑪麗蓮夢露, 而是三國赤壁
諸葛亮.我初學琴, 是因為母親.從她小時候就希望,自己能在教會司琴,
所以將夢想轉移到我身上, 偏偏家中又不富裕, 只有錢學琴, 沒有錢買
琴, 所以學琴爸爸陪著去上課,練琴陪著去練琴. 奔波兩年終於攢錢買
了一台舊琴, 停止了勞動接送, 又請了新老師, 到家裡教. 他擺個鬧鐘
在琴上,
"兒, 妳練, 由五走到六就可以看卡通片, 媽媽回來就吃飯."
他好讀書, 我幼時因而跟著他讀了許多<男孩書> 水滸傳, 西遊記 ,
三國演義, 隋唐演義.... 他跟我說岳飛精忠報國, 李廣為唐朝開國元勳,
楊家將保國衛民, 看歌仔戲,<遊龍戲鳳>他就特別強調, 大牛忠厚,
為李鳳姊討回公道, 一路乞討進京...... 因此我許多價值觀,也是從小由
父親奠立的.
在眷村裡, 他任鄰長職務, 很熱心負責. 鄰居知道他半道提前退伍,
屆屆都選他, 給安個差事忙忙, 過農曆年, 他也邀集鄰上的叔叔伯伯,
一同前往全村拜年.
他是個熱情又慷慨的人. 我小學二年級, 半天課, 父親來學校接我回
家.班上有位男同學, 永遠掛著兩行鼻涕, 全身髒兮兮, 我從不同他
說話.有一次, 也不知怎麼地, 班上男生在放學後竟一起欺負他, 將他
丟進校園荷花池裡, 正好父親來接我看見了, 一把將他撈起來,還帶
回家洗澡. 當時我真覺得父親太雞婆, 可是他只是說一句,
" 我小時候, 沒有爸爸, 其他孩子也這樣欺負我."
後來, 每次父親來接我時, 班上男同學就起鬨:
"流涕哎, 紝丈人爸來啊!" 叫到我升五年級分班為止.
76年聖誕節, 難得地, 我們全家一起參加教會聖誕聚會. 他不喜歡我
母親每星期天早上做禮拜, 但有時也一起出席. 那次的聖誕聚會,
特別有一段見證時間, 我父親竟然主動上台去了, 他重重的皖南國語,
見證著如何因為追求牧師女兒信教受洗, 在一次次戰場槍林彈雨中,
他呼求上帝救出他的命.全教會聽得目瞪口呆---
" 姜伯伯有那麼多見證可講? 這位不喜歡太太上教會的人?"
而後, 我明白, 這是上帝的憐憫, 因為這是他人生最後一次,
表明自己是基督徒的機會.同時 也讓我與母親知道,將來我們在天家
會再見面,相聚!
77年仲夏, 他經過大半年的病痛折磨, 因胰臟癌安息主懷,
留下他最不捨的妻女和上帝恩典的見證.
論到
像那些沒有指望的人一樣。 帖撒羅尼加前書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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迴響（18） ：
18樓. 鈴聲（老老）2014/05/10 12:30有幾件事想說一說
1. 中國人的作保真是莫名其妙!
2. 軍人退下的早, 那年我父親是不到五十就下來了, 高不成低不就的在家裡待著.
3. 父親1977年過逝(您哪77年是指1988年吧)
4. 我心中也一直想讓父親骨灰過來
是民國66年啊，我六年紀還沒開學，五年級那年的暑假。 天路(今日當如何） 於 2014/05/10 13:32回覆借出的一方，沒有虧空的保障，保人當了代罪羔羊，以前台灣剛開始申請信用卡，也要求要保人呢！ 天路(今日當如何） 於 2014/05/10 13:35回覆您想了多久啊？位子越來越貴了！ 天路(今日當如何） 於 2014/05/10 13:36回覆
17樓. Flying Eagle2014/05/06 14:39很感人的分享！是的，將來在天家相見是何等的盼望!
16樓. 飛飛 ^__*2014/01/27 15:30謝謝 天路
閱讀此文才知 妳也是安徽人
飛飛是安徽合肥 屬皖中
以前同學間玩猜謎：
胖夫婦-猜一省會 答案 = 合肥
同學們因此取笑飛飛 也就這樣
永遠忘不了自己的祖先來自-安徽合肥緣份吧～
讓飛飛閱讀到這一篇文章
中午是淚水配著便當裡的飯菜一起下肚
現在回應 仍然眼角氾淚…謝謝天路再度拉起飛飛的手
因家裡有事與個人因素
原本打算就此離開
嗯～謝謝天路的抬愛
飛飛會交出一篇『瘋狂手拉手』
請再給一些些時間（過年期間應可以完成…）再次感謝 天路
祝福 闔府 馬年順心如意
飛飛 103.01.27
Ps..發現安徽出俊男美女呢
如令尊．天路，家父與家姐～
（飛飛像家母，自然普普囉～呵呵）
15樓. 不能正經2012/05/24 16:15人生人生
最好的人生是有無盡的感觸,卻無一絲的解釋.
Ask not what the beer can do for you, ask what you can do for the beer.
14樓. 阿鍾哥2012/01/14 06:59.
您有一位平凡又偉大的父親
岳父也是安徽宿縣人( 現在叫宿州)
國共最後一場殊死戰 -- 徐蚌會戰時給徵兵來的
現在 88歲還健在.....
左營，讀來親切。我陸戰隊時經常去。
哇，鍾嫂也等於是半個徽州姑娘，怪不得氣質高雅，端莊秀麗
徐蚌會戰聽父親提起過，慘烈得很，雙方死傷慘重......
您岳父好福氣，得個好女婿當半子！
左營，我從未去過哩......
天路(今日當如何） 於 2012/01/14 14:25回覆
13樓. CDOK 竹籬笆 野孩子的春天2010/11/14 10:17竹籬笆裡頭孩子的問候
HI日安
竹籬笆裡頭孩子的問候
SEE U
99.1114.1016.
PS.當下 CDOK仍在 CNA 兼課
雖是 台南-左營 來回
仍樂此不疲
12樓. 迷人的謎2010/07/25 13:27說不出的親切....
我也是眷村子弟...
只是中學就搬走了...
真的..有好多不同的鄉音...
好多...離開故鄉的伯伯...
留下好多 ...眷村人才能深刻體會的故事...
看到有關眷村的一切...我仍有說不出的親切....
( 令尊 真的很帥 ..........)
謝謝訪讀舊文!
父親是喜歡讀書寫作的人, 只是拿了槍桿筆桿只能生疏了.
我受他影響最深的就是真.
眷村就是我成長的重心,
妳的眷村經驗導致妳寫下了回應.
謝謝留言!
天路(今日當如何） 於 2010/07/26 13:19回覆
11樓. 鼻塞國度2010/05/01 17:36好故事好文采
這個筆觸跟以前看瓊瑤寫來台時期的一切
那樣的溫馨感覺 有相近的味道
不過更多了份樸實 懷舊的感覺
還在慢慢漫漫閱讀中
兒時的故事; 中年回顧才說得細膩完整.
中年的故事; 等老年追憶寫得更客觀誠實.
年輕人, 謝謝你拿時間讀一月的文,
當時手術才動完, 思緒特別清悉,
或許是全身麻醉, 腦筋得到完全的休息.
天路(今日當如何） 於 2010/05/02 07:58回覆
10樓. Epicurus' Garden2010/01/29 17:59天路人，終於動筆了。
平鋪直敘中透露著淡淡的哀傷。
“嚴”母慈父，不對，應是慈父慈母啊。
再說一次，妳的敘事文筆好。
9樓. 張鳳哈佛 哈佛問學錄 得首獎2010/01/29 07:14憾動人心!
憾動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