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郭沫若發動批鬥、硬狠狠貼上標籤時至今日，標籤還是漫天飛，先是封筆，接著二次自殺未遂送進精神療養院，而後歷經文革，被視為牛蛇鬼神極盡羞辱，當時擔任北京中國歷史博物館研究員的沈從文後來被抓去洗廁所。關於沈從文的洗廁所，有二個故事，一個是現代的年輕學生在網站上發表文章，以「沈從文洗廁所洗的亮晶晶」勉勵大家，要效法沈從文的精神；一個是林斤瀾的回憶，1985年一位女記者問沈從文「文革」的情形，沈從文說：「我在文革裏最大的功勞是掃廁所，特別是女廁所，我打掃得可幹凈了。」女記者很感動擁著他的肩膀說：「您真的受苦受委屈了！」，沈從文突然抱著記者，嚎啕大哭很久很久。有時候─通常是大多時候，喜愛文學的人每每想到這段故事，不由得心裡一陣酸軟糾葛。

一半苗族血液的沈從文自承受教於母親，他說：「苗人所受的苦實在太深了，所以我在作品中替他們說話，且為他們長久以來所受到的不公平待遇深深不平。好像世界所有美麗的少數和異數民族皆如此，真是不堪多數和主流其擾」透過他的作品，我們沉浸在溫暖美麗、真摰動人的蕩漾水鄉。沈從文認為他和他的讀者老了，不合時宜，他的作品的確老了讀者，尤其在粗暴和醜惡橫行的新時代裡。

過去標榜貧民出身、台灣之子的陳水扁，曾經得到台灣人民的厚愛，當上了8年總統。目前仍在土城看守所的他發表新書《1.68坪的總統府》，暢談洗廁所如何洗的出類拔萃，他說：「我非常專注地，以洗衣粉、菜瓜布，重複擦拭便池的裡裡外外，即使只是一個小小的黑點，我也不放過；為了確認便池內側不再有任何汙垢，我必須低下頭探視檢查，連細縫、漆漬也要一擦再擦。」註：扁出新書「洗廁所也要出類拔萃」可能再也沒有學生會比照「沈從文洗廁所洗的亮晶晶」作文來勉勵大家，對面的是因不解文革是怎麼摧殘毀壞一切而寫，這裡的也是不解，一個會從細節著手清除含汙納垢的人怎麼會縱容自家人大筆大筆的吞進鈔票？是視而不見還是見樹不見林？實在矛盾。然而為了真誠寫作，在鋪天蓋地的謊言裡，沈從文選擇沉默以對；但阿扁是邊洗廁所邊想到為「水門案」講真話入獄的寇爾遜。開口成章或髒，一字之差，矛盾的不是矛盾，是吳文忠的兒子貼切的童言童語，也是吳乃仁說的癟三之類的話。

二個極大不同的人，雖是相同洗廁所的故事，放在一起不倫不類。還活著的似乎無愧於心，寫這篇的反倒是羞愧。如果廁所讓活著的繼續洗，書留給嚎啕大哭的寫，無愧於心的可以無愧於心，而我們則純粹地閱讀。但是思索這個如果，是荒誕不經、時空錯亂，二個不同國家怎麼可以交換囚徒？何況以阿扁入獄的條件，中國雖不至人去樓空，至少比例不低，足以讓太子黨個個膽戰心驚全世界銀行查帳查的不得安寧。還是把阿扁留在台灣好。

關於洗廁所，阿扁提出見解：即使只是一個小小黑點也不能放過、低頭確認便池內側、細縫和漆漬不得有汙垢，要用洗衣粉、菜瓜布重複擦拭便池裡外。道理簡單，這是惡小莫為之的體悟。不因人廢言，在日常生活中，除了自我勉勵督促，假使看到清道夫把公園、街道打掃的乾乾淨淨，各行各業專注敬業，我們樂意給予尊敬，因為不盡責的總統跟打掃馬虎和偷雞摸狗的人士一樣，盡責的總統跟打掃乾乾淨淨的清道夫和其他敬業的人也是一樣。民主國家，有違人民所託的總統下了台就去洗廁所，完成人民所託的總統只是盡責的公僕，最多8年還是得下台回家洗廁所。這是愛因斯坦「國家是為人而建立，而人不是為國家而生存」的延伸，總統是為人民服務，而人民不是為總統拍馬屁，服務好，再給一次機會，服務不好，一次就夠；服務自家人，就罰去洗公共廁所。

民主國家以外，沈從文的洗廁所隨時代演進，可能不必再洗廁所了，但這個可能是確定詞，可能不可能都可能，當新聞封鎖、資訊起霧、法律不比黨紀、天大地大人民再大還是黨最大，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可能。到這裡，洗廁所變成深奧的故事了。文學如何自故事中脫逃？2000年高行健榮獲諾貝爾文學獎，在他致詞的演講稿《文學的理由》，我們清清楚楚地看到也是洗廁所，也是沈從文巨大無法磨滅的身影，言語深處讓人聽見沈從文。整篇演講稿幾乎是不指名地向沈從文表達透著淚光的感謝。

眼淚來自水，水來自「無固定性的流動的美，德性的愉快，責任的愉快...我情感流動而不凝固，一派清波給予我的影響實在不小。我幼小時較美麗的生活，大都不能和水分離。我受業的學校，可以說永遠設在水邊。我學會思索，認識美，理解人生，水對於我有極大關係。」《從文自傳》往上追溯是「我要的卻只能再好好工作二三十年，完成學習用筆過程後，還有機會得到寫作上的真正自由，再認真些寫寫那些生死都和水分不開的平凡人平凡歷史。這個分定對於我像是生存唯一的義務，無從拒絕。因為這種平凡的土壤，卻孕育了我發展了我的生命，體會經驗到一點不平凡的人生。」《1979年發表：一個傳奇的故事》到了河邊是「祖父看看那種情景，明白翠翠的心事了，便把眼睛向遠處望去，在空霧裏望見了十五年前翠翠的母親，老船夫心中異常柔和了。輕輕的自言自語說：“每一隻船總要有個碼頭，每一隻雀兒得有個巢。”他同時想起那個可憐的母親過去的事情，心中有了一點隱痛，卻勉強笑著。」《邊城》再來沒有了，完全沒有了，只有厚厚一本《中國古代服飾研究》。

透過水，高行健溯溪而上源頭，也返復大海。在他《文學的理由》演講稿裡文抄公又出來了，他說著：「文學一旦弄成國家的頌歌、民族的旗幟、政黨的喉舌，或階級與集團的代言，儘管可以動用傳播手段，聲勢浩大，鋪天蓋地而來，可這樣的文學也就喪失本性，不成其為文學，而變成權力和利益的代用品。...政治主宰文學，而文學革命和革命文學都同樣將文學與個人置於死地。...中國歷史上任何一個帝制朝代都無法與之指文革和文革以後相比，弄得中文的文學寫作無比艱難，而創作自由更難談及。...長時間無言，也如同自殺...文學讓人還保持人的意識...語言乃是人類文明最上乘的結晶，它如此精微，如此難以把握，如此透徹，又如此無孔不入，穿透人的感知，把人這感知的主體同對世界的認識聯繫起來。通過書寫，留下的文字又如此奇妙，令一個個孤立的個人，即使是不同的民族和不同的時代的人，也能得以溝通。文學書寫和閱讀的現時性同它擁有的永恆的精神價值也就這樣聯繫在一起。...文學之超越意識形態，超越國界，也超越民族意識，如同個人的存在原本超越這樣或那樣的主義...同人的情感息息相關的審美是文學作品唯一不可免除的判斷...這種主觀的審美判斷又確有普遍可以認同的標準，人們通過文學薰陶而形成的鑑賞力，從閱讀中重新體會到作者注入的詩意與美，崇高與可笑，悲憫與怪誕，與幽默與嘲諷，凡此種種。...一個盡可能中性的目光，那麽災難與人世的垃圾便也經得起端詳，在勾起痛苦、厭惡與噁心的同時，也喚醒悲憫、對生命的愛惜與眷戀之情。...，新來臨的這世紀並沒有因為經歷過上世紀的那許多浩劫就此免疫...擁有智慧的人類並不聰明到足以汲取教訓，人的智慧甚至有可能惡性發作而危及到人自身的存在。...災難和壓迫固然通常來自身外，而人自己的怯懦與慌亂也會加深痛苦，並給他人造成不幸。...作家把握真實的洞察力決定作品品格的高低，這是文字遊戲和寫作技巧無法替代的。...對自身存在的傾聽和確認...你如果拿自由去換取別的甚麽，自由這鳥兒就飛了，這就是自由的代價。...歷史那巨大的規律不由分說施加於人之時，人也得留下自己的聲音。」通篇讀完無話可說，數數裡面處處沈從文，簡直是沈從文的創作觀、堅持和親身致詞，1988年來不及頒給他，2000年換個形式頒給高行健，這個獎份量很重，不喜嘮叨的amisgin為此特別重覆一遍─實在很重很重，透著淚光？是眼睛異常柔和了。一篇演講稿總結深沈的苦難歷史，道盡個人自由的極致和生命的尊貴之美。

廁所挖進去，不以硬心腸狠手段的革命摧毀美，怎麼取得集體膜拜？怎麼建立專制政權？毛的偶像的偶像是列寧，雷頤在《貝多芬中國“平反”記：政治局委員也不能做主》引述高爾基：列寧《回憶錄選》「列寧非常喜歡貝多芬的《熱情奏鳴曲》─有一個晚上，在莫斯科，在葉•彼•彼什科娃（高爾基的前妻，譯者注）的住宅裏，列寧聽到伊撒亞•多波洛所奏的貝多芬的幾支奏鳴曲，他說：「我不知道還有什麼比《熱情奏鳴曲》更好的東西，我願每天都聽一聽。這是絕妙的、超越人力的音樂。我總帶著也許是幼稚的誇耀想，人能夠創造怎樣的奇跡啊！」於是瞇起眼睛，露出微笑，他不大快樂地添加道：「但是我不能常常聽音樂，它會刺激神經，使我想說一些漂亮的蠢話，撫摸人們的腦袋，因為他們住在骯髒的地獄裏，卻能創造出這樣美麗的東西來。但是現在，誰的腦袋也不能撫摸一下，——您的手會被咬掉的。您一定要打腦袋，毫不留情地打，雖然我們在理想上是反對用暴力對待人的。唔—唔，——任務是多麼可怕地艱巨啊！」；在《來自史達林格勒的最後一封信》：他接著敘述他隊上一位鋼琴手如何在史達林格勒的大街旁找到一台大鋼琴且開始彈奏貝多芬的「熱情 (Appassionata)」鋼琴奏鳴曲：「可惜我不是作家無法將發生的事精采地寫下來，一百多名身上裹著外套、嘴裡喃喃低語的士兵蹲在地上，周遭的火砲聲都不能干擾他們，他們在史達林格勒聆聽貝多芬的音樂。」註：史達林格勒之戰，史上最慘烈的陸戰，德軍進攻中最大的挫敗，是前所未有的軍事野蠻及人類苦難，人命傷亡空前罕見，電影「大敵當前」即改編自此。粗暴磨損人的靈魂，屈服成奴隸；而美哉莫春三月，即使高山景行的孔夫子也心嚮往之而默然了。

洗廁所如何講究姿勢優雅？那值得一提？這裡面有關起來的悲劇和鬧劇，悲劇永遠是悲劇，鬧劇的重點是洗廁所只要洗的乾淨就好。通常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家家也有廁所家家洗，不洗乾淨的，就其臭無比。人的心一樣，也有一座廁所，讀的、吸收的、教育的，需要消化清理。而永恆的作家的作品，幫助我們深入對自身存在的傾聽和確認，或者至少讓我們開口沒口臭。

說完洗廁所的故事，最後要向很多很多的人致謝：活著的作家─除了上述二位和談過的、未談過的，還有我們台灣這些原住民作家，台灣因您們而豐美，您們也因母親而美麗；64歲不幸往生的婦人林許慶珠，2010/10/22晚間被挖出來時，救難人員在她的懷裡發現她年僅三歲的外孫女曾婕芸註：嬤肉身護孫 難敵無情土石；遊覽車司機郭銘麟和導遊曾慶華二位先生，據同樣受困蘇花的鄭先生說︰「我親眼看到前面的遊覽車司機與領隊先把十九名客人疏散下車，還來不及下車，邊坡的土石硬生生把遊覽車給埋了，昨天一早，看到遊覽車被土石流推落山谷，兩人生死未卜！」團員楊長福說︰「我們遇到這種事沒死，現在還活著不是？確實是很危險，台灣導遊、司機素質真的很好，受困時還會拿水、問候，一直幫著大家。」註：墜崖前一刻 司機、領隊還在救人；東澳派出所副所長李清福，獲救民眾說：「北上路斷了，南下橋面又被水淹了，還好李清福帶著大貨車救了我們，真是活菩薩。」，憑著身為泰雅族人對山林的熟悉，他緊急封路攔車救了上百人註：像活菩薩 警攔車救百人。要感謝的人，實在太多太多了。本段95%也是文抄公，改和抄寫自三個註

故事以外不算是結論：生活中，人情之美處處可見，小人物有大故事，這是讓作家傾心的故事，也是讓我們動心的地方。動心除了珍惜，還要嘮叨什麼？剩下要嘮叨的是，所謂這些政治大人物，除了洗廁所和叫人洗廁所，肥滋滋的不管有沒有游泳瘦身的，那有一個好看？當你陷入災難，有那一個像婦人林許慶珠、遊覽車司機郭銘麟和導遊曾慶華二位先生、警察李清福？沒有，但大人物會搭車來巡視，更超過的是颱風天查九一九 監委遭嗆妨礙救災。時代進步而政治倒退走，從沈從文、高行健一路談，談到阿扁，由文學轉至政治，也是真超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