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英美小說

　　在英美小說的教室裡，我坐在最前一排。忍受著香煙的嗆鼻薰人，努力辨識在鬱悶筆調，濃稠意象的字裡行間的象徵意義。我們在讀：“The Heart of Darkness”。

　　秋後，天總黑得特別早，學校的鐘又壞了，六點已過，那教授仍滔滔不絕。他有一頭濃密黑髮，唇上的一道黑鬍子，有如一道有力的大篆，寫在那張大白臉上，兩點又大且亮的眼睛，常固定在你靈魂躲匿的地方。

　　他的嘴巴像個大黑洞，一張一合，吞雲吐霧，「no restraint，沒有restraint，沒有self-restraint，沒有自制」，像跳針的唱片，他的聲音重複著那幾個字﹔「no restraint，沒有restraint，沒有self-restraint，沒有自制」，像是聲音串入深邃的洞穴，回音不斷，我像個好奇的孩童，循著聲音慢慢，爬進那個黑洞裡……

                 那條甬道狹窄，黑暗且充滿令人作嘔的汗臭和羶腥。

        不時，一陣晃動，應合著胃的抽。黑壓壓都是不認識的人。

        我擠過人堆，找到一個位子坐下，發現士官長就在旁邊。

        士官長的眼皮下垂，左手纏著紗布，右手夾著菸猛吸。

        我顫抖地點著自己的香煙：「船什麼時候開？」

       「快了」。

        我看看腕上的錶，已經停了。深深吸了一口菸。

        這回要道哪個陣線？我想，我已經無法撤退。

臥倒！臥倒！趴下！

咻咻咻的子彈呼嘯聲中，傳來士官長的急吼。

妹子我想尿尿啊！

大地轟轟震動不斷，一聲聲慘嚎遍野。

妹子，衝鋒時我們得喊「殺」！

我的喉嚨乾澀，額頭汗水滴落炙熱紅土。

戰鬥教練場上，班長罰我匍伏前進200公尺，手肘破皮。　

雙手沾染了火紅的土，抓緊槍。丟槍！不要命嗎？班長大吼。

臥倒，士官長吼，趴下，我應聲而倒。

砰！應聲而倒。士官長又開始瞄準下一個目標。

快跑前進，臥倒，我趴在一個小土墳上。

像大地奶子的小土墳上。

裝滿子彈，送上槍機，開保險，出槍瞄準。

遲疑了一下，砰！

終於扣下了生命的第一槍。

妹子啊，上戰場前我睡了一個村姑。

　　　　在英美小說的課堂上，我坐在最前面一排，數小時後，連自己都聞到襯衫上的煙味。剛從教授一張一合的大黑洞裡爬了出來，只見教授嘆了口氣：「探索象徵意義，已經不重要。」他眼神落在窗外，校園已經被黒暗包圍，課堂上的女同學放下了筆，怔怔望著沉默的教授。「這世界本就是善惡難分，黑白不明，人呢！何能立足。」黒暗的校園，被初上的路燈撞出了暈黃，已經可以看到校樹的輪廓。假如我是教授，我一定不選讀這本小說，也不上課逾時，畢竟，這本小說太難懂了，“The Heart of Darkness”，我必須self-restra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