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誕生都是伴著血色的。
——題記
夜晚,全家坐在院子裏,享受著盛夏難得的涼爽。月亮圓圓的,周邊一個暈黃的大圈。母親說要起南風了,然後就問父親鐮刀啥的準備好了沒。“嗯,要麥收了——”慢悠悠的伴著麥香。
果然,一天的熱南風。昨天還顯鵝黃的麥田一下變得金黃——麥收時節,到了。
(一) 刈麥
四五點鐘,田野裏黑茫茫的一片。幽遠的天幕上點綴著幾顆星星,很亮,也很親切。父親磨鐮很細緻,蘸著晨露和月色,沙沙的。狗叫、牛哞、雞鳴、豬哼,全村鬧哄哄的。麥香、青草香飄得滿村都是。人影晃動,碰面了,三三兩兩的打聲招呼,腳步匆匆。人們要趕在黎明的第一根光線來臨之前,抵達自家的麥田。
每人丈許,低著頭,彎著腰急急地向前趕。先拔一束顏色尚綠的麥子,抖土,一分為二,將麥頭對著打個結,左右一分,便是一條簡便的繩子,叫腰子(腰在此讀二聲)。再來一根,間距麥身高一半放好。右手緊握鐮刀,左手向外側一摟,鐮刀伸向高出地面二三指麥秸的根部,使勁一拉,刀光一閃,只聽“嚓”的一聲,一抱麥子已整齊地依在手裏。再來這麼兩三下下,苫就夠了,麥根朝上鋪開。再來兩鐮,是芯,麥根向下,放於苫上。蹲身,拿起邊腰子的兩端,一攬,用膝一壓順勢一滾,腰子交錯一擰,將一段壓在另一段下邊。再擰二道腰子,順勢提起往地上一壿,抽一根麥秸將頭紮齊——一個完整結實的麥秸捆出來了。我們把這種捆法叫“裹頭”,防水且在運輸過程中減少了麥粒的散落。如此反復,邊割邊捆。
割了幾鐮之後,身上開始冒汗了。脫了夾衣,趁著涼快,甩開膀子大幹起來。一氣下來,天色微明,肚子開始咕咕地叫起來。打打呵欠,伸伸倦乏的腰身,成了一份難得的享受。稍許休息,緊緊腰帶,往手心吐口唾沫,悶頭,又是一陣急趕。
“眼是怕怕,手是叉叉”意思是眼看著還剩很多,但只要下手就會很快割完,手似夜叉。這個農家俗語比Action speaks louder than words,形象多了。逐漸多起來的麥捆靜靜地立在陽光下,田野也就在忙碌的勞作中漸漸空曠了……
東方開始紅了。先是一抹淺紅,像少女臉上的羞紅那麼淡,幾乎讓人覺察不出。漸漸地,天空像胭脂透過宣紙那樣很快洇出了一暈玫瑰色,蒸氣揮發似擴散,由淡變濃,在東方濃烈出一片輝煌。
一輪紅日冒出了麥海。――真是“海”。微風下湧動著的金色麥浪不正是反射著日光的水面嗎?這是秋收的麥田裏最美的時辰。沒有寒冷,沒有酷暑,沒有乾渴,沒有焦燥,只有美,只有力,只有生命的湧動。對,生命的湧動。
那是多麼耀眼的紅呀。瞧,那冒出麥海的日邊,竟裹帶出一道道射向天際的紅霞。莫非是黎明母親誕生太陽時流出的血嗎?那麼豔麗,那麼輝煌。
面對這樣的豐收景象,詩人們也許早就開始吟哦這造物主的偉大了。但這欣賞的情懷卻是無暇從勞作者的心底湧起的。南風又起,一場南風一場黃。如果麥子開始因為乾枯而掉穗,那就損失大了。
中午不回去了,接著幹。揮汗如雨是誇張,但衣服上結出汗鹼花,汗滴掉在土上冒煙不見是事實。直至天黑透,田間小路還遠遠的傳來夜歸人的咳嗽聲。
這就是在我小的時候,家鄉的土地上四處可見的的勞動場面。那一幕幕,如一葉小舟,劃過我生命的河。
(二)緊場
其實“緊場”這活是在麥收前幾天就需要完成的。
一場中雨,麥場濕透,但不泥濘,這是最好的。如果連續無雨,就要拉水潑濕地面了,費工費時。所以,割麥的前幾天,如果晚上下雨了,父親就喜滋滋的說:“其他的事情先放一放,明天緊場”。
雨後的早晨,空氣中彌漫著泥土的清新。太陽出來了,映照著草葉上的露珠,泛著五彩的光芒。一碰,落下一地珍珠。大大小小的麥場人頭攢動,不約而同。小孩子也來湊熱鬧,還帶著毛茸茸的小狗。往往是好幾個麥場相連,大人們彼此談論著收成,秋後的打算,或者說著說著就給鄰居家孩子介紹起對象來了。
先清除雜草,然後用方頭鐵鍁將麥場鏟平。撒上割來的“月老”( 一種毒草,牲畜是不吃的,但常用它的秸稈紮笤帚,很耐用)。然後用石滾子一遍遍地壓,直到壓平;農村現在都有了機動農用車,多數是我們俗稱“三馬子”的,就是三輪的拖拉機。但緊場卻是不用的,因為地濕,會壓出深槽。所以閑了一夏的,膘肥毛亮的牲畜就派上用場了。拉滾子須用一套專用輓具。勤快人家的漂亮結實,使用時自有一種農人的驕傲;懶人家的,毛毛糙糙,不時斷開,接一個疙瘩,別人不說,自己就先不好意思了。
好了,兩三頭騾子排成一隊,韁繩相連。手握長鞭,空中來一個鞭花,“啪”,一聲脆響,騾子們齊齊的邁步。吱呀吱呀的滾子聲中,“月老”秸稈破裂,一場的青草香。邊上的人們手握木叉,不時的將露出地面的部分用草蓋上。鄰家小媳婦看著自家男人趕場的樣子,偷偷的笑了。
一圈圈的碾壓中地面就緊密瓷實了,故曰“緊場”。好的場平整瓷實,竟像是能反光一樣。
終於,麥場壓好了,麥子也像約好了似的,熟了。
(三)打場
驕陽似火,幾天功夫麥捆就幹透了。“手拔七天,鐮三天”,父親說的。在無雨情況下,手拔的麥秸七天可幹,鐮刀割的少了根,自然幹的快點。
麥收結束,收鐮。田路上就到處響起三馬子的突突聲。真的只能聽見突突聲,因為你只可以看見一個個麥捆子垛在小心翼翼的移動,伴著黑煙。自然也有畜力的架子車,在機動車的混流中搖曳,時不時出現牲畜受驚而翻車的事。人喊馬嘶,車輪滾滾。
一兩天的功夫,麥場滿了,田野裏空曠了。放羊人悠長的花兒聲“阿哥的白牡丹呀,我和我的尕妹妹.......”傳出老遠,和著雁鳴。拉捆子的尕妹妹就低了頭,拍一把傍邊的騾駒,呢喃一句:“死鬼,走開”。
麥場外圍,堆滿了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麥垛。有的底部方形直上四五米,然後來一個金字塔,收頂;有的渾圓,頂如天壇;有的則如蒙古包。鱗次櫛比,擠擠挨挨。
冷清了幾天的麥場裏歡聲笑語:你家的麥子長勢如何,我家估計能打多少麥子……麥子入場,留守場院的老人就在你一言我一語的交談中將還沒有幹透的麥捆子一個個的搬開,整整齊齊地排在麥場一角,邊幹邊聊,似乎少了許多的艱辛。最高興的要屬孩子們了,小夥伴們捉迷藏算是找到了好去處,瘦小的身子緊縮在窄小的麥秸縫中,真像一只只的小猴子。一不小心,就會蹭倒麥秸,一個倒了,不巧就會碰到另一個,這樣一個接一個的,躺倒一大片。猴子們是不管這一切的,拍拍屁股,閃人。“驢日的,再來,打折你的腿”罵的夠狠,臉上卻滿是笑意,還望瞭望那些遠去的小身影呢。
麥捆子上場,小憩一兩天。老人們說讓麥子捂一捂,麥面更精。
打場要早起,以免午後有雨。天還沒亮,父母就叫起睡眼惺忪的我們。拆垛,是小孩子最愛幹的活。爬上去,底下黑黑的,在父母的警告聲中大喊狼牙山五壯士,但不敢真跳下去,嘿嘿。“快點”,父母已經催促了。好,動手,拿起一個麥捆扔下去,咚的一聲塵土飛揚。接二連三的扔下去,比扔炸彈還過癮。真有中彈的,但忙得熱火朝天的,沒人喊痛。腋下各兩個,兩手再個提兩個,艱難的運到打麥場的各處。金字塔削下去,五六百捆子,夠了。鐮刀再次上場,“嚓”“嚓”,兩個腰子齊齊的斷了,用腳一踢,麥捆子散開。整個動作一氣呵成,好像馳騁沙場的勇士。
打場的過程和緊場就差不多了,多了中間翻場的工序,目的是把沒有完全脫粒的麥秸翻上來再次碾壓。用三馬子拉石滾子,最好。太陽好的話,一般一兩個小時麥粒就完全脫落,在石滾子的震動下全部到了麥草的底部。麥草在烈日下泛著白花花的光,很刺眼。
稍事休息,起場。就是把麥秸用木叉挑走,只剩下麥殼和麥粒。這是技術活,不會的人常常在麥草中夾帶好多的麥粒。小孩子自然幹不了,只好把挑好的麥草抱到空地堆起來。最不喜歡的就是這活了。老大一抱草,看不見路是小事,麥草老是往眼中紮,而且麥芒的碎屑會進到脖子裏,沾了汗水,渾身起小紅疹子,癢死。起完場,把鋪於地面的碎草和麥粒迎風堆為一長綹,揚場。先用木叉,裏邊的碎草和麥殼會隨風飄在下風處,麥粒較重落在上風處,分離。然後就用木鍁了,一至二人將還不乾淨的麥粒迎風揚起,首眼合一,動作要和諧。前腿微弓,後腿微蹬,木鍁要平,不可劃著地面。鏟一鍁麥粒,前手攢勁,後手一壓,順勢一斜,一道漂亮的弧線就出現在空中,麥粒在落日餘暉中簌簌地響。另有一人戴草帽,拿新栽的芨芨掃帚將混合在麥粒中的穗頭掃至麥堆兩側。沙沙的掃帚聲中,一大堆乾淨的麥粒映著夕陽,豐滿而有光澤。有不小心濺在角落裏的,總會有一只只的手及時讓它們歸隊。
夕陽下,木鍁鍍上了金色,一鍁鍁揚起的豐收喜悅溢滿心房。掃帚聲中,勞動的苦累一掃而光。
看著鄰居麥場上略小的麥堆,偷偷的笑出了聲。
(四)搶場
十一點左右,風出奇的好,叉起鍁落,草飛麥落,一場就結束了。看著十幾個殷實的口袋,父親說:“下午再來一場”。母親笑了,“那我快去做飯”。
午後一點,太陽正毒,沒風。麥捆子落地時激起的塵土四處飛揚,結成一片毒惡的土陣,燙臉。處處乾燥,處處燙手,處處憋悶,整個麥場象燒透的磚窯。戴口罩是不行的,喘不過氣。男人們死扛,咳嗽不止;女人們用頭巾裹住口鼻,呼出的濕氣黏住塵土結了厚厚的一層;小孩早就躲在樹蔭下了,小狗爬在邊上吐著紅舌頭。
其實,天氣的厲害已經到了不允許任何人工作的程度。叉把燙手,挑幾下麥秸,就覺得由臉到腳都被熱氣圍著,連手背上都流了汗。褲子黏在腿上,臉上卻沒有汗,結了厚厚一層塵泥。石滾子發出使人焦躁的的吱呀聲,麥草發出賊亮的白光刺著本來就麻木的雙眼。父親說,加把勁,麥子收到倉子裏才算真的。籲籲的逗風聲,明顯的疲憊,帶著塵土味。
說到逗風,卻是一件神奇的事情。揚場時風停了或者風小,老人就嘬起嘴發出籲籲的逗風聲來,過一會風就大了起來。夏日到山上放騾子,我也常這麼做但很少成功。
打場是技術活,要一圈壓著一圈,要不就會有部分麥秸沒壓到,成了花場。父親不讓幹,那就躺場邊的樹蔭下,偷會懶。看著刺眼的天空、空曠的原野,百無聊賴。不知不覺中睡著了。
“快起來,要下雨了!”聲音中透著焦急。我一咕嚕翻起來。 剛還晴朗的天已經暗起來了,一陣大風過去,麥草飛到半空。南邊的半個天響晴白日,北邊的半個天烏雲如墨,仿佛有什麼大難來臨,一切都驚慌失措。
“快幹”父親大喊,聲音沙啞,有點戰慄。老人孩子全出動,鄰居也來了。打場工具不夠,好,鐵鍬也可以;還不夠,直接上手。雲還沒鋪滿天,地上已經很黑,極亮極熱的下午忽然變成黑夜了似的。風帶著雨星,象在地上尋找什麼似的,東一頭西一頭的亂撞。幾個人人將還未全部脫粒的麥草挑走,垛起來。太用力或者挑的太多,哢嚓一聲,木叉把折了。那就用手,一大抱麥秸,遮得不見路了,也罷,提前看好方向,猛衝。北邊遠處一個紅閃,象把黑雲掀開一塊,露出一大片血似的。幾個很大的雨點砸在已經挑去麥草的場面上,極硬的砸起一股股塵土煙柱,土裏微帶著雨氣。幾個人將麥粒和碎草往稍高的地方推,剩下的人掃。一時間塵土飛揚咳嗽聲此起彼伏,但手頭的活一點都沒有停下。又一個閃,正在頭上,決堤似的,雨道往下落,塵土往四下裏走;有人大喊著找塑膠布,碰倒了木鍁;有人過來幫忙,踩爛了簸箕;鞋上沾滿了碎草加稀土摻著麥粒拌了雨水的混合物,太重,脫了,光腳跑。低窪的地方已經開始積水了。風,土,雨,混在一處,聯成一片,一切的東西都被裹在裏面。四面八方全亂,全響,全迷糊。
大部分的麥子已經裝袋子裏了,雖然全濕了,沒沖走就好。地上還有,堆成堆,苫上塑膠布。遠處的已經在雨水中漂了起來,開始往場外流。風停了,只剩下直的雨道,扯天扯地的垂落,看不清一條條的,只是那麼一片。母親全身濕透,本來就稀疏的頭髮全貼在額頭上,雨水彙集在衣角上,連成一條條水線。
“走吧,回家。淌走的不多,半袋不到,細土裏的一點點”,父親拉了拉母親的袖子。
一臉的雨水,母親在雨中戰慄。
(五)看場
如果下午風不好,就要落場了。把還沒揚乾淨的麥粒堆在一起。父母親臉色難看,一天的活幹成兩天了,咋辦?說著埋怨老天的話,苫上塑膠布,壓好。秋忙,秋忙,待嫁的姑娘都得下繡樓呢。
可我和哥哥卻竊喜了。雖說農家人都很實在,少有偷雞摸狗的事發生,但這是一年辛辛苦苦的成果,沒個人看著,不放心,所以晚上看場。在屋外睡覺是件多麼有趣的事!
只巴拉了半碗飯,母親又氣又笑。“半大小子,吃窮老子”,我平時可是好幾碗的飯量。心裏激動,那吃得下呀。天還沒有完全黑透,就急急的抱了被褥,拿了手電筒出門。“四眼”(我的愛犬,撿回過我丟失的衣服,救過我的命)也歪著身子,斜睨著母親,靠著門框溜了出來。
先造房子,在麥草堆上挖洞。一米半深,夠了,頭得放外邊呢,看賊。鋪好被褥,鑽進去,仰面一躺,軟軟暖暖的,舒坦極了。“四眼”也擠了進來,低眉順眼地,不行,太擠,把洞再掏大點。我要讓四眼也進被窩,哥哥不讓,那就擠在我被子旁邊。做好這些,天就完全的黑了下來。
夜,奇異的靜,鄰村的狗吠聲穿過夜色,隱隱約約的。四眼豎起耳朵,想溜出去。“趴著!”,四眼就趴了,幽怨的眼神。天幕低垂,仿佛一個巨大的黑鐵鍋。淺淺一扣,便將一切罩在其中了。上弦月細細的,喇嘛爺(幼時常玩,掘與土中,弓著身子,會點頭)一樣,掛在天上,灑下很可憐的一點兒光。其實算不上光,就是一層薄薄的奶色的氣,一暈暈的蕩下,沒幾下,便被空曠的原野吸到了地層深處。月兒就羞愧地瑟縮了,顫顫的。星星很低,立體感極強,似乎伸手便可摘下。遠山隱隱幻幻,如淺墨勾勒。巨大的麥垛則索性變成高峻城牆了,黑黢黢的。垛口依次排開伸入夜色。夜色中,心就醉了,三分醒,思緒追隨曠野而去。
哥哥的鼾聲起了。明明近在咫尺,但似乎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絲絲縷縷,逗著耳膜,像狗尾巴草掠過面頰。一切,都很遙遠。近的只有越來越寧靜的心靈。許久沒這感覺了。無論是上大學的繁華都市,還是這為生存而苦苦掙扎的邊遠小鎮,以及這貧瘠的連兔子都不拉屎的家鄉,都使人心漸趨浮燥。浮燥的心還算心嗎?
思緒的長河呀,真的讓人變的清澈呢。每每回憶過去,心就如夏日柳灣的小水潭了,小魚在水底遊過,細細的沙粒就動了。
哈哈,看場時我還是伢子呢,哪會想到這些,少年老成嗎?農村少年的心,可是淨的似小河的涓涓細流呢。看看無邊的黑夜,光高興了激動的怎麼也睡不著,摸著身邊的四眼,翻來覆去。哥哥哥的叫了數次,不見回答。眼睛可睜的老大呢,或許在想心事呢。哼,不理我,那就去數星星。這時才發現,野外的天空竟是與院子裏不同,星格外亮,格外多;天也格外黑!黑的發亮呢!看著,數著,模糊了……
夜裏母親來了好多次,害怕麥草堆坍塌了捂著我們。第二天說起,哥倆直搖頭,“我們換著睡覺呢,看場的人一眼不眨,咋沒看見你啊”。
“ 恩,不錯,麥子一粒不差,你們哥倆也沒讓人背上跑掉”,母親笑盈盈地說。哥哥皺了眉頭。
“媽誇咱呢,你還不高興,真是的”我對著哥哥嘟了嘴。
“還是我的尕娃懂事!”
母親臉上滿是笑意,摸了摸我的臉,像砂紙輕輕劃過。
(六)秋祭
麥收時節要告一段落了。思緒卻牧羊人的花兒,縈繞心頭,餘音嫋嫋。
我是農民的兒子,屬於草根一族,文字更是土的掉渣。玩過土坷垃嗎?一塊看似堅硬的土坷垃,一捏,細小的土粒就在手縫中簌簌的流出。文字如是,人生如是。別人說啥,是別人的事,我沒法管住別人的嘴。寫出自己想說的,心就靜了,這就好。
麥收時節,是對少年時期故鄉農忙的描寫,離真實的農家生活甚遠。不是故事不真實,而是在真實的場景面前,我撥弄不動我這支愚鈍的筆。時時的停下,怕褻瀆了生我養我的土地。可是,活著的,曾經活著的,還在這片故鄉的熱土上刨食、繁衍、繁衍、刨食。那些烈日下忙碌的佝僂的身影,鬢間汗鹼白花花的,老是出現在我的夢中。我肩負不起了,心在流血。好吧,那就痛的再猛烈些吧!
我一直標榜自己是一個追求自由的人,可我知道自己是在自欺欺人,我沒有那種徹底放逐的勇氣,怕自己真的一無所有時,那種荒涼會冷徹心扉。
在父親寂寞但自豪的眼神裏,我背起行囊,故鄉漸漸遠去。農人最大的希望,就是讓子女走出大山。是的,我走出去了,心也走了,留給故鄉一個背影。在繁華都市裏放逐自己,醉過、愛過,享受著將自己遺忘的自由和快感!真的,酒後放歌,是那種能將人溺死的溫暖呢。醒了呢?……
終於,累了。在依然喧鬧的深夜,失眠,想起故鄉的水井、故鄉的大山、故鄉的父老、老屋門前的樹蔭……
我是大山的兒子,生來就是。騾駒也時常迷戀山那邊的水草豐美,出走一小會呢。別怕,過一會兒,山際就會有一個小小的,焦急的身影出現,疾馳而來,貼了秋耕的母親。“驢日的,跑呀,你別回來呀,哈哈”,農人爽朗的笑了,滿是溝壑的臉上泛著得意。
我便像秋日的一片枯葉,安然地體味著秋的韻味了……
安樂升平滋生惰性,聲色歌舞溺死人心。故鄉的親人呀,請揚起你們手中的長鞭。鞭撻,是可以叫醒死靈魂的。
是的,農家勞動是艱辛的,但更多的卻是快樂。即使欠收,樸實的農人也會感激老天的點滴眷顧。在這物欲橫流的世界,這是一種何等的豁達呀。故鄉父老樸素的思想,一直深深地、深深地影響著我。
感謝這片土地,感謝在這片熱地上生長的樸實人生!
“我低頭,向山溝,追尋流逝的歲月……”
信天遊聲響起,伴故鄉遊子兩行清淚,穿過生命的河流……
qq:59342396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