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武漢篇 * * * *

武漢是一個最大的驚喜。原以為它不過是三峽後下船之處而已﹐哪知此地人文薈萃﹐藏龍臥虎﹐加上它與北京﹐西安並列中國三大學術重鎮﹐故無論是風景名勝或文化古蹟﹐都大有來頭。第一個結緣的是歸元寺﹐這個廟宇不算小﹐有名的是它的五百尊泥槊羅漢。武漢在五十幾年前曾有過一次空前的大水災﹐整座城市泡在數尺深之積水中長達月餘﹐田舍損毀及人畜傷亡不計其數。等積水退盡﹐居民發現五百尊羅漢竟奇蹟般全部無恙﹐乃信其有神﹐從此香火鼎盛﹐信徒絡繹不絕。我在北京篇裡提到武漢的對聯﹐歸元寺內便很多﹐有幾首頗堪玩味﹕

‘ 五觀常存 千金易化﹔
三心未了 滴水難消。 ’

‘ 見了便做 做了便放下 了了有何不了﹔
慧生於覺 覺生於自在 生生還是無生。 ’

‘ 教育萬法 體性無殊 不可取法捨法非法非非法﹔
佛本一乘 根源自別 故說下乘中乘上乘上上乘。 ’

第二個參觀的紅樓﹐便是改變了中國歷史的辛亥革命誕生地﹐武昌起義時的總督府﹐裡頭珍藏著無數史料。看到當年為拯救淪亡中的祖國﹐不惜拋頭顱灑熱血的先烈遺照﹐教人熱淚盈眶。物換星移﹐不知現在的中國還有沒有像當年那般的血性青年。紅樓在六十年代﹐曾險遭紅衛兵焚毀﹐是宋慶齡向周恩來力爭才得以保留下來的。文革十年﹐乃毛澤東犯下的致命錯誤﹐也是中國一個永遠的傷痛﹐不但中華文物遭到空前的浩劫﹐也使中國的民主之路倒退了至少五十年。所以上了年紀的人﹐老邁昏瞶﹐都應該遠離政治﹐免得禍國殃民。另外很有意思的一點是我們一向認為武昌起義是一次成功的革命﹐因為推翻了腐敗的滿清政府﹐但大陸的人並不如此認為。民國初期﹐內有袁世凱等陰謀篡權﹐外有日本居間作梗﹐慫恿溥儀復辟;  加上各路軍閥擁兵自重﹐野心勃勃盤踞各方,  天下大亂依舊﹐所以他們覺得辛亥革命並沒有成功﹐這大概也是為什麼會有五四運動的產生﹐及國父遺囑裡仍強調 ’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 ‘ 的原因。武昌起義總指揮黃興﹐也就永遠脫不掉 ‘ 常敗將軍 ’ 的稱號了。

黃鶴樓大概是武漢最出名的古蹟了﹐它與湖南的岳陽樓﹐江西的滕王閣並稱江南三大名樓。可惜它自三國孫權初建以來便命乖多卉﹐祝融不斷﹐屢建屢燬﹐屢燬屢建﹐不下十數回合。現在的黃鶴樓﹐年齡極為稚嫩﹐是九零年初才建的﹐仿清代模式﹐雖非原跡﹐也算慰情聊勝於無了。它位於蛇山頂上﹐樓高五層﹐在頂層遠眺﹐可清楚的看到漢水注入長江處﹐將武漢隔成漢口﹐漢陽﹐及武昌三鎮。從前地理課上學得的知識﹐在此地才得以印證。黃鶴樓一向是文人墨客雲集之地﹐故千餘年來留下的詩詞楹聯極多﹐最有名的該推我們高中時唸過的那首唐朝崔顥所作的黃鶴樓詩了﹕

’ 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
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州﹔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 ’

此詩氣勢磅礡﹐意境空靈﹐加上武漢人為了表揚自己同鄉 ( 崔顥是河南人﹐與湖北當年隸屬同州 ) ﹐便將此詩大趔趔的刻在樓旁的石壁上。相傳當年詩仙李白看到這首詩﹐自歎弗如而擱筆停詩﹐故石壁對面還有座擱筆亭﹐頗為有趣。其實黃鶴樓其它好的詩詞極多﹐有一首清代符秉中寫的對聯我就很喜歡﹕

’ 爽氣西來雲霧掃開天地憾
大江東去波濤洗盡古今愁 ‘

武漢最資一記的是湖北省博物館展出的曾侯乙墓出土文物。這個號稱世界第九大奇觀的古蹟﹐乃戰國時期曾國諸侯乙 ( 單名 ) 的陵墓﹐是 1984 年才發現的﹐共有三個房間大小﹐以厚重的木板密封裝成﹐一千七百年以來保存得完好無損。裡頭有極為豐富的隨葬物品和文獻記載﹐從食器酒具﹐珠寶玉雕﹐家俱櫥櫃﹐到兵劍盔甲﹐御旨奏摺﹐殉葬的后妃寵物棺槨﹐真是琳琅滿目。最引人注目的﹐是規模宏大的編鐘﹐由上百具大小不同的銅鐘組成﹐整齊懸掛於兩排三面木製橫樑上﹐成 U 字形﹐佔有一座大廳的空間。這套編鐘鑄造精美﹐音質準確﹐每個單鐘都有兩個敲擊處﹐發出的兩個音階必都是三度之差。另外還有一套以數十枚大小形狀不一的花崗岩片組成的樂器﹐以木棒敲之可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這兩組以敲擊為主的樂器產生的便是所謂的 ’ 金石之音 ‘ 。曾侯乙生前是個喜好音樂的國君﹐所以陵墓內也陪葬有其它管絃樂器﹐如笙笛簫箏等。館方還舉行了一場以這些樂器演奏的仿古音樂會﹐真是值回票價。曾侯乙墓的出土﹐對歷史考據有極大的價值。舉個例子﹐古時祭祀﹐諸侯只能用七鼎六簋﹐但曾侯乙卻有九鼎八簋﹐與天子齊﹐可見他是一個極有權勢的諸侯﹔又從編鐘及其它陪葬物可看出曾國也是個極其富裕的國家﹐為何文獻上記載的戰國七雄是燕韓趙魏齊楚秦﹐而沒有提到曾國呢﹖相信這段歷史必將因曾侯乙墓的出土而改寫。

武漢的市容﹐與臺北極為相似﹐若不是街道上掛著的簡體字招牌﹐我會在恍惚間以為回到了臺北。大陸字體簡化﹐連字數也減少許多。例如修理摩托車﹐叫摩修﹐申請承辦奧林匹克運動會﹐叫申奧﹐伊媚兒叫電郵﹐真真一字千金﹐看來大陸離回到文言文時代不遠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