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好額上帝爺公

            （下營人的故事）

 

她牽著他的小手走進下營上帝廟，她教他雙手合掌向上帝爺公三鞠躬，然後她繼續在廟裡膜拜聽師父講佛經。他則一溜煙從廟的側門跑出去，先在牆角的石鼓嬉戲，有點不良於行身材瘦小和譪可親的廟祝喜歡和他開玩笑，問他呷飽未？這時，在廟埕一角擺攤講古的王祿仙敲起鑼，眾人圍成半個圈，他鑽到最前面蹲著，

王祿仙講古唱作俱佳還手舞足踢，他正聽得珍珍有味卻突來一句，「欲知結果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王祿仙手捧著鑼賣起梅餅來了。欲聽講古要出錢天經地義，可他身無分文，只好摸摸鼻子溜為上策。他溜到武承恩公園，又溜到下營菜市場，在那家豆菜麵攤佇足良久，口水都要流出來了，才依依不捨走回上帝廟，剛好她從廟裡出來，又牽著他的小手打道回府。

 

她牽著他的手走廟後巷子，經過文貴醫院，文貴仙站在門口，她向醫師問好，醫師微笑著說好。他曾在下營國小一年級時被曾文貴醫師檢查過砂眼，同學排成一列依序受檢，醫師翻開學生的眼睛檢查，口中唸唸有詞：砂眼無、砂眼輕、砂眼重，感覺胖胖穿著吊褲裝的文貴仙像個巨人。

 

面貌姣好待人溫柔親切的她總是主動的向人問好，遇熟識的人還會駐足哈啦幾句，路經古伯古嬸家又和他們話個不停，好不容易回到舊厝宅內村二六一號，厝後的春風嬸婆剛好走出來，她要他叫聲姨婆。

 

她一有空就教他背誦下營人常說的台諺，「第一好額上帝爺公，第二好額曾春風，第三好額攲頭旺，第四好額文貴王。」「吃埔堀仔水，無肥嘛婧。」「吃水池仔水，無肥嘛婧。」「三月人是瘋媽祖，下營人是瘋犁轎。」「病了若看文貴仙，病就好三分。」「大正九年騙諸君，騙咱吃水不免本；來挖嘉南的大圳，強制捺印請原文。」「呷飯皇帝大」「跛一倒，撿著一隻鴨母。」「一二三四，囝仔郎脫體沒代誌，上帝爺公佛祖嬤來保庇。」「時到時擔當，無米煮蕃薯塊湯。」

 

他很好奇，為何上帝爺公會是下營首富？他請教開設碾米廠曾任下營鄉民代表主席的族親沈加長叔公，原來日據時代部分鄉民怕無法繳納土地稅，將土地產權登記「武承恩」名下，而形成上帝廟產達百餘甲富甲一方的特殊情況。這些廟產，由下營莊的六大姓即姜林、陳、沈、曾、洪、什姓共推代表管理，土地全出租給莊民輪耕。俗稱「大廟」的下營北極殿玄天上帝廟草創於一六六一年，原僅一茅草建築，位於今廟址西南約一里處，一六八五年遷建於現址，又經多次擴建，而成下營鄉民信仰中心。最膾炙人口的是每三年一次的「扛大轎」大型遶境慶典，每年農曆三月初三是上帝爺公聖誕，吃潤餅設流水席宴請親友是下營人獨有的祭典活動。

 

很幸運的是第二好額曾春風宅邸就在他舊厝的後面，僅隔一條小路，據說這宅邸建於日據中期，係三合院格局，右前護龍尚完整，左護龍破損，正身改建。他曾多次入內參觀，覺得不過爾爾。他也好奇曾春風是如何發跡，有多少銀兩？有隻白馬半夜來井邊喝水，曾春風跟著白馬走進竹林發現一坑白銀；有隻金雞母跑到曾家下蛋，生了好多金雞蛋。當然這是神話，比較可信的應是曾春風經營染布、製糖、樟腦、蠶絲綢緞、鹽致富。

 

至於第三好額攲頭旺，原名黃旺，據傳以辛勤工作，努力蔗作生產而致富，有土地約三十餘甲。

 

第四好額文貴王，行醫致富一點也不稀奇，位於上帝廟後方的文貴醫院是下營第一所醫院，於一九二八年正式營業，可惜後繼無人，文貴醫師的兒子曾聰明也是醫師，在台北開業，對下營人特別親切。文貴醫院有歐式古典建築之美，有心人士多方奔走欲將醫院列為下營古蹟保存未竟其功，二零一零年六月三十日遭到拆除。

 

歷經近百年滄桑，下營人的富豪排行榜早已變化。據他所知，旅外下營人發跡者不乏其人。他的一位同宗沈姓表親，在家鄉窮困潦倒，只得出外賺食，初到打狗以賣冰水削甘蔗維生，生下么女連產婆費都沒著落，幸遇貴人女富孀，受她資助從事房地產致富。夫婦咸認么女帶來好運，溺愛有加，么女也不負眾望，成為名主播。

 

他好崇拜有學問的人，從舊宅到「死溪仔」邊外婆家僅數百公尺，他常在水塘邊的蕃石榴樹摘土拔仔，在外婆厝邊柚子樹上摘紅柚，總會遇到一位佝僂持拐杖的老人，這位老人可是下營第一學問家沈順老先生，人稱「順仙」。順仙不僅學問造詣高深，為人謙和有禮，是下營人的楷模。順仙晚年積極參與上帝廟事務，激勵後進，讓下營人才輩出，貢獻良多。

 

他不時回憶童年時光，她牽著他小手走遍下營莊，在她娘家姜林角頭看過神社遺跡，吃過姜林角頭大拜拜。更難忘她抱著他站在椅子上看歌仔戲的景況。如今她早已在天上，他也年紀一大把了，對家鄉的懷念卻無時無日或忘。他知道，她跟在上帝爺公佛祖嬤左右，隨時在保庇著下營人。

                                （2016.01.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