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丹楓之舟》第一章〈楓紅初上〉第二章 日誌的開篇

第一章 楓紅初上
河鎮的秋天來得總是很慢。
九月的風依舊帶著夏末的溫熱,直到十月初,河岸的第一株楓才忍不住染上紅意,像有人悄悄在綠葉邊緣抹了一筆胭脂。這顏色一旦出現,就像燒起的紙灰,蔓延得很快,短短數日,整條河道便被紅與金鋪滿。
沈亦舟將書店的木門推開,清脆的銅鈴聲在空氣裡蕩開。他站在門口,看著對岸的楓林被晨霧籠罩,水面偶爾泛起漣漪,像是有人在水底輕輕呼吸。
書店是父親留下的老地方,櫃檯上還保留著那隻裂了口的瓷茶壺,牆上掛著泛黃的世界地圖——有些國家的名字早已改變,但在地圖上依舊沉默不語。
這天清早,鎮外來的收書人送來一批舊書。紙箱破舊,封口膠黏得草率,似乎在搬運途中被河霧打濕過,紙張帶著淡淡的潮氣與墨味。亦舟蹲下來,一本本檢視。
在一疊旅行文集的底部,他發現一本用麻繩簡單綁著的皮面日誌。封面沒有標題,只有一片被壓乾的楓葉,葉脈細密如老人掌心的皺紋。
他翻開第一頁,筆跡是舊式的鋼筆字——字型端正卻帶著些微的顫抖,像是作者在水上書寫時留下的痕跡。那行字只有短短一句:
「在丹楓飄落的季節,船會來,無論你在岸的哪一邊。」
亦舟盯著這句話愣了許久。
這不是他第一次聽到「丹楓之舟」的傳說——在鎮上長大的孩子,幾乎都聽過老人說:每到深秋,河上會出現一艘載滿紅葉的木船,沒有船票,沒有船夫,卻會自己靠岸。有人說它能載你去找回失去的東西,也有人說,那是通往彼岸的唯一航道。
霧氣漸濃,河面上傳來一聲悠長的水鳥鳴叫。亦舟收回視線,把日誌放在櫃檯,準備先把其餘的書歸位。可就在他轉身的瞬間,餘光似乎捕捉到河面上有一抹移動的紅——不是楓葉,而是船影。
他怔住,走到門口想看清楚,卻只見霧色合攏,什麼也沒有了。
《丹楓之舟》第二章〈日誌的開篇〉,延續上一章的氛圍,讓第一位乘客的故事慢慢浮現。
第二章 日誌的開篇
皮面日誌在燈下的顏色比白日更深,像是浸過久遠河水的木頭。
沈亦舟端著一杯熱茶坐在櫃檯後,重新翻開那本日誌,紙張因歲月而微微發黃,但觸感依舊溫潤。
日誌的第一篇,日期寫在二十多年前——
那時,他還是個十歲出頭的孩子,對河的印象只是夏日撲魚和冬天的結冰。
〈乘客之一:渡口的船夫〉
「我叫魏長河,守著這條河一輩子。年輕時,我的妻子是鎮上的裁縫,縫得一手好衣裳。每到秋天,她會用剩下的碎布拼成小旗,掛在渡口的木樁上,說是為了讓過河的人有個鮮亮的顏色記得這地方。
後來,她病了,病得很快,秋葉還沒紅透,她就走了。那年,我沒掛旗子——河邊什麼顏色也沒有,只剩霧。
有一晚,我照例把最後一班渡船靠好,回到小屋時,卻看見門前漂著一艘我從未見過的木舟。船身窄長,船底滿是紅葉,像鋪了一層火。沒有槳,卻在水面微微搖動。
我以為是哪位旅人遺落的,便走近想推回河中。誰知一踏上去,腳下的木板卻自己滑開水面,河霧在一瞬間合攏,我什麼也看不清。
等霧散時,我站在另一個渡口——卻看見她在那裡,穿著我年輕時最愛的那件藍襟衫,笑著朝我揮手。她說:『河這邊風大,你來陪我吧。』
我那時什麼也沒想,就走了過去。」
日誌的文字到這裡,戛然而止。末尾只留下一行歪斜的鋼筆字:
「秋盡之日,舟必返。」
亦舟讀到這裡,心頭泛起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魏長河——他記得這個名字,兒時確實有個老船夫,冬天會讓孩子們免費過河。但在某一年秋天後,那個老人就再也沒出現過,大家都說他搬去外地投靠親戚。
窗外,風推動樹枝,紅葉簌簌落下。
亦舟下意識地抬眼,河面一片靜,然而在霧氣最濃的對岸,好像有一點細小的紅光閃動,隨即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