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一種奇特的行業

《國文天地》2013 4

王大智

藝術是一種奇特的行業。說它是行業，因為多半藝術家要靠它謀生。說它奇特，因為藝術家若是心中總有謀生二字，又不能產生高明藝術。因此，感性上，與其說藝術是行業，不如說藝術是命運；只要沾染它而為它所吸引，便可能終生過著藝術家的生活，不得解脫。 藝術家是精神上極度有所求的人。套一句佛家語，是執著而痛苦的人。雖然我們不必強調「文窮而後工」的說法，但是藝術的產生，須要經過長期痛苦努力，卻是不爭之實。藝術家與非藝術家的最大不同，在於個性；藝術家喜歡追根究底。這種個性，使藝術家花費很多時間精力，去了解世間的各種簡單道理。當然，一旦有所感、悟，亦是較為深刻。藝術家深刻感、悟諸般道理後，會形成強烈獨特的自我。(ego) 藝術家不像科學家一般，將其感、悟道理直接表述，而是透過媒介與手段，表現那個強烈獨特，多少有點疏離異化（alienate）的自我。在處處隱藏自我的社會中，表現自我是反常行為；因此，藝術家常遭人視為異類。

藝術家喜歡説 popular art，high art。前者當翻譯為通俗藝術；後者當翻譯為純藝術。藝術在此，被二分法（binary）一分為二。二分法常常不夠嚴謹，但是簡單實用。因此，很多藝術家在極為年輕時候，就有了一種觀念。認為藝術有兩種：一種是通俗藝術；妥協於現實社會。一種是純藝術；不食人間煙火。似乎藝術分類，由藝術家的態度決定，可以有兩種截然不同的層次。事實上，關於藝術的問題，固然可以主觀的以創作者（藝術家）角度審視，也可以客觀的以欣賞者角度審視。如果，把創作者和欣賞者，同時納入經濟學的供需（supply and demand）理論中觀照，不少藝術問題，可以有比較廣角的解讀。

人在社會裡工作，必須與他人發生關係。其目的，是在這種關係中，得到物質報酬與精神肯定。所以，感性上，固可視藝術為命運；理性上，還是要視藝術為行業。既然是行業，藝術就必須為社會提供些什麼，交換些什麼。藝術在社會運作中，提供、交換什麼呢？我以為中國「自娛娛人」這個成語，最能說明藝術的社會功能與價值。娛，就是娛樂。（entertainment）說藝術是娛樂，大概令不少藝術家不安、沮喪。不過，職業無分貴賤，娛樂並不是一份壞差事。

人有眼耳鼻舌身五種感官。外在種種，皆由五官進入，而產生色聲香味觸五種感覺。藝術，也皆由五官進入，而產生五種藝術經驗。一般而言，眼的藝術，有美術、戲劇、舞蹈。耳的藝術，有音樂。鼻、舌的藝術，有香藝、廚藝。身（觸覺）的藝術，不能說沒有，但是它常涉及肉慾行為。因此在古典的藝術理論中，以為色聲香味觸五種感覺中，觸覺的層次最低。（事實上，五官的藝術經驗，並不是那麽單純。例如：廚藝同時講究色、香、味，舞蹈、戲劇同時需要眼睛、耳朵等等。） 簡言之，藝術就是經由感官產生感覺的活動。其活動方式，就是通過眼耳鼻舌身的官能，喚起色聲香味觸的快感，（或學術性地稱之為美感）讓人覺得愉快。這個讓人愉快的過程，就是娛樂的過程。

藝術確確實實是一種感官的娛樂，其目的就是為了「娛人耳目」。 既然藝術是為了「娛人耳目」，那麼，前面説的通俗藝術、純藝術兩個層次，差別又在那裡呢？原來，這兩個層次的藝術，本質上並沒有差別，差別在於服務對象－欣賞者的品味（taste）不同。有人要看通俗劇，有人要看古典戲，娛樂的本質並無差別。有人要聽流行歌，有人要聽崑山曲，娛樂的本質並無差別。有人要看連環漫畫，有人要看名人字畫；娛樂的本質，仍然沒有差別。唯一的差別，僅僅在於品味本身；僅僅在於不同的人需要不同的娛樂；而不同的藝術家，提供了不同的娛樂。

人類社會，本來即是盡己所能、取己所需的社會。因此，雖然有人服務普通五官，有人服務特殊五官。但是服務的目的－娛樂，並沒有不同。藝術即是娛樂，藝術家即是娛人者，英文是 entertainer。不過，藝術終究和其他行業不大一樣。不一樣處，就在「自娛娛人」的「自娛」二字。如前所述，藝術是藝術家呈現的強烈獨特自我。如果這個自我層級太高，無人可以品嚐；（術語叫做「不共鳴」）那麽，這個自我還可以自己品嚐。不能娛人，尚可視為人生紀錄而「自娛」－自己娛樂自己。藝術家，很像是賣包子的；包子賣不出去，可以自己吃掉。藝術家，又不像是賣包子的；藝術賣不出去，不會像包子一樣壞掉。說不定多少年後，終於有人可以品嚐。（術語叫做「共鳴」）很多偉大藝術家，成名都在身後。這個道理想通，也就釋然。

進入藝術這個行業，要同時具備吃苦與達觀的人格特質，才能適應良好。懂得「自娛娛人」的藝術家，明白自己的社會角色，總是可喜。不懂這個道理，不明白自己的社會角色，非但不能「自娛娛人」，還要「自欺欺人」，那就可悲了。 至於藝術除了「自娛娛人」外，有沒有「寓教於樂」的功能呢？那是傳統儒家的觀點。講的人太多，也就在此不論了。 （初稿於199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