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別與計較-談談佛教的一個基本觀念
王大智
發表於北京《博覽群書》2010 / 6 總號306
佛教對於中國的影響很大。自東漢末年傳入後,歷經六朝隋唐的發展,已深入民間,成為中國人生活標準之一種。在宗教上,佛教與其他宗教的比較,是個大問題;它對於中國民族性格的左右,也是個大問題。這些問題,是民族文化上的問題。
宗教總是勸人為善。佛教強調主動的為善,也強調被動的逆來順受。逆來順受自然是善的表現,它和忍耐,有很相似的地方。只是現世中的忍耐,有忍辱負重、忍辱待時的積極性。而佛教的忍耐,卻有完全放下的意味。這種完全放下,是對於人生本質的高度認識。這種認識的建立,在於徹底了解死亡是人生的必然結果與歸宿。一個人要是真切地知道自己必死,是會放下很多事。問題是,一個人得知自己必死,和一個人要不要在死前好好活,是兩碼事情。就像鞋帶繫上了,終究要解開。難道因為它終究要解開,我們就不把它繫上嗎?
佛教勸人放下,基本上,其道理的根源在於因果。認為若是不放下,而與各種逆境相抗,便會造業,便會形成下一輪事件的因。有因即有果,因此煩惱不斷。這種業,不但在這一世發生作用,還影響下一世。有人不願意現世有煩惱,有人怕下世受惡果,所以,放下就成了佛教的重要旨趣。而放下的方法,在佛教而言,可以大約分為兩種:一是被動的由戒律來約束之,使人不得不放下。一是主動的透過各種修行,使人面對逆境,而不生分別心──面對事件,不見其利弊得失的分別差異。
不生分別心,是佛教的重要觀念;甚至,分別心的有無,可以看作佛法果位的指標。有分別心是眾生,無分別心是佛菩薩。這種分別心的減少,的確是離去煩惱的妙方。但是分別心要減少多少?是不是可以無限制的減少?對於深究佛法,而非盲目信從的佛徒而言,是個應該思索的問題。
事實上,人的分別心,自嬰兒出世便已開始。嬰兒對事物的第一個分別,大概是冷熱。隨著年齡增長,漸漸的由分別而會分類;又漸漸的由分類而會分析;以至長大成人。人若是如佛教講的完全沒有分別心,就是由分析而退至分類,由分類而退至分別。最後,進入心智喪失的,不如一個嬰兒的,無分別無反應狀態。一旦他人對自己做什麼事,完全沒有分別沒有反應,也就失去了生物應該具備的趨吉避凶本能。由他人操縱生活、生命甚或生死的人,是不必存在的生命體;因為,活著還是死了,也沒有什麼分別。死了,也就算了;活著,也是苟活。這種思想,和生物的求生意志相反。這種不分別的無反應思想,真是一種徹底的虛無思想。它對於個人,團體,甚至一個物種,沒有什麼好處。
怎麼辦呢?其實分別和不分別,並不是絕對的兩極化。凡事兩極化,就是極端,佛法不是要講圓融嗎?(中國傳統的諸子思想,特別是重量級的儒道二家,則更不講極端,更講究圓融)在分別與不分別之間,在所謂的世間法與出世法之間,並不是完全地沒有空間。禪宗六祖慧能和尚於《法寶壇經》上就說過「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離世覓菩提,猶如求兔角」。同樣的,不分別這種出世的觀念,也可以有入世的講法。那就是:並非不分別,而是分別後不計較。
沒有疑問,計較是件壞事。當然,那也要看計較什麼事。我常喜歡說,「和小人物計較,就變成小人物。和大人物計較,就變成大人物。和時間計較,就變成歷史人物」。這個說法,也武斷了些。不過我真的把它寫下,視為座右。記得見過一個偈子:「何必多計較,自有大乘除」。文辭雖然粗糙,卻極有見地。不計較,是理智的行為:是對於事情原委透徹分析後的理智判斷;是對於與自己生命主軸無關的逆境一笑置之。不計較,非但有睿智的氣味,還透著三分瀟灑。它看似與不分別一樣,不對世事反應。但是雖不反應,卻有精緻的原因;雖不反應,卻是為了更有效率的發展。這種不計較的無反應,充滿生趣。
佛教說不分別,我看出不分別的問題。我提出不計較的說法,代替不分別。以不計較代替不分別,是我對於佛教的一種批判。因為不計較是理智的,生命操於自己手中。不分別是不理智的,生命操之於他人手中。
佛法清淨優美,但是,每每想到人因為不分別而可能導致的種種,不禁有悲憫的感覺生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