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訶江湖
王大智
(1996.8.17)
「空口論是非,怎稱入索訶。鐵肩挑恩怨,方可窺江湖。」這個句子是好幾年以前作的,就文學而言,恐怕幼稚。不過寫當時心情耳。
這個對子作成,是由另一小對所引出。記得那時候自美國遊學歸來,三十出頭,從一名書呆,漸識人間滋味。便把自作之「萬丈紅塵,一雙青眼」示予當時故宮博物院副院長江兆申先生,並請他書寫。江先生長者風度,沒有笑我文字粗淺。在寫好交付我時,僅將丈字改為斛字,同時把上下聯對調了一下,成為「一雙青眼,萬斛紅塵」。經他修改,自然風雅十分。先生的文學修養不在話下。
作這個小對子時候,我特別喜愛青眼兩個字。因為記得六朝阮籍,總以青白眼示人。其實,青就是黑,而所謂青白眼是特指白眼而言。《晉書 \ 阮籍傳》中說得很明白「(阮籍)能為青白眼,見禮俗之士,以白眼對之。」為什麼示以白眼呢?理由可以很多。大概基本上是瞧不起人,或者是瞧不起人背後的種種自卑心理。而我以為一個人瞧不起人固然不對,更不對的是,六朝人的逃避與不敢面對現世。所以,我極不喜歡「白眼精神」而強調應無所畏懼的,以黑眼正視紅塵。這種想法可能與我皈依禪宗臨濟門下有關罷。無論如何,後來我甚至以青眼作為我的別號。只是青眼的典故明顯,便改作青演了。
我把江先生寫的對子掛在牆上,欣賞了一段時間,心中又有了一番體會。感到青眼精神並不保證,更不等於紅塵事業。因為,青眼雖是無畏,畢竟主客心物各有不同。若止於意氣風發,一廂情願,恐怕流於空談,貽笑紅塵矣。因此,專就紅塵二字,再作了「空口論是非,怎稱入索訶。鐵肩挑恩怨,方可窺江湖」這個對子。索訶,就是梵語的紅塵或者三千大千世界。
紅塵世界,真真是所謂一個亂字了得。而亂之根源,不過異同二字而已。記得以前父親給我寫集《楚辭》上兩句話「吾方高馳而不顧,夫孰異道與相安」,我感觸很深。一個人只要敢以青眼面對紅塵,便會時刻發現人心與己心之異同。同則相安,異則相斥。同,安,異,斥原本是人情之常。而人每每不見於此,非要為這四個字找理由。找理由結果,是非對錯問題於是生焉。紅塵之亂於是生焉。
人心有異同,故有立場,立場就是異同。立場相異,故有恩怨,恩怨就是安斥。同安異斥是法則,是非對錯只是同安異斥過程中的諸般鬥爭手段。因此,同安異斥者,天理也。天理悲,而其悲可憫。是非對錯者,人慾也。人慾愚,而其愚不可及。
人生既是如此,吾擇悲而棄愚。上面說的那個對子便這樣作了出來。

